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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章:椒图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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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伤口浸了水,又或许是吹多了海风,回到驻点后不久,聂怀桑便有些发热。
      蓝曦臣并未多想,只当是少年人学艺不精,体质较弱,只将人塞进被窝,灌了几大碗汤汤水水,便守在一旁看这小东西拱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哼哼唧唧。
      他一边分神顾着四散潜伏的门生,一边处理着手头的文书,偶尔看两眼榻上烧得迷迷糊糊的聂怀桑,只觉着似乎少了点什么,一心多用又实在是想不起来,便放在一旁没有再细思。
      聂怀桑半梦半醒躺了半日,恍惚间听到魏无羡进门说了几句什么,几人便匆匆御剑离去,过了一会儿,似乎又有人进门来,或许是照顾他的药师。
      再清醒时已是午夜时分,屋里一片昏黑,他有些头疼又有些口渴,便含含糊糊喊了声:“水……”
      一杯水无声无息递到他身前。
      昏黑里瓷杯转出一丝诡异的光亮,聂怀桑吓了一跳。
      “呃……”他猛然眨动几下眼睫,“敢问阁下是……?”
      烛火呼哧一声亮起。
      聂怀桑这才看清了自己身前守着的人。
      “你是……钱管事?”舟山海祭的这位管事,仅与聂怀桑有一面之缘。
      他稍稍放松些许,接过瓷杯,抿了水,勉强笑道:“他们呢?都出门了?”
      管事笑道:“仙师们听闻城里出事了,便连忙赶去查看,命我看顾小仙师。”
      “城里出什么事了?”聂怀桑有些好奇。
      “据闻,是仙师们保护的九人,同时遭袭。凶手逃窜。仙师们赶忙追去了。”
      “哦……同时遭袭。”聂怀桑撇撇嘴,“那这几个,还有人活着么?”
      “那小人便不晓得了。”管事摇摇头,“只是几条贱命而已。世道不太平,人命不值钱。仙师们又何必辛苦跑一趟。”
      聂怀桑歪着头想了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无贵贱,秤在人心。”
      管事似是被他的天真逗笑,挑眉道:“大道理谁都会说,可是这世道就是如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们修士难道就不分贵贱么?仙门百家,温氏贵于金氏,金氏贵于其他世家,其他世家又贵于散修……”他似乎说得有些累了,便坐回茶几旁,“修士吃百姓,君吃臣,臣吃臣,官吃民,民吃民,男人……吃女人……女人,也吃女人。”
      这是一条食物链,亘古不变,阶级分明的世界,人们从上往下,由强到弱,层层剥削,
      聂怀桑凝视他片刻,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他抚了抚额头,高热似乎是退了下去,但他仍旧混混沌沌的,不大清醒。
      见他无言以对,管事轻笑一声,仍旧恭谨道:“是小人僭越了。我只是来看看你,仙师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小人便先退下了。”
      他微施一礼,便要离去。聂怀桑静默地注视着他,见他施力推门,一推之下,木门纹丝不动。
      他微微叹气,转头面对聂怀桑。
      还不待他出声,聂怀桑想了想,好心建议:“你再推一下试试?”
      于是他又推了一把,还是没有动静。
      聂怀桑苦恼道:“可能是曦臣哥哥设了结界。为了保护我,结界内只进不出。”他把杯子放在旁边,人又一次缩进被窝,闷闷道:“或者你再陪我说说话吧,我给曦臣哥哥发了飞书,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管事闻言却低低笑了起来:“好了,别装了。”
      手轻轻拂动,在右手化出一柄利剑,剑尖猛击木门,木门猛然摇晃,结界却依旧坚不可摧。他轻轻叹息:“不愧是你啊,聂怀桑……或者说,梅弈?”
      聂怀桑心中一惊,心念如电闪,捕捉到了那个唯一的答案:“雷纨纨?”
