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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初雪重识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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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听说过很多次,但这还是后逸第一次来广寒宫。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十足的寒意,放眼望去,天地一片银装素裹、漫雪飞霜,广、寒都是有的,就是没见着宫殿在哪。
远远的,就走来一个人影,风雪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近了一些,就能看到来人毛茸茸的、几乎垂到腰处的大耳朵。后逸认识来人,他是周文王的大儿子伯邑考。但是后逸只见过还是人的伯邑考,虽然听说了他后来身死化作了兔子精,但是亲眼见到熟人的头上长出两个长耳朵,这感觉还是挺奇妙。
玉兔捧着厚重的大氅来迎接广寒仙君:“您回来了。”他看见后逸也并不吃惊,很有礼貌地点头问候:“您好。”
“你好。”后逸笑眯眯地回礼,“真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了呢。真可惜,当时没能亲眼看到文王吐子。你知道吗?这在人间真的很有名的。”
玉兔略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倒是常俄有些不悦,将大氅扔到后逸身上,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雪深处走去。后逸连忙披上大氅,跟在他身后。此处霜雪厚重,她缺乏神力灵气的身躯走起来不太方便,一脚深一脚浅的。而且失了九日阳炎护体,颇惧寒气,还好有这毛皮大披风能遮蔽风雪,保有些许温热。
想到此处后逸暗暗自嘲,当初九日阳炎那煎心烤肺之灼痛,让她对热厌恶至极却又无处可逃,哪曾想到还会有觉得冷的一天。
玉兔跟在两人之后,看着后逸一个人又莫名其妙地痴痴笑起来,微不可察地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天地孕育的灵物也好、魔物也罢,都或多或少有些奇怪异常之处,不可以父母血胎所生之物的伦常来衡量。简而言之,就是或多或少有点疯魔,实在说不好何时会发难暴走,他不过区区妖仙,须得避开其锋芒。
“噗呲。”后逸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真的很少见到雪。她回头去看,自己的足迹在这雪白的天地间添上一串印记,不知这风雪要花多久才能掩去。她弯腰捧起一团柔软疏松的雪,丝丝凉意从她的指尖传来,非常新鲜的感觉。
正逢前方是一缓缓下坡,后逸冲刺几步,然后就着厚厚的大氅垫着往下滑。她的足迹便一下子从一串脚印变成一段深沟。那些软软的雪被她的脑袋推起来,隆起大大的一坨堆在地上,致使后逸还没滑到坡地就停了下来。正此时一片雪花飘飘摇摇地从她眼前招摇而过。后逸伸出舌头,接住了,小小的雪花因为舌头的温度很快就化了。但是那冰冰凉凉的触感却保留了很久,后逸咂巴咂巴嘴,好像是甜的。
常俄和伯邑考站在缓坡上,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就好像在看傻子。
后逸讪笑着站起来,打算沿着缓坡爬回去。但是路有些滑,她明明下来只花了一小会儿,但看起来上去得要大半天。
广寒似乎有些不悦,他跳下来,伸手拍落后逸外套上的积雪,然后把她背了起来。后逸本来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适应下来,这可真是稀奇少见,雪也是,这样的常俄也是。她又眯起眼睛笑起来,就像她一直以来一样。
这时广寒开口了,他说:“眼睛闭上。”
后逸以为他是在害羞,本打算再嘲弄一番,但是一旁的伯邑考却解释道:“雪地少颜色,寻常神仙尚因双目无焦点而损伤视力,更逞论射神。若是射神您已赏够雪景,还请闭目休息,以免暴盲。”
后逸靠射术吃饭,自是十分保护眼睛,点头答应,乖乖地闭上了双眼。还有种感叹道:“世道真是,美酒伤肝、美人伤肾、美景伤身,好生奇怪的规矩。”
背着后逸的常俄抖了一下,后逸连眼睛都不睁就能感觉到他不悦的神色。此人的触发点十分奇怪。后逸认为他该生气的时候他沉默、该和气的时候却生气、该赞同的时候他反驳、该反抗的时候却顺从。就像现在,他就该把自己弄死以绝后患,却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找个理由把她弄到广寒宫来。难道他真的为了重建天庭赔了很多很多钱,现在欠着一屁股账呢?哈哈,那样的话,她去三界做箭术的巡回演出也许来钱快一些。后逸想入非非又自顾自笑起来,全然没意识到天庭根本不流通货币这个问题。
后逸把身子挺起来,尽量不靠在常俄背上,双手有礼貌地搭着他的肩。这小子可洁癖了,尤其讨厌她这种无父无母的野人。保持这样的姿势还挺累人的,在她略有些薄汗时,总算是到达目的地了。
伯邑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请您睁眼吧。我们到了。”
后逸睁开双眼,瞳孔因为突然接受光线而有些不适地收缩。她抬起袖子遮了遮,常俄把她放了下来。
“真是简陋的住所。”跟广寒仙君的名号一点也不相符。后逸有些意外,神仙住所难道不该是琼楼玉宇吗?再不济也该像镇压她千年的白昼塔那样,虽然败絮其中,但是至少外面看起来十分的气派。为什么到了广寒仙君这儿,就成了个小破院儿呢?没在这风雪中塌了还真是为难这小院儿了。
木制的牌匾上还用古朴的字体写着两个字。后逸仔细辨认一番,笃定地说:“一转?”
