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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端倪 顺着刀刃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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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极台另一端正对坡脚,能看到一些卧房。此刻,不少弟子都悉数出发,开始一天的修为。
聂非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从基本刀法练起——这是她曾经基础不好而留下的习惯,接着又尝试祝红师傅教的一招“破风阵”。
一个时辰下来,她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打湿,左肩如被烫伤般滚热,这是血液流通的表现。聂非没有躺着养伤的习惯,从儿时练功起,每每受伤,她都会靠更强的练习压下去。
刀锋划过晨雾,发出嗖嗖的声音。这招最后一势是要腾空反刀,她刚转身起跳,忽而发觉台下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她顺着目光的热度感受,四目相接时有一瞬间的怔愣。
那人站在最东边的那间屋口,抬起眼来看着自己,一身黑色布衫随意慵懒,没有束发,黑色的发丝在风中拂过。
聂非一直觉得,辛愉的长相较自己看过的所有男子,尤其是好看的男子,都要来的特殊。
在一众身强体壮的习武之人中,他生得身材欣长,宽肩窄腰,轻盈而丝毫不羸弱。辛愉的骨相极好,却不是端正的好,高鼻薄唇总有薄情寡义之色,剑眉星目,看人时总带着端着的严肃和疏远。然而他常年无一个笑颜,周身总有一种冰冷的气息,过度的阴鸷最终演化成眉眼间的一种气质,邪而无一丝媚。
聂非十岁习武,七八年的光景,交手过的同门太多,唯独没有跟辛愉切磋过。他长聂非四岁,在聂非还是根脆弱的小苗时就已经拜在南风扬门下。盟主门下的徒弟本来就少,鲜有的几个也是抓尖出头的,南风扬对他们指导有嘉,但唯独对辛愉……聂非总感觉,辛愉大部分时间是在自学。
每年的比武考核上也没有他的身影。堂堂搪风盟盟主门下的三师兄甚至连空山派弟子人手一个、如数家珍的护臂都没有,他整个人就像是空山里的一个影子。
可上上下下,整个空山派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就在这次前往寒香山之前,得知常年独自行动的辛愉会跟随,萧明衍竟然提议与他切磋一下。
“辛愉师兄,你我同门多年,还未试手,既然盟主有意派我们同去,不如这之前先相互了解一下?”
一众弟子们都愣了,齐刷刷等辛愉的回答。
当时大家都站在广场上。辛愉不置一词,直接拔出了背后的窄刀,算是应了。
因为他捉摸不定得像个影子,因此并无太多人见过他练武,甚至没见过辛愉拔刀。弟子们之间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辛愉骨骼惊奇,盟主毕竟要私下特殊培养。
好奇的围观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聂非也站在人群中。
这时大家惊讶地发现,辛愉的刀是一把开过刃的窄背长刀,竟然仅仅是一把普通的长刀!
空山弟子在择师后都会选到自己合手的武器,而他手上的那种刀,只是刚入门的小师弟才会用的训练工具。
萧明衍一改平日话痨习惯,拔出剑来腾跃而上,侧着刀锋砍向辛愉,后者退后一步,单手接招。萧明衍借着辛愉防御的刀力猛然后翻,他断定辛愉自然会下意识出刀拦截,他便以脚尖点刀,腾空而起,跃到他背后完成这一招“袭风剑法”。
然而辛愉并没有意料中的出刀,他回撤一步,凌空翻了个跟头。这样两人的距离越开越大,且是互相背对。萧明衍迟疑了一下只能迅速落地,反手抄起落在手中的剑猛的转身,准备来个先发制人。只是他刚一转身,就感受到项边一阵刀锋的寒气。
顺着刀刃看去,一双眸暗光汹涌,杀机勃勃。
几乎在那一瞬间,萧明衍冒出的想法并不是预料的“辛愉师兄果然深藏不露”或“他也不过如此”,而是:他究竟是个什么路数的人?
不按常理出招,招招都有破绽,当你以为胜券在握时,他已请君入瓮了。
“我输了。”萧明衍收鞘,“天外有天,多谢师兄赐教。”
“承让。”辛愉回答。这时萧明衍才看到,他腰带上挂了一块黑铁徽记。
这会儿,聂非和辛愉隔空对视,她忽然想起昨夜的化瘀药,寻思着就算关系再不融洽也要去问候一下。她刚要转身下台,萧明衍就站在她身后,嬉皮笑脸地看她。
“这么早就出功?”萧明衍问,“过两招?”
