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渣了影帝》鹿皙

3、Chapter 3

　　车子在一栋巨大的白色别墅楼门口停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熙攘的人群涌入其中，一时没有动静。

　　廖雪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朝着离她最近的一位二线某男影星抛了个妖娆的媚眼，才转过头来看我：“愣着干嘛呀？温不寒，你不会这个时候就怂了吧？”
　　我说：“这有钱人的世界我看着还真有点生疏了。”
　　廖雪把我从台阶上拉过来：“穷疯了？”
　　我说：“我妈在世的时候教导我要视金钱如粪土，现在我看着这栋别墅就感觉在看一化粪池。”
　　廖雪一边挽着我的手一边在猎艳：“你男神可就在这座化粪池里当主人呢。”
　　我说：“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他！”
　　廖雪白了我一眼，穿过拥挤的大理石大厅，把我带到偏厅坐下。

　　“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乔易的助理应该会来找你，我去前厅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姐夫。”
　　我说：“你如果真有给我找姐夫的心思，我现在应该有一堆侄子了。”
　　廖雪说：“那些人都是觊觎我的美色，看不见我丰富内在的登徒浪子，不配和我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是人人都像乔易那样优秀，说话前想一想，内在这个东西你到底有没有。”
　　廖雪真就抬起头想了想这个问题，说：“也是，我感觉我除了钱和美貌，简直一无所有。”
　　“......”
　　她一边做思考人生状，一边从面前的玻璃走道上离开。等那道大门合上了，我才把肩上的画箱放到地上，打量起这个偏厅。

　　这个客厅并不大，相比起精致的主厅，这里更像是一个会议室。脚下的地板用得是水蓝色的玻璃，低头可以看见玻璃下面养着的热带鱼群。身后有一扇落地窗，站在那远眺，能看见远处星空下漆黑的大海，还有海平线上一艘晚归的渔船。

　　总体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山顶别墅，各方面都没有需要改造的地方。
　　除了面朝大海，有点冻人。
　　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乔易自己的主意，以我对他的了解，连吃海鲜都过敏的人，怎么可能有如此浪漫的大海情节。

　　我转身把落地窗合上，眼睛突然瞥到一处花圃在落地窗的右边肆意生长。那是一大片变色郁金香，大厅里透出来的金色灯光洒过去，就像是在亘古的山洞里突然找到了一块闪烁着五色光泽的宝石矿群。
　　我内心升起一股创作的欲望，想了想乔易应该会等到聚会结束了才来找我，这期间我必定会很无聊，不如画一幅画消遣下。
　　就算到时候乔易发现来帮他改造别墅的人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我们的生意谈崩了，至少我还能留下点什么东西带回去。

　　于是我真就提了画箱，找了个不错的角度开始了我的创作。我在那儿大约画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里无法自拔，身后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低沉，有一些温柔，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

　　“画得挺不错。”

　　我没有转过头，在创作的时候我向来没办法分心给别的事情。我拿笔沾了一抹落日红点在花圃里，说：“主要还是景好，我其实画得很一般的。”

　　他说：“很像我关注的一个小众画家，颜色用得很温暖，像是十七世纪荷兰画派的风格。”

　　我不禁感叹这几年娱乐圈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新生代的演员一个比一个学历高，竟然连荷兰画派都有人知道了。我之前还跟廖雪吐槽过这事儿，说未来几年干脆也别搞什么娱乐综艺了，多不符合众学霸的身份，不如改成开科学论坛，什么《快乐微积分》啦，《天天奥数》啦，《奔跑吧！马列哲》等等，祖国花骨朵的光明未来指日可待，以后追爱豆就得背奥数题，连表白都是方程式的形状。

　　我说：“你们娱乐圈的人要各个都有你这么高的艺术造诣，我将来就不愁没饭吃了。”
　　后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画卖得不太好？”

　　我拿起画盘调了一点森林绿出来，回他：“岂止是卖得不好，是根本卖不出去，不懂行的人根本不懂我的画要表达什么。”
　　后面的人说：“哦？那你这幅画想表达什么？”
　　我说：“表达我对某个人的爱，浓烈炙热，温暖内敛。”

　　后面的人没有出声，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多。

　　我换了一只细画笔描上最后的细节，回他：“嗨，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都是我年轻时候的荒唐事儿了。我现在就希望好好画画，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在意大利的米兰开一家画廊，让全世界的人都来看我的画，买我的画。”

　　背后的人一笑：“我是个惜才的人，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说：“谢了，无功不受禄。”
　　他说：“没说帮你，是说帮你的画。”

