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二章：椒图6 ...
-
1
夜色深沉。
海风带着腥气，湿漉漉地扑在人脸上。
昏黑的夜里，有一盏灯在摇摇晃晃，由远及近。
软布的鞋底踩在碎石上，悄无声息。
转过一个街角，一豆燃灯猛然摇晃一下，而后在地上轻轻跳动了片刻，及至熄灭。
昏暗的月光下，对面的人脸，光影模糊。
“江师姐。”
“哦……”她舒了口气，“是怀桑啊。”
“椒图还好吗。”
“啊？”她微微一怔，疑惑道：“椒图？椒图是谁？”
对面的少年叹了口气：“戏过了。江师姐。我们大张旗鼓地去追人的时候，你忘了自己也在吗？”
“哦，哦，椒图，是那个椒图啊。我在想事，又被你吓了一跳，脑子犯糊涂，一时没想起来。”江厌离恍然大悟。
聂怀桑凝视着她，昏黑里，眼眸熠熠如琉璃：“那个舞姬，只是个替死鬼吧。”
江厌离不解道：“怀桑？你在说什么呀？天这么晚了，你也该去休息了吧。偷偷跑出来，这样不乖哦。”她温柔地笑，“我要给蓝少宗主告状的。”
“与其问我，不如江师姐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要深夜外出吧。”见江厌离露出羞涩的笑，聂怀桑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我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椒图，龙生九子其一，你们是一个以龙为名的组织？”
“怀桑……”江厌离像对待无理取闹的邻家弟弟一般无奈又娇嗔地想去拍拍他的肩。
“雷纨纨是椒图，你是谁？赑屃？睚眦？狴犴？当然，这也不重要。”他抬起手，用折扇抵住了江厌离的手，扇尖缓缓地、缓缓地向她的脖颈推去，“江师姐，不要急着否认，我并不认为，你对金子轩的情意，深到你愿意为他去死。”
江厌离羞涩嗔道：“怀桑！”
“替他挡下那一击，这是你的败笔，江师姐。”聂怀桑抽回手，注视着这个在百家仙子之中，以庸常和不匹配的婚约闻名的温柔师姐，她的表情即便在昏暗的月光下，亦然清晰可见。
坦荡、娇羞、羞怒，毫无破绽。
直到听到他的话，少女抿了抿唇，有些无奈：“你就不能把我的想法，往少女怀春上靠一靠？”
“是雷纨纨教我的。”聂怀桑无奈地耸肩，“你的伪装很成功，江师姐。可是我再不敢小看女人，以为她们脑子里只有风花雪月。”
江厌离闻言无奈地浅笑：“说吧，你还知道什么？”
聂怀桑手里的扇子转了一个圈：“不是吧，这也要我猜？”
江厌离笑道：“你想猜，就猜。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东西。”
聂怀桑被气笑了：“那我猜个什么劲？”
“你既不想猜，又为何在此拦住我。”江厌离漫不经心地往旁边的屋子一靠。“不告诉任何人，跑到这来堵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不会是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聂怀桑：“……”他顺了顺思路，“首先，椒图是雷纨纨。自雷氏覆灭，便潜伏于温氏，伺机复仇。她复仇的方式，就是鼓励温晁为恶，不断激化温氏与仙门百家的矛盾。”
他观察了一下江厌离的表情，继续道：“我记得，你问过魏婴，怎么样才能让没有根骨之人，用出术法。我记得，我们研究一番，得出的最后答案是……”他一字一句地说：“妖、鬼、之、术——鬼道。”
江厌离歪了歪头，微微一笑。
“你与雷纨纨，应当早就认识吧。”
“仙门百家，这一代的女子，谁不认识袖手飞针雷婉婉呢。”江厌离慢慢地说。
“杏林仙姝，秀丽温婉，雷氏倾覆之前，却是百家求的好女。”聂怀桑谨慎地措辞。
江厌离轻轻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声音中平静无波，话语里却流露出浓浓的倦怠：“你知道吗，怀桑，我不太想提起，也不太想让自己显得太……无理取闹。可是为什么你们每回提到女修，总是要用，能不能嫁个好人家来评判她？”
聂怀桑略微一怔，略微郑重道：“是聂某唐突了。”
江厌离轻笑一声，话语仍旧是很平静的：“其实我很习惯了。仙门，是男人的仙门。”她咬字很轻，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就要被吹散，“是温氏的，温旭温晁的，是阿羡的，阿澄的，金子轩的，泽芜君含光君的，哦，对，还有赤峰尊的。”
聂怀桑沉默。
“我常劝婉婉，我说，不要这么偏激，仙门百家，也有女修闯出名头来的啊，比如说我的母亲，你的母亲。或许，还有金子轩的母亲。”
“而且，女人安安稳稳地在家里，掌管家事，教育儿女，不比跑到外面去，风餐露宿，和妖魔鬼怪打打杀杀，安稳自在吗？”
“怀桑，你说，是不是？”
聂怀桑攥紧手中折扇：“江师姐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江厌离苦笑：“我不想像个怨妇一样。我是个庸常的人，既没有惊人的美貌，也没有惊人的才华。有金子轩这样的未来夫君，是惹多少女子歆羡的好姻缘啊。我有什么不满足呢？我怎么能有不满足呢？”
聂怀桑深吸一口气：“师姐是个温柔的人。”
