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渣了影帝》鹿皙

6、Chapter 6

　　早上八点二十分，我提前到了星之蓝的门口。
　　星之蓝作为整个华安逼格最高的餐厅，通常一个时间段只会接待两桌客人以此来彰显他们的逼格确实很高。
　　其实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毕竟一瓶矿泉水装玻璃杯里就卖七百二，已经足够让这家餐厅和其他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一般只有特别傻x的傻x才会来这里消费。
　　乔易除外。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乔易不选一家点几百块钱，就能吃到挺着肚子离开的大排档，而是选一家几千块一碟菜还不够塞牙缝的玻璃罐子。
　　但转念一想，乔易是多么脱离低级趣味的一个人，在我的幻想里，他是一定不可能和其他人一样光着膀子在夜摊里吆五喝六的，他就适合坐在这种地方吃饭，喝着七百二十块的露水，吃着几千块钱的仙肴，最好旁边还要有几朵祥云缭绕。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停留在怎么吃好吃饱的层面上，乔易已经开始往怎么吃更好看这个层面上走了。

　　电梯直达29楼，推开门是一条玻璃走廊，低头能俯瞰到半个华安。四面是用水晶打造而成的，整个造型就像是一个长在云端里面的水晶南瓜，分成左右两个房间，走廊的尽头是餐厅的厨房。
　　这里一切都是透明的，但是我看不到房间里面是什么样子，水晶墙的折射完美地藏住了房间里的一切。我所看到的，只有无数个反射出来的“我”随着我移形换影。

　　我站在右边那扇水晶门面前挣扎了许久，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乔易见面，转念一想我做什么表情在他面前都是错的，遂放弃挣扎走了进去。
　　我第一眼没有看到乔易，倒是先看到了他助理小凉。
　　房间里面没有那么多影子，是很精致的玻璃房，不过脚下是悬空的。

　　小凉看到我连忙放下自己的手机朝我招手：“哦哟，小同志你来这么早啦，那个乔易早上要去见一个导演，九点之前一定到的啦。”
　　我走过去坐下说：“这个时间点去见导演？现在娱乐圈的人也这么勤奋了吗？”
　　小凉掩嘴笑道：“哦哟，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啦，这个导演马上就要飞去欧洲拍电影，我们家乔易哦也不想耽误别人时间，哦哟一大早就跟着别人出去晨跑谈事情啦。”
　　我笑着哦了一声，抬头仔细打量了下整间屋子，说：“没关系，这不约定时间还没到么，是我来早了。”

　　小凉提着她的包坐到我身边来，一脸八卦地说：“我昨天跟乔易聊到你啦，我怎么感觉你们认识很久的啦？”
　　我说：“是有挺久了。”
　　小凉有些为难地说：“而且哦，我感觉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好像有什么矛盾哦。”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算是吧，我喜欢他十二年，但是他不喜欢我。”
　　小凉眼睛一睁：“我的老天爷哎，十二年，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我看着杯子里浮起的茶叶跟着我的手晃进了水底，小凉那一句话就好像突然把我带回了初一那个微风不燥，阳光正好的夏天。
　　我喜欢他什么呢？
　　我也无数次问过自己。
　　唯一能说服我爱了他十二年的理由，皆来自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水泥巷子，我起晚了赶着去上课，地上下了一夜的雨。我正往书包里塞着陈嘉婉女士精心给我准备的两个茶叶蛋，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水洼，整个人连着书包里的东西全洒出来了。
　　当时膝盖直接给擦了一层皮下来，剧痛瞬间袭来，我当场就流了几滴眼泪。
　　其实关于男孩子该不该流泪这个事，我妈还跟我有过不同的看法。
　　我妈认为：“男孩子也是孩子，想哭就哭，适当地在爱的人面前表现下软弱没有什么关系。”
　　我说：“可是外面的人都说男儿流血不流泪。”
　　陈嘉婉女士义正严辞地告诉我：“那都是群神经病，你不要理他们，你想想血和眼泪哪个更值钱？他们就是想让咱们家破产呢。”
　　对于她这个简单粗暴的解释，我无言以对。