　　我手里的画笔一顿，慢慢转过头去。
　　那张我日夜魂牵梦萦的脸撞进我的视野，我们四目相对，默默无语。手上沾了颜料的画笔没握稳，顺着我名贵的蓝色西装一路划到地上，我内心一痛，不忍心看它被我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乔易原本带着笑容的脸，在看清楚是我的时候突然凝固，薄唇轻抿，眉头微簇，脸上的不满瞬间就浮了出来。

　　我起身一个踉跄，把我身后的画架砰地一下撞倒在地，旁边洗颜料的水桶也非常合时宜地翻倒，完美地毁掉了我一个小时之前的油画，和他的红木走廊……

　　乔易的脸色更差了。

　　估计碍于礼貌乔易忍住了骂我的冲动，转身走进偏厅。我看了看身后一片狼藉，迅速地收拾了下，背着我的画箱跟了进去。
　　他坐在那里一脸沉默，衣冠楚楚，是我无数次梦里的样子。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梳了背头，把他深刻的五官衬得更加俊朗，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大学毕业以后，我们有两年没能见面，我苦于生活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唯一能见到他的地方，就是我的手机和电影院里的荧幕。
　　原来他真人的样子比荧幕上更好看。

　　我有些紧张地走过去站在他的对面，背着画箱有些手足无措，我们之间隔了一个昂贵的玻璃茶几。如果是以前我会马上把茶几踢开，跪在他面前死乞白赖地向他表达我的爱意。但是现在，我庆幸有一个贵东西挡着我，因为如果我毁了它可能就要牵扯上我还不起的债务纠纷，所以不得不表现出现在的矜持。
　　当然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我这些年慢慢懂得，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应该是建立在尊重和不给他添麻烦的前提上。
　　我当初做了那么多的荒唐事，在他眼里说白了就是我连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他当然会觉得我烦人。
　　他没邀请我坐下来，不过刚刚衣服弄脏了，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坐在这几十万块钱的真皮沙发上。

　　他抬眸看我，眼神里有些不耐烦，声音也变得跟他拒绝我无数次时那样冰冷，全然不像刚才夸我的样子。
　　“你就是廖雪介绍过来的设计师？”他说。

　　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
　　其实我不在乎他的语气，毕竟那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我愣神地原因纯粹是觉得，为什么都过了这么多年，老天还是没有残忍地对他那张帅脸动刀子。
　　不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么，我现在就觉得岁月是瓶美容膏，还是两万块一瓶的那种。

　　乔易言简意赅地问我：“你会设计？”

　　我一想，这算问到点子上了，我的确没学过正规的设计，那些设计构思纯粹是我在底层社会体验人生百态久了，自个儿悟出来的。反正我也没指望乔易愿意让我帮忙，不如老实回答他，别耽误他时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箱，说：“不会。”

　　乔易看着我足足有两分钟，在茶几上倒了两杯冒着热气儿的茶，冷风呼啦啦地从落地窗外面灌进来，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说：“坐吧，既然是廖雪介绍来的，就算拒绝，我也要找个理由。”

　　“没事，我站着就好了。”我腰杆挺直了拘谨地站在那里，画箱都没敢放下：“刚衣服弄脏了……”

　　乔易抬头看我，皱眉说：“我记得你在学校那会儿不是这个样子。”

　　我脸唰地红了一片，那个样子，指得大概是我的自私。

　　我那会儿的确很自私，不过只是专程对他。那时候我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问题，我的狂轰滥炸，死缠烂打就像他无数狂热的追求者一样，给他造成了很多困扰。给他送早餐送了十二年，也不管他其他同学的看法，但凡他去体育馆打篮球，势必会有一个身影在观众席给他呐喊加油。

　　如果是女生这么做还好，但我是个男生。
　　我那个时候只觉得做自己真得很爽，却没有考虑过这么做对他会有什么伤害。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也许他在背后也承受了很多流言蜚语，他没打死我，而只是讨厌我足可见他的心胸之宽广。

　　不过这也是出社会这两年来我才悟出来的，虽然很多认识我的同学都觉得我十二年来从未变心的感情实在难得，我这么疯狂无非是因为爱他。
　　我当时也赞同他们的观点，只是后来陈嘉婉女士用她和我爸的生动例子告诉了我什么叫“我爱你，雨女无瓜”，我才慢慢顿悟我这十二年的爱有多自私。
　　对此，我满心愧疚。
　　与其说是放过了我自己，倒不如说我放过了他。

　　我尴尬地哈哈了两声：“人都是会长大的嘛，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把茶几上的茶杯推过来一点，说：“有没有什么作品？”
　　我老实回答他：“没有，就有一些自己画的油画……”

