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爱茵

10、第十章

　　这是霜晨，打着九一年秋季的第一场霜，其实是阳历的初冬。在故乡，你们习惯用农历，阳历对于庄稼人来说，没有一点用处，没有用处的日历自然就没有人会记住。
　　霜在你故乡总是来得那么的准时那么执着，如一言九鼎的英雄。过不多久，松树的枝头会结亮晶晶的糖滋，各种野果会越来越甜。你们挑着担，唱着歌，爬着山。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你们的身体暖烘烘的，心里也暖烘烘的。就快要到昨天那个地方了，可是你们选择了忘记，你们浑身暖烘烘。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多少人在暗夜里无奈地叹息。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
　　你只听到崩崩两声巨响，松哥的歌声嘎然而止。
　　你回过头，松哥如大山般轰然倒塌，箩筐和箩筐里的东西滚下去好远，一个蒙面人往山的深处逃窜——
　　松哥——
　　你扔下担子，抱住松哥，你怎么样呀，松哥——你是不是很痛呀松哥——
　　血，殷红的血，殷红的血慢慢地从你的松哥的头上鼻子嘴巴里流出来——啊哈——救命啊——啊哈——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公正廉明的老天爷，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普度众生的如来佛祖，正直善良的爷爷，求求你们，保佑松哥，让他平安无事。求求你们！
　　快来人呀——快救救松哥呀——松哥，你一定不要有事，快来人呀，快救救松哥呀——
　　“妹妹，你不要害怕——”
　　“快来人呀，快救救松哥呀——”
　　“妹妹，你不要难过——”
　　“松哥，你不要说话了，求求你，你不要说话了，你要坚持住！”
　　你要背松哥下山，你知道，十里外的镇上有医院。你也是挖过土地，担过粪水，搬过石头，追杀过野兔的——
　　你是无所不能的女豪杰。
　　可是，松哥在你身上那么沉那么重。你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以松哥的重量和你的速度，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你是无所不能的女豪杰！
　　你认识很多草药，你母亲教过你很多治伤的良方，你的身旁，这一路上就有一种药叫金鸡尾，它是治疗烫伤的良药，可是，它治不了松哥这种伤。
　　松哥打着寒颤，松哥从来没有打过寒颤，哪怕白雪皑皑的寒冬，松哥载着你从青竹镇中学回家，他把外衣给你穿着，他骑着单车迎着寒风，他都没有打过寒颤，从来都是他为了你，你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你把他放在霜打不到的松树下，让他躺在柔滑的松叶里。
　　你脱掉外套，盖在他身上。
　　因为你错眼看到了不远处有好几种专门治疗遭人打伤的草药。前年，你堂哥跟人打架，被人血糊糊地背回来。大伯父和大伯母只知道骂他，认为他给他们添了麻烦。你妈妈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看到堂哥还在流血的头，看着这一大群骂的骂，看热闹的看热闹所谓的亲人们，她一边叹气一边跑到后山采药。第三天，堂哥就能下地走路了，人也没有变傻。
　　当时你还在想，如果你的头被打破了，伯娘会不会也帮你去采药？你希望是，一家人可以有摩擦，但一定要识大局顾大体。这是你妈妈教导你们的道理。可是，你知道不会，你的伯娘不会去帮你采药，你就是生活在这样的家族里。
　　你迅速采了药来，迅速嚼碎贴在了松哥渐渐臃肿的后脑勺。然后用手帕包扎着。你的手帕也是松哥送给你的。去年他初中毕业，买了手帕送女同学，买多了，顺便送你一块。他是这么对你说的。只是当时他的脸比往常红，你当时还问他，你喝酒了吗？没呀。松哥说了那两个字之后脸更红了。你不怎么高兴，因为他是买多了顺便送你的。后来有一个特别喜欢松哥自称是松哥女朋友的女同学拿着手帕子到你面前炫耀。你悄悄到青竹镇上的商店找寻了，你那张手帕根本没看到影儿，她那张手帕是三块钱。够你吃六餐午饭。你就更不高兴了。直到半年后老师带着你们同年级的四个同学到县里参加数学竞赛。老师说你们难得来到县城，他要带你们到处去逛逛开开眼界。他说学习固然重要，但学习以外的很多知识也很重要。在天柱最大的商场里，你吃惊地发现，你那块绣着梅花绣着陆游的《卜算子·咏梅》的诗词的手帕居然要十块钱。
　　如果你的松哥送你手帕只是为了今日，你宁可你从来都不曾拥有；你宁可你从来都不曾无数次在无人的角落悄悄展露过笑颜。
　　你背着他继续走，你认为这是万全之策。
　　快来人呀，有人受伤了——
　　快来人呀，救救松哥呀——
