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宋南背着书 ...
-
宋南背着书包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柜前,双眼空洞地看着对面墙壁上左右晃动的钟摆,从她进门起到现在,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她的额头被砸破了一个口子,伤口此刻还在往外渗着血珠,部分鲜红的血迹已经凝固在了皮肤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宋南的表情却异常的平静,像根本感受不到伤口带来的疼痛。
“李校长,求求您了,让她继续留在这里吧。”女人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她低垂着脑袋,瘦弱的脊背深深弯曲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低微的姿态。
校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叹了口气,眉间的沟壑拧成一团,为难道:“你们的情况我都了解,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伤人了,更何况这次又闹得这么严重,对方家长要求一定要给个说法。”
“不是的……”
“南南平时不是这样的,”女人局促地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宋南,无力地辩解道:“她从来不会主动伤人的。”
“啊——”女人话音刚落,一直看着钟摆的宋南突然大声地尖叫起来。
“南南!”女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安抚道:“南南、南南,没事了。”
宋南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她兀自尖叫着挣脱开女人的怀抱,从校长室里跑了出去。
“南南!”女人连忙追出去,几分钟后又折返回来,神色窘迫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校长。”
校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略带遗憾地说:“抱歉,我们实在无能无力。”
“咔!”
导演比了一个ok的手势,布景场内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各司其职。
吴桐拿着剧本走到导演身旁:“李导,刚才这条还行吗?”
“不错。”李寻点点头,赞许道:“后面的两场戏你继续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就可以了。”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最让我惊喜的是小白,她的表演爆发力太好了。”
吴桐看着镜头里的回放,认同道:“她的确很有天赋。”
李寻笑着调侃道:“她以后可以接你的班。”
正说着白稚便从门外走进来,与刚刚所表现出的阴郁游离不同,她此刻脸上正洋溢着阳光灿烂的笑容。
“小白,”李寻叫了她一声,朝她竖起大拇指,“演得不错。”
听到夸奖,白稚笑得更甜,眼睛弯成月牙形状,“谢谢导演!”
2005年深冬,年仅六岁的白稚被人们贴了个天赋型选手的标签,认为她将来一定能前途无量。而那时的白稚天真烂漫得如同世界上所有的六岁小女孩,她爱看动画片和童话故事,爱幻想,尤其爱在脑内上演各种可爱又搞笑的小剧场。
可能也注定她从生下来就是要吃这碗饭的,虽然才入行不久,但她从骨子里热爱表演,无论是什么题材的剧本,什么类型的角色,她都会用尽全力去演绎到最好,绝不怠慢。不过小小的她还是怀有一个并不平凡的梦想,那就是——她很渴望能够演一次公主。
妈妈给她接的戏大部分都是文艺片,当然,六岁的她并不知道文艺片的概念是什么,她只听李寻导演说过她有一张倔强的脸,表演又很有灵气,在文艺片里会让人眼前一亮。
在《青草》中,宋南是她饰演的一个自闭症儿童。这部戏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因为这个角色全片几乎没有一句台词,演员要从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中将人物诠释出来。她本来对这个角色没有把握,但李寻导演一直很耐心地给她讲戏,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他也会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她该怎样表达这种情感。
一整天的拍摄结束后,已经是深夜,白稚坐在化妆室等待卸妆的时候在内心默默遗憾今晚又看不了动画片了,《黑猫警长》她都已经断断续续地落了好多集没看了。
一连几天的高强度拍摄让她有点昏昏欲睡,她强打起精神把书包里的《格林童话》拿出来,直接翻开到灰姑娘那一章,这是她最憧憬最向往的童话故事,迪斯尼所有的公主中她最喜欢辛德瑞拉。
妈妈给她买的这本童话书是最新的版本,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很多精美的插图,白稚经常会幻想那个被仙女施完魔法后穿着水晶鞋坐在南瓜马车里的公主是自己。
还未看完一页,童话书便被妈妈从手中抽走:“晚上光线太暗,不要看书,对眼睛不好。”
白稚乖巧地任她拿走,她揉了揉眼睛,一脸天真地问道:“妈妈,我什么时候能演公主呀?”
