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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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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世纪,也许半天,李叔叔带着梁伯伯来了,和梁伯伯一起来的,还有一大群人。
你紧紧抱着你的松哥,你的外套依然盖在他的身上,你忘了寒冷忘了饥饿忘了烦尘中所有的一切。你的脸一直紧紧贴着他的脸不曾分开。你再也不想和他分开!你爱了他这么多年,也担忧怀疑了他这么多年,此刻,你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和他紧紧相拥!如今,你终于如愿以偿!你再也不想和他分开!
你的眼泪和鼻涕把他被血液染红的脸颊冲出了千沟万壑。自从松哥断气后,这医院里的所有的人都避开了,他们都不愿和死人相处。可是你愿意,他是你的松哥,他那么疼痛,那么寒冷,那么孤单,你要陪着他,不管天堂还是地狱。你活了一十六年,只有松哥给过你温暖给过你希望。不,不仅仅是温暖和希望,松哥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你,而你却什么都还没能为他做。你要回报他,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所以,你要跟着他去,不管天堂还是地狱!
梁伯伯抱着你抱着他,抱着你们两个人哭泣。你知道,你罪无可恕,你罪大恶极!是你害死的松哥!可是,目前你还不能死,你还有仇恨未报。你不能让松哥含冤死去。
“丫丫,怎么会这样?”梁伯伯那么爱你,你是他心爱的丫丫啊。他们家没有女儿,他做梦都想要一个女儿,想要韩腊梅那个女人肚子里生出的女儿,你和妹妹们儿时的脸蛋被他亲吻了无数遍。这个人,值得你和弟妹们用一生来回报,可是,你居然害死了他的儿子!
“梁伯伯,你让他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对你说。”你已不再哭泣,一个人一旦决心赴死,往往变得很冷静。“我确定,是林树,你也认识的,他去过我家。他肯定还在矿上,快想办法捉住他,原因我回头再告诉你。”
“好孩子,你做得很对。”
警察当天就捉住了他,他确实还在矿上。他以为他蒙着面,就没有人知道是他,他以为张劲松死了,窝囊的赖鱼和他窝囊的女儿是毫不足惧的,在金矿,死人是常事,又有几个案子被侦破了的!窝囊的他们,毫不足惧。
你真想用刀子把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狗呀!你真想把他扔进火坑,让他在嗷嗷的惨叫声中烧成焦炭啊!你真想让毒蛇和蜈蚣爬满他全身啊!你真想让五马把他分了尸啊!你真想一把炸药炸了他全家啊——
“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你会遭烈火烧烤油锅煎熬!你会断子绝孙!你会招尽所有的报应——”
骂人,你是多么的不屑呀,骂人能解决问题吗!所以,你很少骂人,那是泼妇才会做的事,你是个有理想有教养的女孩。可是,你骂了,把你所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词汇都骂了出来。
可是,松哥活不过来。
在法院,你是最重要的证人。
“你不是人!你是恶魔你是畜生!因为你要□□我,松哥很生气,打了你,所以你要报复他,你哄骗他陪着我到村里去买菜,你说你回家拿钱给我开工资,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回家,你躲在山里,在我们担着食物上山时用铁棍从背后狠狠打了松哥的脑袋——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林树被判了死刑。
可是你的松哥,没能活过来。
粱伯伯哭红了双眼,粱伯娘哭红了双眼,几个哥哥也哭红了双眼;梁伯伯没有怪你,梁伯娘也没有怪你,他们说这是意外——
可是你知道,你罪无可恕。
如果你没有拖到第二天,如果你不死心塌地想着要那一个多月的工资,松哥就不会死。可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母亲。
没有人在乎你领没领到一个多月的工资,你也没有再开口。反正你的松哥,没能活过来。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所以,你要跟着他去,去好好陪伴他,帮他洗衣做饭,为他排忧解难。
你灰溜溜地又回到了你的村庄。原先你只是有着不堪的父亲,原先你只是贫穷,原先你只是缺衣少食——
你想最后看看母亲和弟妹就跟着松哥去。
可是,当你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你憔悴愁苦却还要装出坚强的母亲,看到了你穿着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妹妹和弟弟,你就知道了,你走不脱。你不是怕死,死,其实是最容易的事。你已经辜负了松哥,不能再辜负你的母亲和弟妹了。你要努力干活,努力挣钱,把你的一家人从困窘的泥潭里解救上来再走。你知道,你的松哥一定会愿意等你的。
美文村还是过去的美文村,你才离开一两个月,她能有什么变化?还是打霜的早晨,你带着弟妹们上山砍柴,寒冷的疼痛密密麻麻地钻入你和你弟妹们的头颅和骨髓,钻入你们的心脏。你们的耳垂你们的脸颊你们的手指头你们的脚趾头疼痛麻木得感觉不是你们自己的了。可是慢慢的,太阳出来了,你发现,野柿子野猕猴桃刹那间熟透了,野菊花的香气不知不觉间延绵了一个又一个山包,枫叶准时染红了整整一座山梁——
可是,美文村已不再是过去的美文村,那些你十分尊敬的父老乡亲们,他们见到你就如见到瘟神,他们原先不是还夸你嘴甜有礼貌吗,他们原先不是说你靠着一张嘴就能走四方吗。“看你的嘴巴,像被针缝上一样,长大了可怎么混?将来怎么找得到吃的喝的?拿什么来盘家立业?好好学学人家程雅眉。”他们原先不都是这样教育他们的孩子吗!你也曾经,被他们树为榜样啊!可那,都已经是曾经。
你夜夜失眠夜夜做噩梦,你的母亲也和你一样心力交瘁。没有谁救得了你们,松哥回不来——
“我是要你老老实实地去打工挣钱,不是要你去做不三不四的事,你惹出这么多伤风败俗的事干嘛!祖宗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气死我了!你还不如死在外面算了。”这样的话已经不止一次从你父亲的嘴里飚出来。
面对这样的父亲,你只想笑,冷冷地笑,无尽悲凉地笑。要是他能够知道就是因为你有他那样的父亲,才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要是他能够明白种什么树,才会开什么花,播什么因,才会结什么果就好了。
面对这样的父亲,你什么都没有说,反正一切,在你外婆逼迫你的母亲嫁给这个男人时就注定了。注定了。
“到了那里,不要调皮捣蛋,要听林树伯的话,要听管事人的话,挣不到钱就不要回来——”
当初他是这样告诫你的。但是他没有告诉你,管事的人要□□你时,你该怎么办?辛苦付出了一切,也可能得不到任何报酬怎么办?你挑着沉重的食物上山,你肩膀生疼,疼痛如蛊毒般密密麻麻涌进了你的心脏你的肺你的肝你的肠你怎么办?反正一切,在你外婆逼迫你的母亲嫁给他时就注定了!注定了!