　　所以当十二岁的我看着膝盖上的血，和掉在水坑里的茶叶蛋时，一下没忍住，就哭了。
　　但这个特别容易迟到的时间点，就总是很容易遇到一些特别不爱学习，又特别爱搞事的坏学生。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准备把我98分的语文试卷捡起来的时候，一只白鞋子一脚踩在了上面，还顺便用鞋底揉了它两下，红色的分数瞬间碎成一片片的灰色纸屑。
　　我没有抬头，识相地去捡另外一边的数学课本，另外一只灰鞋子也很应景地踩了上去。

　　这下我终于抬起头来了，说：“你们踩到我98分的试卷了。”
　　那个穿白鞋子朝我吐了一口口水，讥笑道：“娘娘腔！”
　　那个灰鞋子可能觉得他老大骂得不够细节，还补充了一句：“你看他脸上竟然有眼泪哎！”
　　我当然脸上有眼泪，我98分的试卷都被你们踩烂了。
　　我当时气地准备捡起陈嘉婉女士给我煮的茶叶蛋扔在他们脸上，结果我的身后突然飞出凌空一脚，把那个白鞋子踹到了地上。
　　接着以我完全没有看到的动作，又是反身一脚把那个灰鞋子也踹翻在地。

　　在我娘炮而软弱的童年里，很难不对这么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壮士产生好感，而这位壮士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还一度让我觉得他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坏学生。
　　那个时候《热血高校》风靡全校，不管男生女生都很吃这种帅气潇洒又放荡不羁的差生人设，我又是那种特别喜欢跟风抱团的人，让我很难不对当时的乔易动情。

　　不过那会儿我还不清楚自己的性向，只觉得这个人真好，就跟我妈一样对我好。

　　他伸手把我扶起来，还把我碎掉的98分试卷捡起来给我，说：“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谢谢，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笑着说：“我你都不知道？”然后把自己的自行车骑过来，帅气地在我面前一个急刹，擦出一阵儿呲拉声。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车后座：“上来吧，不然一会儿咱们都得迟到。”

　　他的那句“我你都不知道？”瞬间激起了我的求知欲。我像做数学题一样细致地用各个渠道打听他，终于在当天下午，得知了这个夏天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白衬衫男生，他的名字叫乔易。

　　后来我为了更进一步了解乔易，跑去年级排行榜看他的成绩，我从两千多名往前一个一个看，一直看到第一名，才知道乔易不是个差生，是个天才。
　　这种差生人设的崩塌，没让我对他失去好感，反而让我更加喜欢他。就好比你在看一本狗血小说，你刚得知喜欢女主那个俊美多金的男二其实是个没有把的女二，你就会特别想知道接下来他们两个在床上要发生什么。不过这个比喻有点不够形象，但确实让我对乔易有了更多的兴趣。
　　后来越了解这个人就越喜欢他，他就像我这辈子都翻不完的书，却用引人入胜的情节死死扣住我，让我无法自拔。
　　一直到高中，我才把那种隐约的好感转变成狂热的喜欢，最后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讨厌的道路上策马扬鞭，一去不回头。

　　我说：“他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我话音刚落，门突然推开，乔易从外面走了进来，穿得还是一身黑白的运动服。双手插在衣服前面的兜里，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在半湿的运动衫里若隐若现，左脚宽松的裤管很不形象地拉上去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腿。
　　我连忙转过头去，心想不愧是我看上的人，穿什么都这么好看。

　　小凉皱眉看着乔易：“哦哟，你怎么穿这种衣服就来啦，一点都不尊重人家啦，你看看人家小同志，穿得这白衬衫多好看，你再看看你，哦哟脸上的汗都没擦干。”
　　乔易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把运动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
　　我刻意把眼睛放到别处，笑着说：“大早上吃饭的，穿随意点舒服。”