妈妈还没应答,一旁正在卸脖子上黑粉的吴桐却笑了起来,她走到白稚身边捏了捏她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笑盈盈地说:“等你以后长大了,想演什么就演什么。”
真的吗?白稚认真地看着她,暗自想道,她一定要快快长大。
2006年盛夏,刚过完七岁生日的白稚还未长大,但她在那个阳光刺眼的夏天第一次遇到了属于她的南瓜马车。
那时《青草》已经杀青两个多月,下一部戏还未进组,她难得没有工作上的安排,又正值暑假期间,于是每天都有很多空闲时间。
爸爸的工作一直很忙,妈妈由于要陪着她走南闯北的拍戏,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休息下来便在家附近找了一份临时工,中午的时候会回来给她做饭,其余时间都只剩她一人在家。
小区隔壁有一处很大的公园,推开窗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绿色的草地,白稚看完剧本,或者练完钢琴休息的时候就会望着窗外那片地。妈妈说,多看绿色植物对眼睛好。
正午的太阳很大,阳光烫在身上带来灼人的温度,先前在草地上玩耍的小朋友都陆续消失在视野中。白稚刚准备收回视线,余光却不经意间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
于是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光所吸引,她重新踮起脚尖,趴在窗边朝下看去——人工湖旁边的树荫底下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车,车身的线条锋利又流畅,在阳光下散发出夺目的光芒,白稚不禁想到了故事书里的南瓜马车。
她心驰神往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额头,拿起家门钥匙便匆匆往楼下跑。
离得越近便看得越清楚——瓦蓝瓦蓝的天空中,盛夏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星星落落的光斑印在车身上;微风轻拂,湖面上波光粼粼,璀璨的金光荡漾在车身周围,灿烂的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场景。
于是北凛第一眼见到的白稚,就是一个忽闪着大眼睛的小女孩,歪着头用一种炽热的目光对着他的卡丁车细声细气地说:“哇,南瓜马车。”
“什……什么南瓜马车,”北凛哭得一抽一抽的,却还不忘反驳她:“这是卡丁车!”
“……”白稚这才注意到车旁边还有个小男孩,小男孩漂亮的脸上满是泪水,手上还拎着一个很炫酷的头盔。
白稚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车,想起来妈妈以前带她去游乐场的时候,她远远地见到过样子差不多的,于是她不确定地问道:“这不是碰碰车吗?”
“这是卡丁车!卡丁车!”北凛被她气坏了,一时间连哭泣都忘记了。
“好吧,对不起,”小男孩似乎脾气不怎么好,白稚害怕他真的生气,只好妥协道:“我知道了,它是卡丁车。”
北凛“哼”一声,骄傲地仰起泪痕未干的小脸。
白稚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卡丁车,她不知道为什么小男孩可以把它开到公园里来,在她仅有的印象中,妈妈说过和它类似的“碰碰车”很危险。
于是她上下看了小男孩一眼,紧张地问道:“你刚才为什么哭?是不是受伤了很疼?”
她不问还好,她这一问像是开启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他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白稚傻眼了,她不知道原来男孩也这样爱哭鼻子。
“你别哭了。”白稚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好道:“男孩子眼泪是珍珠,哭多会变小猪。”
北凛气愤地说:“你、你才是小猪!”
白稚连忙道:“好好好,我是小猪,你不要哭了嘛。”
北凛不搭理她,在一旁自顾自地流泪。
见不起作用,白稚又说:“那我给你讲故事,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她把脑袋凑到他面前,献宝一样地说:“灰姑娘的故事你有没有听过?”
“我……我才不要听。”北凛嫌弃地别过脸,哭得更凶了。
白稚霎时有些气馁,到底要怎样他才能不哭呢?她歪头思考了一下,忽然灵机一动,指着一旁的卡丁车很夸张地说:“你的卡丁车真的好酷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车!”
这句话果然成功地分散了北凛的注意力,只见他吸了吸鼻子,脸上又恢复了骄傲的神情,十分得意地说:“这可是私人订制的,全球只有一辆。”
白稚很配合地“哇”了一声,摆出一副特别崇拜的表情。
这幅样子落在北凛眼里便变成了“快点邀请我,我好想试一试”,于是他想了一下,大方道:“你要不要坐上去体验一下?”