“小眉,他是在哪个地方□□你的,怎么□□——”
“小眉,你的命中肯定带着煞气,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因你而死——”
“小眉,你的名声已经臭了,你肯定嫁不出去了,将来谁还敢要你呢,你肯定嫁不出去了——”
你的伯娘们已经不止一次这样问你,不止一次对你说这样的话。
你担着满满一担没有施过任何农药化肥的上好的白菜大蒜到镇上去买,人们陆陆续续买着你的菜看着你的脸,然后在不远不近处对你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就是她,害得几个男人被杀死,几个男人被枪毙。我看她也和齐大屁家的那个女仔一样不怎么漂亮呀。齐大屁那个不要脸的败家女的长相怎么能和她比,我觉得她很漂亮,你看她那张脸,跟苏妲己的脸一模一样。我也觉得是。可千万不要让你的儿子碰到她,碰到她就惨了。哎,古训总是没有错的,红颜祸水美人误国呀——
你的菜很快卖完了。
第二天,你又担了一担馋人的蔬菜去卖,人们依然不远不近地对你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可是没有人买你的菜了,从天蒙蒙亮到天墨黑,只卖了两斤大蒜两斤香菜。
你担着菜汗流浃背地走在回家的马路上,白日的舞台不会耐心地等着你,它,终于关上了它最后的帷幕。马路上空无一人,不知什么东西在路旁的杂草丛里凄凄切切地哀鸣着,惨淡的月光不知何时悄然挂在了你经过的每一棵树的梢头上,月影下的树丛草丛里,躲藏着密密麻麻的鬼怪,他们睁着阴森的绿眼和恐怖的尖牙向你慢慢拢来——
这长长的十二里土路,你来来回回走了三年,有整整两年,松哥始终满心欢喜地陪伴在你的身旁,清晨用自行车载着你去学校,黄昏再一次不落地载着你回家。你村里的其他同学要提早四五十分钟从家里出发才不至于迟到,而你和松哥二十多分钟就能到达了学校。你们不急不缓地走出家门,松哥把从家里拿来的鸡蛋或者其它美食塞进你的手里,你“无可奈何”地接住,然后你坐上了他的车。走咯。松哥愉快的喊了一声,于是,单车稳当而急速地朝着青竹镇中学驶去。你一手握着松哥坐下的圆杆一手把美食“无奈”地放进你的嘴里——
纵使少年的你心灵深处常常涌动着无可救药的自卑,但是坐在松哥单车后面的你何尝不是这一条长路上最幸福的灰姑娘。
可是你,亲手害死了你的松哥,所以你的前路,再也没有了光明。你的前路,再也不会拥有光明!
刚走进家门,你就不容置疑地对你母亲说:“妈,我想去打工,明天就去。”“可是小眉,我们村里还没有一个女孩子出去过呢,你能到哪里去呢?”“我想好了,东海省的锦城市。”因为,它是你唯一的选择,得益于改革开放,那是中国最富裕的地方,富裕的地方才会有更多的钱可以挣,不是吗;更因为,你再也去不成你心爱的贵阳城。“可是小眉,妈担心你。”“妈,要是还想要我活,想要妹妹弟弟有前途,你就答应我。”
当天夜里,你的母亲求了四户人家,终于借到了两百块钱。
第二天清早,你拿着母亲帮你准备的冥纸和香,去了后山松哥的坟前。你的爱人,就这般长眠于此地了,从此这个人世间,再也不会有他生龙活虎的身影!而你的人生之路,再也得不到他的庇护。是你害死了他!你怎么可以害死了他?!而你,能为他做的,就是为他烧上几叠冥纸和三炷香。
你的爱人,就长眠于此地了,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他会离开你!你再也不用担心你找不到他!
有好几次,你想一头扎在墓前的石头上——
“松哥,等着我,过不了几年,我就回来陪你。你放心,我一定说道做到。”
你决绝地转过身,飞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