　　你一边艰难地往前挪一边呼救，你认为这也是万全之策。
　　妹妹，你不要绝望——
　　求求你，松哥，你不要说话了，快来人呀，快救救松哥呀——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你背着松哥，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不要废心机了，妹妹，我不行了——
　　你不要说话了松哥，眼泪和鼻涕沾满了你的脸颊和嘴唇，你知道你不应该哭泣，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应该向电视里的女战士一样坚强，可是你不行，你控制不住你的眼泪和哭声。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奈中抹去，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淤泥——
　　妹妹，我是多么爱你呀，为了你付出一切都值得，多想带你到贵阳过幸福的生活——
　　松哥，你不要说话了，求求你，你不要说话了！
　　妹妹，你不要难过，你将来的路还有很长，你这么聪明，这么善良，这么美丽，这么可爱，一定会有非常优秀杰出的人来爱你——
　　松哥，你不要说了——
　　太阳，终于照进了大山，鸟儿在高声唱着赞歌，虫儿在低声吟着小曲，它们那么渺小那么卑微，却如此顽强。在你眼里它们曾经只是你的庄稼减产的罪魁祸首，你对它们就像当年日本鬼子对待你的同胞先辈一样从来都不曾手软；你打算，你发誓，从此再不伤害它们，任凭它们破坏了你的庄稼。只要松哥没事！你打算，你发誓！你听到了霜变成了水，从树叶上草叶上滴落下来。明年春天，是个麦收的好年景。明年秋天，稻谷也会有好收成。
　　这山里的任何物体，都有它的用途。霜有霜的用途，水有水的用途，太阳有太阳的用途，植物有植物的用途，鸟有鸟的用途，虫子有虫子的用途。
　　听说，你们的祖先，你的包括松哥的，都是从外乡逃难来的。你们和大山早已融为一体，如果你们祖先的祖先托梦来，你们定会说，此地乐，不思蜀。可是此时，此地已经不乐！你想快点离开这儿，你无数次乞求老天，不要让松哥有事，你还要和他去贵阳城，去过幸福的生活，去开创你们美好的未来，你还要为他生一大群儿女——
　　村庄，终于到了，村口是李叔叔家，你在他家里买过菜，你认识他，他也认识你。
　　他开着拖拉机载着你们向镇医院急驶而去，你用外套盖着松哥，你把松哥紧紧抱在怀里。松哥奄奄一息。
　　妹妹，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要好好的活——要快乐的活——要对自己有信心——你都不知道——你有多聪明——多漂亮——多可爱——好好地活——
　　你不要说话了，松哥，医院就要到了，你会好起来的！
　　妹妹，你一定要快乐——要对自己有——信心——会有——非常优秀——杰出的人——来——爱你的——一定要把我——忘了——答应——我——
　　“不，我不答应。我只爱你，你知不知道松哥，我只爱你。我爱你好多好多年了——你知不知道——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我想嫁给你！我想做你的老婆，我想为你生儿育女。”你的眼泪和鼻涕不识时务地全都落在了松哥的脸庞上，可是你腾不出手来为他擦拭。
　　要是你有三头六臂就好了，要是你会七十六变就好了，要是你能日行千里就好了！
　　松哥会不会觉得你的眼泪和鼻涕好恶心？要是松哥不觉得你的眼泪和鼻涕恶心就好了，反正松哥的一切在你眼里在你心里都是那么美好，就连松哥的屁都是香的。拖拉机怎么也这么慢，要是你可以日行千里就好了。
　　“妹妹——你不能——这样——这个世界——比我优秀——的人有——很——多——你——一定——会——遇到——很——优秀——又——很爱——你——的男——人——的——
　　松哥，你不要说话了，医院就要到了，你会好起来的！
　　医院，确实到了，李叔叔帮你背着松哥去了急诊室。你求李叔叔去青竹镇美文村找松哥的父亲，松哥的父亲叫张木粱。要是找不到他的父亲找其他的亲人也可以。你听到了拖拉机开动的声音。
　　可是，松哥的微笑和忧愁在那一刻慢慢定格。“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姑娘，你节哀吧，他已经没有希望了。”“不，我不信，医生，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姑娘，你冷静点，他真的不行了。”
　　你的松哥，难道就这样走了吗？难道就这样离开你了吗？难道他不打算继续呵护你疼爱你了吗？你们不是还要去心向往之的贵阳城吗？不是还有美好的生活在前方等待着你们去开创吗？不，你不信！你不信！不信松哥会对你食言。
　　可是血，慢慢在松哥脸上凝固了，松哥的身体慢慢地冷却。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