“不行,我不会开。”白稚连忙摇头。
“谁让你开了,只是让你坐一下。”北凛看了她一眼,别扭地转过头,小声嘀咕道:“我可从来没有让别人坐过呢。”
“好吧。”白稚怕又惹得他哭,直觉要顺着他来。于是她深呼吸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脚坐了进去。
车内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从未接触过的全新领域。她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方向盘,然后用手掌慢慢地覆在上面,收拢、握住、转动,眼睛里光芒闪动,她由衷地赞叹道:“好厉害啊!”说着便兴奋地转过头去看北凛,笑得眉眼弯弯。
北凛被她傻气的样子闹得脸红了一下,他把手中的头盔给她戴上,声音透过厚重的头盔闷闷地传进她的耳朵里:“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带你去卡丁车俱乐部,我教你怎么开。”
这一刻,她坐在南瓜马车里,被英俊的小王子亲手戴上了皇冠。
白稚独自沉浸美丽的幻想中,没有应答。
“小北!”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呼喊。
北凛循着声音回过头,惊喜地大叫:“妈妈!”他飞快地跑到她身边,一头扑进她的怀里,眼泪再次决堤:“妈妈,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到北凛平安无事,小北妈妈此刻总算安下心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好啦,男子汉在女孩子面前还哭呀?”
白稚这会儿才知道原来男孩之前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和妈妈走丢了,她摘下头盔,从卡丁车里走出来,朝着小北妈妈礼貌地鞠了一躬:“阿姨好。”
“你好。”小北妈妈是个很温柔的漂亮阿姨。
北凛指指她,主动介绍道:“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白稚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由于一直在演戏的缘故,幼儿园都没能好好的上过几天,也没怎么和同龄人相处过,现在却有一个男孩说他们是朋友,白稚几乎是有些感激地看着北凛。
“明天再一起玩好吗,我们先回家啦,爸爸等会儿要着急了。”小北妈妈温声说。
白稚将头盔递给他,北凛伸手接过,想到什么,问她:“明天还能再见到你吗?”
“当然!”白稚爽快地回答。
“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白稚又想到什么,伸出小拇指问他:“要拉钩吗?”
北凛愣了一下,勾住她的小拇指晃了晃,两个人一齐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说完后两个人哈哈地都笑起来。
道完别后,白稚没着急回家,她站在树荫底下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喂!”北凛突然回头叫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尽全力地喊:“我叫白稚!小白的白,幼稚的稚!”
她又问他:“小北,你叫什么啊?!”
他的回答她听不清了。
白稚叹了口气,心里闷闷的,有些怅然若失,不过想到明天还会再见面她就又释然了。她想,明天再问他也不迟。
但她最终还是迟了一步,当天晚上,妈妈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说明天就要进组。
白稚傻眼了,她向妈妈祈求道:“我们可以后天去吗?”
“我们迟一天,剧组就等我们一天,耽误的是整个剧组的进程,明白吗?”妈妈放下手中的衣服,坐在床上认真地和她讲道理。
“可是我和朋友约好了明天要见面的。”白稚也很认真地看着她。
“你有朋友的电话吗?我们和他讲一下。”
“没有。”她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妈妈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都怪妈妈,忘记了提前告诉你。”
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妈妈工作很辛苦,忘记了也是情有可原,她没有理由去怪她。
于是七岁的白稚人生中第一次学会了理解和接受,而学会这些所付出的代价是违背了和朋友的约定。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白稚一路上都无精打采的,时间越往前走她的心就越难以平静,她不知道小北有没有去公园,她希望他去,又希望他不去。如果他没有去,她心里的愧疚会少一点,但如果他真的没有去,她又会很失望,很难过。
要是他去了,看到她不在那里,会不会被她气得哭鼻子?最后她想,她还是希望他没有去,因为她不想让她的朋友失望和难过。
从剧组再回到B市时已经是一个月后,漫长的暑假已经结束,天气也不再那么炎热。九月份开学后白稚正式成为了一名小学生,日子还是照样的往前走着,仍旧有许多的角色在等待着她去邂逅,窗外的那片草地上也仍旧会有许多玩闹的小朋友,只是那个说他们是朋友,要教她开卡丁车的男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么多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就这样在孩童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中度过了。而由于七岁那年的错过,那架属于她的南瓜马车,在将近十年后才重新来到她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