　　他伸手示意我拿出来看看。
　　我连忙把我画箱里的那些画拿出来放到桌子上，都是些我自己采风地时候画的。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说：“原来你还会画画。”

　　我心想，其实纯粹是巧合，我本来不喜欢画画，可为了和你上同一所大学，只能逼得自己比其他人更加努力。
　　他翻到一张我空想的荷兰花海上停下，举起来问我：“这个也是你画的？”

　　我点了点头，那双如同黑宝石的眼睛看得我心砰砰直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单独问那一张。
　　“你在微博上是不是叫‘画画不易珍惜生命’？”
　　我说：“你竟然知道我…”
　　那个账号我平时都会放一些为爱发电的同人图，乔易怎么会知道？

　　他说：“我有一个粉丝@我，说她喜欢的一个画手画过我电影的同人，我看到了，觉得很不错，就关注了你。”

　　我说：“谢谢。”

　　他脸色要比之前好上不少，又看了我后面好几张，才把我的画放到茶几上：“不过，我实在对你没什么好感，你会画画这件事让我很意外，但我需要的是一个设计师，抱歉。”

　　我走过去把我的画重新装进箱子里，说：“没事儿，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着，我连忙往出口里走过去。

　　“温不寒。”他突然在背后叫住我。

　　我定住身子，不想让他看我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

　　乔易说：“我想买你那幅荷兰花海，可以么？”

　　我没有转过身，只是默默地把那幅画从那么多作品里面选出来，放到地上，说：“不用了，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他说：“等等。”我听见脚步从后面越来越近，他捡起地上的画路过我的身边，说：“宴会还没有结束，我送你下山吧。”

　　我没有开口拒绝他，也没那个本事拒绝他，因为下山的路实在太他妈远了，而廖雪一旦参加起这种宴会，就会变得极为不靠谱。
　　我默默地走出去，穿过喧闹的正厅，在别墅门口停下。

　　夜晚的海风吹得我眼睛疼，我揉了揉，觉得自己这一次和他见面的情景实在有些不符合自己的计划，着实遗憾。不过一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能坐在他的副驾驶上是我清单里的一条，现在也算是碰巧达成了。

　　这幅画送得不亏。

　　不远处开来一辆黑色的雪弗兰，朝着我摁了下喇叭，我乖巧地坐上去，看到乔易就坐在我的身边。
　　这是我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它没办法提前到来，直到我放弃之后才实现。

　　乔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我低头抱着自己的箱子，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这个姿势实在撩人。
　　我不敢看他的脸，怕他觉得我又有什么想法。

　　绕过第二个弯道，乔易突然开口说话，在密闭的车内显得极为低沉：“谢谢你的画。”

　　我说：“客气客气。”

　　乔易又沉默良久，才说：“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我握着画箱带子的手一紧，没想解释，反正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只好尴尬地笑道：“怪我怪我。”

　　我抬头看了看路，发现还没下山，觉得这山路长得也忒离谱了，到底是哪家装修队这么缺心眼。

　　我把头偏到一边，眼睛投进虚无的黑暗里，我没有放下他，但我在逼自己放下，毕竟我爱了他整整十二年，只多不少。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其实是难过的，可是我不能怪他，我单方面骚扰了他那么多年，他还愿意亲自开车送我，已经算得上宅心仁厚，我还有什么理由怪他。

　　一路无话，我十分尴尬。
　　这不像是我预想中坐在乔易副驾驶的画面，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车子最后停在山脚的路边，我抱着画箱迅速下车，眼睛望着地面，朝他半弓了下身子，说：“谢谢你送我。”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自己就跑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回家之后，我把画箱丢到一边，背靠着门，浑身没力气似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立马就哭了。

　　当然哭得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刚才坐下来的惯性太大，地板太硬撞得我尾骨有点痛，觉得自己怎么这么蠢没有把地板换成木的。后来想到自己和乔易连最后一次见面都这么狼狈，就哭得更厉害了。
　　我活了二十四年，只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大一那会儿陈嘉婉女士得肝癌去世，我在她病房门口跪着哭了一晚上，最后因为打扰病人休息，值夜班的护士实在看不下去，把我轰走了。
　　第二次就是今天，倒不是因为乔易的态度难过，是为自己难过。

　　成年之后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哭累了原地睡着，这不健康。而是哭累了知道自己爬起来洗个澡，趴到床上哭累了再睡着。可是洗完澡之后实在太舒服，情绪好了不少，想哭也没哭出来。廖雪打来电话问我情况，应该是那边的宴会已经结束了。

　　我当时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发呆，说：“我想提前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