江厌离失笑：“是阿羡跟你说的吧。”她垂眸，神情恬淡，“这孩子，总觉得我哪里都好。”她扬起唇角，聂怀桑却觉得她像在哭，“是啊，温柔。一个女人，温柔就是对她最大的称赞了。”
聂怀桑抿了抿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厌离忍俊不禁，摇头道：“你也是个温柔的人。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雷纨纨想要引发温氏与仙门百家的争端，甚至把火烧到了蓝氏来。这事，江师姐知道吗？”
“我不知道。”
“……”聂怀桑多少有些匪夷所思，“那你现在知道了。”
江厌离“嗯”了一声，“所以呢？”
“江师姐？”聂怀桑有点恼火，“这不是小事，打仗是会死人的！”
“怀桑。”江厌离凑近他，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两件事。第一，婉婉在拱火，但没有点过火；第二，她不是我的下属，我没有资格管她做什么。”
“遣舞姬杀人的是她吧？脱身的同时，想为你杀掉金子轩？”聂怀桑脑筋一转，不可避免地又转到风花雪月上去，想问雷纨纨是不是因为喜欢江厌离，所以才想杀人灭口，但是想起雷纨纨的性情，很有自知之明地换了个思路，“或者，她想帮你获得金子轩的好感，给你一个美救英雄的机会？”
江厌离又忍不住笑出来，玩味着他的字句：“美……英雄。”聂怀桑觉察自己又一次思维定势，无奈叹道：“英雌救美。”
江厌离摇头：“你不要介意。我只是，今晚与人吵了一架被人指着鼻子骂驴，对这些词语忽然生出些感慨罢了。”她很平静地说，“我们都习惯了，不是吗。”
她回答得温柔恬静：“我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是这件事确实是冲着我来的。如果她想杀我，那就杀了我，倒也不必连累他。你——还有什么想要猜的么？”
聂怀桑张了张嘴，他脑海中有无数想问的问题，最后汇聚成一个：“她究竟想做什么？”
她发了一会儿呆，慢慢地捡起地上的防风灯，用火折子点燃了它，而后提着它，脚步平稳地与聂怀桑擦肩而过，走进黑暗里。
千言万语化作散在风里的一声叹息：“可能她就只是想杀人罢。”
2
因着抓到了“椒图”，舟山之乱就此平复。什么审讯啊，追根究底啊，查出真相啊，保护剩下的几个幸存者啊，这些就都与聂怀桑无关了。
没有雷纨纨四处搅混水，聂怀桑过了一阵安生日子。整日便与魏婴蓝湛厮混在一块，偶尔在蓝曦臣的眼皮子底下摸摸鱼。
雷纨纨既已逃走，他也并非一定要将她置于死地，便没再关注。
只是从魏婴口中听说，江厌离因着救过金子轩一回，又与金子轩在舟山相处，共同分发处理了江南济慈院的物资，还一起处理了一起物资被贪事件，关系破冰，良性发展。闻言聂怀桑心中百味杂陈，只得叹一声造化弄人。
本以为能安生到结业回清河，结果金氏在金麟台开清谈会，邀请各家青年一代杰出子弟参会。
这种清谈会本没怀桑什么事，然而金家近些日子因着金山书院，风头极盛，聂怀桑曾经的狐朋狗友都在书院学习术法，纷纷盛邀。聂怀桑也就跟着蓝曦臣一起去了。一群纨绔本混在别人家的孩子们中喝酒聊天不亦乐乎，却不想清谈会谈到一半，金光善突然吐血倒地。
这下好了，与会者们都被困在了金麟台。
“你觉得是谁干的？”魏婴小声问他。
“不知道。你觉得呢？”聂怀桑小声回答。
几个狐朋狗友也凑过来瞎猜：“不会是这位在外的私生子来报复吧？”
“很有可能哦。”
有政治敏感度较高的纨绔遮遮掩掩指了指天道：“我听说，那边现在很看不惯金山书院出的风头。”
“那位看不惯的东西多了。直接杀人，不至于吧。”
“你们是没听说过天台山的事情吗？”
还有人交头接耳，对着聂怀桑挤眉弄眼，指指点点。
聂怀桑摇着扇，目光在会场内逡巡，目光忽而捕捉到了一个身影：“魏婴。”他扯过魏无羡，点给他看，“那个，是你师姐吗？”
魏无羡遥遥看了两眼，讶异道：“师姐？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他想起江厌离与金子轩的婚约，不由哑然，“啊，我竟不知师姐也来了。”
聂怀桑有些不祥预感，传了一道讯息给江厌离，约她到后厨见上一面。金氏戒严，江厌离或许也只有以去后厨查看或备餐为由，才比较好脱身。
后厨一片乱糟糟，家仆都被叫走审讯，此时空荡荡的。
将从魏婴那里拿来的，用以接收消息的咫尺卷塞给江厌离，聂怀桑匆匆问道：“是雷纨纨？这毒与她有关？”
江厌离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惨白着脸，取走了咫尺卷。又取了个盘子装了些点心，走之前对他淡淡道：“如果是她，你待如何？”
聂怀桑有些烦躁：“如果是她，作恶多端，她难道不该死吗？”
江厌离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
聂怀桑揉着眉心，更觉糟心：“没完没了了这是！”
他匆匆赶回会场，便有金氏家仆来报，给金光善下毒的人已经抓到了，关进了金氏水牢。
听说，是金家一个斟茶的家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二章：椒图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