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女手册》遗鸟

2、第 2 章 2016年

　　2016年夏末，十七岁的白稚演员生涯中第一次单人走红毯，是因为首次担任主演的电影《似水年华》入围最佳影片和最佳摄影，同时她也入围最佳女主。
　　《似水年华》是她十五岁时主演的一部犯罪类型的电影。影片主要讲述的是患有严重心理疾病的天才少女齐水意外被卷入一起杀人案后，在协助警方调查的过程中找寻到自己身世真相的故事。
　　与白稚以往演过的电影不同，这部影片主要运用蒙太奇手法，多条故事线齐头并进并将它们交织在一起，却不显杂乱，反而每一帧画面都隐含了其想要传达的情感。
　　即便这是一部诚意满满的作品，其最终票房却不太理想。究其原因，是文艺片在电影市场中本就小众，并不卖座，导演拍出来也是冲着拿奖去的。
　　白稚六岁那年出演的《青草》在两年后的玉龙奖中横扫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吴桐更是凭借这部影片名声大噪，一举成为影后。
　　白稚也因它获得了更多的电影邀约，但大部分都是同类型的角色，在演技上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突破。
　　《似水年华》给了她一个机会——她在影片中抛开传统观念的束缚，努力地去尝试了新的表演方式，最终的结果也很令人满意。
　　所以当十七岁的白稚坐在颁奖台下时，她天真地以为她将要迎来人生中的第一个高光时刻，紧张地连获奖感言都在脑海里排练了好几遍。
　　但或许评判一部影片并不止是针对其艺术价值，还需要它的社会影响力，而这正是《似水年华》所欠缺的——最终宣布的获奖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影片入围的其他奖项也仅仅是入围而已。
　　这个事实让她备受打击，也让她第一次产生迷茫和自我怀疑，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她想要从表演中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那时已是八月的末尾，假期结束后白稚将从高二升至高三。她早已做好了在最后一年中专心备考的打算，于是在颁奖典礼结束后暂停了与演员相关的所有工作。
　　刚解决完工作上的问题，下一个问题便接踵而至——她所在的高中即将面临新老校区交替，新校区设在郊外，离家很远，交通不便，其师资力量也远不如本市最好的高中培成中学。
　　其实她当年中考的时候是把培成当作过努力目标的，但她的成绩一直都只能勉强保持在中等水平，培成的分数线又是本市最高，她最终还是毫无悬念的落榜了。
　　白稚在住校还是搬家之间想到还有培成这个选择项后，脑子一抽，竟然直接向校方递交了转校申请书。她本以为这个举动是在自取其辱，然而离奇的是，她的申请书竟然被培成批准了下来。
　　很多年后，她一直很感谢当时头脑不清醒的自己做了一个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总之当她办好繁杂的转学手续，正式踏入培成时距离九月开学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星期。
　　白稚被班主任老秦领进高三一班时，教室里的学生正在上自习课，看到有人走进来，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书本，齐刷刷地看向讲台。
　　从小便生活在镜头里的白稚并不害怕被人注视，她落落大方地微笑着接受众人打量的目光。
　　老秦在一旁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我们班上新来的同学，以后会和大家一起度过高三这一年。来，白稚，你介绍一下自己。”
　　白稚点了点头，用播音腔一本正经地说：“大家好，我叫白稚。小白的白，幼稚的稚。”
　　她话音刚落，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率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全班都开始爆笑起来，白稚也傻呵呵地跟着他们一起笑。
　　一片笑声中突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她是明星！”
　　于是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更甚，有人不确定地说：“她是不是童星？我好像看过她以前演的电影。”
　　“她是《青草》里的那个小女孩吧！”
　　白稚有些脸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完全没想到会大家被认出来。白稚从业以来演的大多是比较小众的文艺片，电视剧也只演过一部，而且还是战争题材的正剧，在年轻人中应该不属于受欢迎的类型。
　　实在太吵，老秦拿手中的茶杯敲了敲桌面，愠怒道：“吵什么吵！都给我低下头继续自习！”
　　奈何老秦平时脾气太好，在班上的威慑力几乎为零，他说完后底下乱七八糟的声音收敛了一点，但依然清晰可闻。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白稚：“你先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白稚点点头，走下讲台四处看了一眼，只剩最后几排还有空位，她视力不是特别好，不想坐在太后面，于是找了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准备坐下。
　　“喂，幼稚鬼，坐我旁边。”
　　白稚动作一顿。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班上却在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是不是幻听了，刚刚说话的人是北凛吗？是那个向来冷酷无情的北凛吗？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
　　这人说话怎么比老师还管用？白稚心中诧异，循着声音回过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个长得特别漫画脸的男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撞上，她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吗？”
　　那人轻哼一声，挑眉道：“不然还能有谁？”
　　白稚抿着嘴唇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又说：“发什么愣，过来啊。”
　　一直没说话的老秦，面对此情此景终于忍不住尴尬地咳了两声。
　　“……”
　　气氛实在有点奇怪。
　　白稚敏感地察觉到班上所有人正用一种紧张又期待的目光盯着他们，仿佛在盯一颗随时会被点燃的炸弹。