聂非今早气正不顺,当下答应。两个人便在两极台上过起招来。平日二人切磋最多,彼此不能再熟悉,于是通常是互相把对方当成人肉靶子,用来练习自己新学的武功。
聂非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祝红师傅刚教的“破山河”,手中一把刀刚划出去,萧明衍就往后躲。他这一躲把聂非搞蒙了,甚至让她忘记了下个动作,但她还是很快地向前劈刀。
几个回合下来,萧明衍只守不攻,节节后退,本身剑就比刀用起来灵巧,萧明衍就像只滑溜溜的鱼,躲来闪去。
“你到底在干吗?”聂非收了刀,不耐烦地问。
“你刚才是不是要去找辛愉师兄?”
“如何?”
萧明衍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不能去。”
聂非挑了挑眉,这句话可真是踩了她的尾巴。她活了十七年,好奇心随年龄不减反增,平日最烦别人瞒她事情。她也不多话,掠过萧明衍就要下去,结果一把被萧明衍拽了回来。
“关心师兄还有错?”聂非生气道,“这一趟回来,你们个个都不对劲。”
萧明衍好脾气地说:“非儿,你还记得盟主为何派我们下山吗?”
空山弟子出师后都要下山试炼,有的是直接开始接管杀手任务,有的则是到其他地方学艺。而像聂非和萧明衍这种还未学到绝学、尚未出师的弟子,则很少有下山放风的时候。
派他们去之前,南风扬连前因后果都没交代。只吩咐了各自任务,名曰试炼。
这么一想,似乎却有蹊跷。聂非疑惑地看向萧明衍,他这厮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头脑的。
果然,萧明衍凑近聂非,神秘道:“辛愉师兄留伤并不是因为这次任务,我替他上药的时候看到了,他身上新伤旧伤叠了一堆。平时不见他与人过招,即使与是同门或师傅交手,也不至于下手这么重吧?”
聂非哽了一下,没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萧明衍,发觉两人眼中的情绪是一样的:怀疑和好奇。
“你觉得南风扬在搞什么鬼?”聂非问。
萧明衍摇摇头,声音又低一度:“盟主的打算我们自然猜不到。但那次过手,我看到辛愉师兄身上有块铁牌,如果没错,那应该是罗刹的徽记……”
“罗刹?”搪风盟下的杀手组织,由南风扬一手操办,聂非一时想不到它与辛愉之间能有什么关系。毕竟,辛愉也未出师,而且要成为罗刹里的杀手,好像是要有什么条件才可以,盟中许多高手都未有资格加入这个杀手团体,更可证明这其中有什么神秘的门槛。
萧明衍和聂非,一个口无遮拦一个能动手不叨叨,常年凑在一起只会掐架,但毕竟年龄相仿,又是同期弟子,知道的东西不知道的东西也都差不多,因此有什么事也适合找彼此商量讨论。
萧明衍是当年南风扬买上山的,年景不好时,总有人家卖孩子,南盟主在山下驿站取信时,正好看到这男娃,捏了捏骨头,饿成皮包骨都还算结实,筋脉也好,就当做好事买了回来,取名萧明衍。萧明衍从小乐天派,此生追求是成为大侠后逍遥快活,是个十分鄙俗、鄙俗得单纯透彻的奇葩。在聂非八九年的空山生活里,勉强算是为数不多撒尿和泥的交情。
眼下两个人正思考着自己琢磨出来的问题,脑补了一大堆空山秘闻江湖恩怨。忽然听到坡脚有人大喊:“有人跳湖了——”
“跳湖?”萧明衍重复一遍。毕竟在这山上,在一堆只知道战死打死饿死病死这几种死法的练家子中,自杀这个概念还算比较新奇。
“好像是那天救回来那个姑娘。”刚才喊话的人急匆匆往山下跑,留下一句急匆匆的回答。
救回来的姑娘?聂非想了一下,忽然吃惊。
那个尚书的女儿,林雪茹!
在听见消息的一瞬间,聂非迅速回忆了一下,整个空山上下能跳成的湖……是后山那个水潭!
聂非一路狂奔,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顺着山路跑,而是从两极台台下的那道没修路的陡坡滑了下去。她轻功不错,又是救人心切,赶到起水潭边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这个水潭是后山的泉水天然形成,看似平静,其实水极深,水下还有漩涡状的泉眼,就是水性好的师兄们也不敢轻易下水。聂非刚入水,彻骨的寒意就顺着脊骨爬上来,已是秋末,后山背阴,潭水已经很凉了。
她呛着水往前游,寻了一会才找到轻生的人。她大抵是一心求死,几乎不再挣扎,任由水淹没她,上下浮动也只是身体最后的反应。
聂非伸出手去抓她,忽的脚下一滑,她心想不妙,整个人顺着潭底的泉眼就要沉下去,她下意识挣扎,喝了好几口水,眼前开始模糊……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狠狠往后一带,这人定是习武之人,手劲很大,聂非往后一仰,逃离了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