伯邑考正解着院落的结界,闻言为难地看了后逸两眼,尴尬地眨巴眨巴眼睛,告诉她:“残心。”
噢,后逸点点头。只是偶尔认错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叫它写得这么歪七扭八。
门开了,常俄走了进去,后逸把大氅解下来还给伯邑考,跟着常俄进了门。伯邑考似乎不打算跟进来,他收好了大氅便侯在门边,待两人进屋又合上了木门。
后逸连连咂舌,叹道:“伯邑考在商朝可是赫赫有名的达官显贵,真想不到当了神仙之后竟会做这种婢女侍卫的杂活儿。”不过她转念一想,就凭当时伯邑考对帝辛那一副诚惶诚恐唯命是从的样子,擅长伺候人似乎也是意料之中。
“他不过是在广寒宫修炼剑术。”常俄不满后逸评头论足的模样,警告她:“玉兔已经斩断俗世凡尘,不要再提俗名。”
后逸不以为然,只是眯眼笑笑并不作答,反而岔开话题,问道:“仙君将我带到这儿,是要我怎么还债?您这是要破屋藏娇吗?”后逸仔细打量一番这破院,只有两间破旧的茅草房横陈着,低矮的篱笆圈出不大的庭院,一棵被砍去大半的桂树颤巍巍立着。许是结界之故,院内隔绝了风霜,只有雪花安静地飘落。
常俄摇摇头,指了指靠在墙角的扫帚。“扫雪。除尽为止,一笔勾销。”
“这有何难?”后逸不禁咧开了嘴角,快步上前拿起扫帚。
常俄又指了指桂树下的井,说,积雪堆于井中。言罢便转身进了茅草屋。后逸手上忙碌,不一会儿就聚起了大大的一堆,她刚将雪推入井中,可转身一看,身后地面又是白皑皑的一片。她抬头仔细观察雪花,只觉她越扫雪就下得越大。刚刚进屋时还只是十分细小的雪花儿,现在已是纷飞的鹅毛大雪。是了,常俄哪会这么便宜了她,若是叫她三下五除二便能出了广寒宫,再去祸害三界,那他们之前镇压她废得那么多功夫岂非做了水漂儿。说到底还是把她困住,限制她的行动,在白昼塔还是广寒宫都一样。呵,亏她一开始还傻逼似的以为扫个雪就能恩怨勾销。后逸把扫帚卡在桂树被砍缺的口子里,身子一倒就躺在了软乎乎的雪上。
果真如她所想,她一停下,大雪也收了势,又变成了将下不下的小雪花。后逸身上穿的还是她一千年前来火烧天庭的那条裙子,帝辛设计、幽王制作,样式繁杂、气质典雅,充满帝王风情。简而言之,就是裤子外面套裙子、裙子外面披霓裳、长袖外面穿短袖、短袖外面挂马甲。所以后逸把裙子翻起来做薄被没有任何问题。她就那样十分不雅地,躺在地上睡了起来。
常俄接到天帝的联络时,广寒宫的天色已晚。他一推开破旧到嘎吱作响的木门,就看见倒在雪地上呼呼大睡的后逸。唉,他似乎有些无奈。抬手将桂树精招出来,但是这叛逆的小妖怪似乎对他不太顺从,晃晃悠悠地从树上踱步而下,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他更无奈,只得亲自将后逸送到卧房之中,添上炉火。昔日射神此时没了神力灵兽加护,也不知会不会因霜雪感病。广寒仙君留了道传音符,吩咐桂树精侍奉其左右,自己转身出了门。
门外玉兔正候着,递来一柄长剑。虽不及寒霜绝世无双,但亦是难得的神兵。广寒执剑划开虚空,踏步而去。玉兔腰间也别着一把宝剑,紧随其后。