      剑击不穿结界,却能击穿布置结界的人。
      长剑电射穿过飞来的被褥,“叮”地一声,金石相击声过后,被褥斜斜挂在长剑上。
      二人面面相觑。
      扬开的折扇格挡住了这必中的一击。
      少年人坐在床沿,唇色惨白,脸烧得红扑扑的,额上仍有细汗,看似病弱无助,目光却冷凝肃穆。
      “缘啊,妙不可言。”管事微微凑近,温柔笑道,“这是我们,第四次交手。”
      聂怀桑微微蹙眉。
      两个不爱说人话的棋手对弈,谁先听不懂对方说的话,谁就输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云深不知处附近的树林,他化身山兔,逃之夭夭。
      印象中的第二次交手,是雷纨纨祸水东引的博弈,他化身小袖之手,替她死了一回。
      他迅速找到了那个先前被他忽略的点:“蜃妖,也在你身上。”
      这是个肯定句。如果不是蜃妖,便不会知道“梅弈”的存在。
      雷纨纨笑而不语,他……或者说她,再次起剑,一连七剑,如星子闪烁。
      还好聂怀桑早在蓄势时便换好式神,此时祭出常用的弈,九颗棋子落下恰恰接下了这力道不足的七剑。
      雷纨纨一击未中,摇头叹道:“聂怀桑啊聂怀桑,我越来越觉得,你我不应当成为敌人。你与我,才是同路人啊。”
      聂怀桑对此的回应是用式神一反木绵投出一发雪织,这个技能的具现化是出现大量的雪白布幔将人重重缠绕。
      但他知道这并没有太多用处。雷纨纨身具蜃妖,蜃者,海市蜃楼,镜花水月,虚虚实实,难以捉摸。
      果然,不过顷刻,恢复了女体的雷纨纨便出现在房中的另一端。她穿着布衣,带着幕篱,从幕篱间隙遥遥望来的目光,让聂怀桑立马想起了那日树下躲雨的女人。
      他心下一沉:“是你。”
      “你瞧,我知道你。”九张机化形,将布幔统统缠起,再一剑劈断,雷纨纨力气或有不足,但在技术上,对付起一个病弱废柴来十分轻松,毕竟是能从温氏追兵手里逃脱的女人,“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
      聂怀桑有点无语。你知道我啥啊知道我?你知道我不想看到你,知道我只想安安生生当咸鱼吗?你知道我喜欢看哪个画师大手画的哪个姿势,喜欢听哪个戏班子的哪个乐师的曲儿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在乎你自己。
      既然已经撕破脸,雷纨纨便没有再急着逃,只歪着头,温柔友善地看他:“第一回,你抢了我的丝囊;第二回,你点醒了我,让我不再执迷于幻境,。
      “你说得没错,世人欺辱女子,觉得女子失了身子,便不再清白,可是女子不怪世人狭隘,却怪救她的人不该惊扰美梦。
      “宁可混沌地死去,却不敢清醒地活着。这不应该。”
      她很轻松和气地做了总结:“所以听你的,手刃仇人。抬头挺胸,女子,就应当堂堂正正地活着。”
      而所有阻碍她们的人,都应该去死。
      聂怀桑更觉头昏脑涨,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所以,你便是椒图?”
      雷纨纨有些意外地挑眉:“你不是这个意思么?”她不满意地娇嗔,“亏我还冒着风险,调虎离山,专程来看看你。”
      她没有回答聂怀桑的问题,而是继续道:“第二回,我们扯平了。第三回,你又救我一命,替我摆脱了追兵。”她大咧咧地在茶几旁坐下,“我欠你一次。”她倏忽又出现在房梁上,“放下你的刀。聂怀桑,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呢?我们是知己啊。我们应当互帮互助。”
      聂怀桑扬开折扇,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丫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不解:“我们是哪门子的知己?”
      容貌昳丽的姑娘坐在床尾凝视着他,靠近他,轻声呢喃:“出身世家,却被家族禁锢。心有报负,却被世人的目光禁锢。我们都是别人眼中的弱者,被要求循规蹈矩的牺牲品。但我们走了不一样的路,一条,殊途同归的路。”
      满意地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微微缩紧,还有些婴儿蓝的眼眸仿佛被刺痛一般泛起波澜,她再次出现在茶几旁,纤长的手指拿着茶杯自在地晃悠,“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们是弱者,可是,弱者,难道就没有自由自在活下去的权利么?”