　　小凉笑着看我：“还是我们小同志懂事，乔易你能不能学学啊？哦哟，看你脸上那表情呀，我欠你几十万了还是怎么了呀。”
　　乔易把两只手放到桌子上，一双眼睛笔直看着我，我没敢和他对视，只得把视线往下挪。
　　他说：“点菜了么？”
　　我说：“没有，我不饿。”
　　乔易说：“不饿我们就讲正事吧。”
　　小凉啧了一声：“哦哟，你能不能温柔点啊，别人小同志怎么得罪你啦。”
　　乔易打断她：“凉姐，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做？”
　　小凉刚准备说话，被乔易凌厉的眼风一扫，只好灰溜溜地提着包离开了。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和他的呼吸声。
　　我说：“小凉姐她有什么事情？”
　　乔易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答非所问道：“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正在进行一场“相亲”。

　　我想着反正他已经骑虎难下，不如把自己所有的要求一鼓作气说出来，他再讨厌我，也得逢场作戏把这十五天给熬过去。就算十五天后他打算对我进行人道毁灭，我也早就坐上了去欧洲的飞机，再没有见面的可能。
　　不过我还是用了三十秒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可是你的男神在问你对他有什么条件，温不寒，你等了十二年，这一句话就赚够本了，就算结果再不好你也知足吧。
　　想到这，我胆子就大了很多。我跟他说：“要对我温柔，要真心实意地爱我，没事能给我制造点小惊喜，就算再讨厌我这十五天里都不能表现出一丁点来。”

　　乔易把他半湿的头发往后一翻，他不怎么开心的时候就会这么做。他看着我说：“除了爱你，其他这些我都可以答应，还有其他条件么？”就像是在读一段没有感情的台词。
　　我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了。”
　　他两手插在兜里，起身走到我的身边，身体半倾着靠过来，结果我紧张地把椅子往后一倒，他抽出手一把压住扶手，那张好看的脸离我近在咫尺。
　　他轻声道：“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男朋友了。”

　　那一刹那，空气的味道突然变得很甜，就像是路边的棉花糖，保温箱里的蛋挞，夏天的雪糕，它们丝丝缕缕融入整个密闭的空间里，和我身体里某种特殊的激素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我坐在凳子上，呆呆地仰头看着乔易，他就像我课本里那种古欧的雕像，五官清晰而锋利，那双眼睛静静看着我，让我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

　　我单相思了十二年的人，今天竟然说他是我男朋友哎。

　　许久许久，我终于从激动的情绪里慢慢冷静下来。说：“你不会很讨厌我吗？”
　　他从我面前抬起头来，笑着说：“一定要在我们谈恋爱的第一天问这个吗？”
　　不愧是影帝，一秒入戏，情感切换严丝合缝，丝毫没有突兀的感觉。
　　我说：“怪我怪我。”
　　乔易走回对面坐下，这个时候服务员敲门送了两道菜上来，我已经完全不管他们到底有多坑人了。
　　我静静地看着乔易，想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知道是我的情况下，温柔地和我说话。我实在有些情难自控，可是现在我必须冷静，不能表现得太放浪形骸。

　　乔易把他还没开始吃就所剩无几的食物分了一些到我的碟子里。说：“过两天你的身份就会被媒体曝光，这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么？”
　　我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握着刀叉，手背上青筋隆起。我告诉他：“没关系，我妈过世了，我爸不管我，我家里人那边我来应付就好。”

　　他握着刀叉的手一顿：“过世了？”
　　我笑着说：“对，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你就只管把你自己这个事儿解决了，我这边的我自己解决。”

　　他把运动衫的袖子往上捋了一点，笑着看我：“现在算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默默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面值六百块的土豆泥，淡定地回了一个“好”字。

　　这是我和他正式确认关系的第一天，2018年7月16日。

　　我和乔易注定是一场要落幕的电影，我应该尽心尽力，演好自己这个等了十二年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