　　她可以拒绝吗……比起被围观，她更不愿意主动往枪口上撞啊！这个男生这么奇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白稚欲哭无泪地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很怂地选择了走到他身边坐下。直觉告诉她，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违背他的意思，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啊……这种每走一步就有一种慷慨就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叮——”下课铃声解围般地响起，高三一班全体同学的注意力终于得以从他们身上转移，白稚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想了一下，刚准备主动和身边这个“危险人物”套个近乎，坐在前桌的陈乔就兴奋地转过头来问她：“你真的是明星吗？”
　　“就是她，”她旁边的方瑜似乎有些着急地说：“我看过她演的电影。”
　　“难怪长得这么漂亮啊。”陈乔十分羡艳地看着她，忽又想到什么，转身拿来纸笔放在她面前：“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白稚第一次被身边的人提这种要求，她有些难为情地推却道：“我不是明星啦，就只是演过几部戏而已。”
　　“你不要谦虚啦，”陈乔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她：“帮我签一个嘛。”
　　见无法拒绝，白稚只好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写在了纸上。
　　“谢谢啦！”陈乔开心地从她手中接过纸笔，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感受到有一道寒冷的视线从斜对面扫过来。
　　陈乔：“……”
　　她立刻闭了嘴，默默地转过身坐好，甚至将椅子都往前移了移。
　　惹不起，惹不起。
　　白稚：“……”好可怕啊……她被陈乔的举动深深地震撼到，一想到自己也即将拥有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心里已经泪如雨下……
　　下一节是英语课。
　　上课后白稚才慢半拍地想起来她刚刚应该趁课间休息的时间去办公室领校服和书的，现在她的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放了一支笔。
　　“喂，幼稚鬼，你的书呢？”他的声音还挺好听，慵懒中带着一点性感。
　　老师正在讲课，白稚压低了声音回答他：“还没去拿。”
　　“看我的。”他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英语书推到她面前。
　　“……”白稚愣了一下，对自己刚才的回答懊悔不已。老天爷啊！她怎么敢看他的啊！而且她看他的书，他自己看什么？这下好了，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她最后硬着头皮把这个“烫手山芋”推过去一半，折中道：“谢谢，一起看。”
　　北凛扬了一下眉，似乎对她这个举动很满意。
　　彼此相安无事了一会儿，白稚想到他刚刚对自己的称呼，小心翼翼地重新自我介绍道：“那个……我叫白稚。”
　　“我知道啊。”他笑。
　　知道为什么还那样叫她？
　　“我乐意。”
　　“……”
　　沉默了一会儿，白稚又鼓起勇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好歹是同桌，问个名字应该不过分吧？
　　北凛看了她一眼，气定神闲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请问到底谁才是幼稚鬼啊！
　　“呵呵……”白稚才没有傻到去猜他的名字，她很机灵地将他的英语书直接翻到第一页，咦？失算失算，上面竟然没有写名字。
　　北凛注意到她的动作笑了一下，随手抽出堆在桌面上的另一本书丢给她。
　　白稚翻开第一页，上面还是没有写名字。
　　“……”
　　北凛又重新拿起一本书，确认自己写了名字之后扔到了白稚桌上。他的字迹洒脱俊逸，非常漂亮，白稚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扬起嘴角，很是满意地说：“我的字确实比较优秀。”
　　白稚摇摇头，神情纠结道：“我看不懂……”他写得太潦草了，她看了好几遍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字。
　　“……”北凛略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我叫北凛。北方的北，凛然的凛。”他学她刚才的自我介绍。
　　白稚恍然大悟地“噢”一声，指着书上的字迹说：“原来这个字是北啊，我还以为是大。”她刚刚还奇怪怎么会有人是这个姓呢。
　　“凛然的凛是哪个凛？”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凌”字，问他：“是这个吗？”
　　“你还真是笨啊。”北凛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抓过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这个字。
　　白稚：“……”
　　由于这个姿势太过别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急剧缩短，为了保持平衡，白稚的身体只能被迫朝向他那边。
　　北凛的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看着特别清秀。他覆在她的手背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在她的皮肤上摩挲，她的耳根通红，心脏跳得有些疯。
　　一个字写完，他很快放开她。白稚看着书上那个正楷的“凛”字，有些失神地想，他也太厉害了吧，握着她的手竟然还能写得这么好看。
　　“知道了吧。”他说。
　　白稚淡淡地哦了一声，没了下文。她捂住自己羞红的脸颊，默默谴责自己的小心脏真是太没出息了，竟然这样就受不了！要是被他知道她刚刚对他心跳那么快，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啊……
　　等到心跳逐渐平复，脸上的温度降下去，白稚才重新将视线放到讲台上。
　　“幼稚鬼。”北凛又叫她。
　　他又要干嘛啊……白稚直觉接下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只见北凛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笑着说：“你刚刚脸红什么？”
　　完蛋了！竟然被他察觉到了！不仅察觉到了而且还要质问她理由！真是不给人留一点面子啊，果真不好惹！
　　怎么办怎么办，白稚想了半天该怎么回答，最后一心急脱口而出道：“因为……因为天气太热！”她刚说出口便后悔了——九月中旬的B市，早晚的温度都带着点凉意，根本谈不上热。
　　白稚啊白稚……这么扯的理由，真是神也救不了你了。
　　北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很是配合地说道：“是有点热。”
　　“不过冬天快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