      “聂怀桑,你想要的,我想要的,不就是,公平……与自由么?”
      “来,与我一起。我们一起。杀了那些,阻碍这一切的人。”
      少年人睁大双眼,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显得十分动容。
      然而冷漠的内心,却盘算起了胜率。
      他其实不大关心谁是谁非,辰东村的那些幸存者,死了便就死了,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失败的任务。他从来不是一个正直的人,所以,他本可以放雷纨纨走。
      但是雷纨纨知道了他的秘密。
      和魏无羡不一样,她知道得更多,更深,更致命。
      她是敌非友,野心勃勃,所以这个秘密随时都有可能作为筹码泄露,作为点燃仙门百家战火的火星。
      折扇在手中绕了一个圈,他下定决心。
      他没有杀过人。
      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2
      一个人的实力,要如何估量?
      灵力的积累,道法的体悟,聂怀桑都没有。
      他只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技能。
      几句话功夫,并不足以使聂怀桑脱离战斗状态。但是冒着附体的危险,有些式神该强行召唤,还是得强行召唤。
      “百目鬼。”张手结印,诅咒之眼,百目凝视,有百分百的概率使敌方全体陷入凝视状态。在凝视状态下,对方无法用出任何技能,反而要在使用技能时需要承受来自百目鬼的伤害。
      技能祭出,雷纨纨不明所以,但下一刻祭出九张机挡下聂怀桑的棋子时,她非但发动不了蜃妖的妖力,还受了些许反噬。来不及细想,也没法再老神在在,维持智珠在握的沉稳,顾不上惊动他人,便掷出雷火,匆匆逃离。
      她未有抵抗,逃得出人意料地飞快,聂怀桑也有些猝不及防,不及细思,一扇掷出,飘身御扇,山水缥缈,百鬼护持,尾随而去。
      3
      雷纨纨冒险而来,是在赌。
      她自以为了解这个少年,了解他的软弱与无助,了解他的决绝与渴求。
      她知道他没有杀过人,知道他多疑又聪慧,更知道,他对他人的不信任。
      爱说谎的人,是不会真正信任谁的。
      所以她很清楚,聂怀桑在说谎,他根本没有发飞书给蓝曦臣,一个习惯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怎么会给自己的计划增添不可控的因素?
      她笃定聂怀桑有着和她一样的妄想,只是他还没有被逼到绝境。
      没有关系,她等得起。
      等到和平的假象被摧毁,等到猎手沦为猎物,等到既得利益者成为阶下囚徒,他们退无可退,便只能主动走上棋盘,化身棋子。
      4
      蜃妖的能力失效的那一瞬间,蓝曦臣便有所感应。
      强横的妖鬼气息迸发,只在片刻之间,他捕捉到了异样,御剑匆匆离去。
      一路追寻气息,穿街走巷,任意腾挪,最终落在一座客栈前,飞剑升至二楼,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早有预料的聂怀桑,和始料未及的一个人。
      “这位是……”他侧头温声问聂怀桑。
      翘着脚坐在小几上的少年给他介绍他早就认识的姑娘:“这位是江家的师姐,江厌离。”
      “幸会。”他抱剑拱手。
      对面的少女也对他行了一礼,有些腼腆地微笑。
      “在下逐妖气而来,不知江仙子何故会在此处?”他问得温和有礼,却不大客气。
      少女俏脸一红,目光求助般投向聂怀桑。聂怀桑叹了口气,折扇摇一摇,轻风将另一侧的窗户打开。
      窗外便是海港,正对着金氏入港的货船。
      船上灯火通明,以蓝曦臣的耳力,还能听到掺杂在觥筹交错里,金子轩偶尔的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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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责任小剧场:
      雷纨纨:聂怀桑,咱们是同好啊!不应该自相残杀!
      聂怀桑:咦?你粉的哪个大大?磕哪对cp?先说好,我站定忘羡曦澄不动摇,不拆不逆受抚慰,你要是梦女千万别跟我认亲!
      雷纨纨:???……告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章:椒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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