引魂上仙青丘狐王苏达己炸了白昼塔,天帝要压下此事消息,只让广寒来清查原因。毕竟广寒与达己有点交情,而且白昼塔是广寒所建、亦是由他来守。
两人才出虚空,老远就看到苏达己的灵气炸得火光漫天,玉兔连忙抬手撑开结界,隔绝外界的感官。达己察觉到常俄玉兔气息,闪身而至,俊美冷淡的脸庞在狐火的映衬下,透露出几分疯魔意味。
“后逸既已出塔,留下白昼塔亦无甚意义。”苏达己理了理自己华美的外袍,故作漫不经心道:“后逸留下魂珠亦无甚意义。”
“没在她自己身上。我在盯着。”常俄陈述事实。
苏达己拧眉横道:“那究竟在哪?我已经翻遍了整座白昼塔,别告诉我没了!”故作嚣张的语气却藏不住他的慌张焦躁。
“不可能,后逸不会让帝辛魂飞魄散的。”常俄细细回想,觉得此二人之间关系不错,可以说的上是意气相投的好友,以后逸一贯仗义执言的性格,不会让好友落得如此下场。既如此就需换个思路去想,“最后在白昼塔里的人,只有你、我、后逸和狐族太子苏显。不是前三者,那就是…”
一旁静立的玉兔也开口附和道:“帝辛生前死后都洒脱放荡,唯有一人能使她挂心——商末夭折的帝子。”
常俄点头,说:“如今此子魂在何处,狐王比我们更清楚。”
苏达己沉吟片刻,抬手抹去四散爆炸的灵力,只可惜白昼塔已经倾倒摧毁,再也还不原了。不过那也只是个暂时困住后逸和九日阳炎的封印而已,并不足惜。那些换骨酒瓶和广寒冰晶,均在熊熊狐火中化为灰烬,再无一点痕迹。狐王抱拳道谢:“多谢广寒仙君,是我太过急躁。”
“不过犬子身上若是搜不出魂珠,别怪我上广寒宫拜访。”狐王狭长眼眸勾勒出危险气息。
广寒仙君自是不惧,冷然道:“只要狐王有那个本事。”
到底是一同并肩作战的熟人,终究还是顾及外表情面的。苏达己笑道:“广寒兄,抱歉。你知我涉帝辛事总丧失理智,况犬子从不欺我便无多疑。”
常俄摇头叹息,道:“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君可曾想帝辛钟情之物唯千百年前的小狐狸,而非今朝狐王。纵是拼凑灵魂,感情亦强求不来。只叹苏兄脾性愈发阴晴不定、暴躁外发,与修仙之道渐行渐远。”
“广寒兄还说我,您不也收入后逸,要追千年之恋吗?若是论情圣,我一小小青丘狐哪里比得过仙君。”达己觉得常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广寒一笑:“不过为渡情劫,逢场作戏。”
听得此言达己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高,实在是高。广寒兄当真傲雪凌霜。”言罢哈哈大笑,半是佩服半是自嘲,或许还有点儿不可置信。
事已了结,常俄想走。玉兔却不跟着了。
“伯邑考,要去青丘。”玉兔挺直了身板,直视苏达己可怕到要把他就地解决的目光。
“你来干嘛。”达己十分不适,今天所有人都在给他添堵,儿子、表面兄弟、表面兄弟的相好、还有这个排号排到八百里开外的情敌,他的额头都要气得青筋暴起了,“青丘可都是专吃兔子的狐狸们。”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象征着灵力的尾巴一条一条伸展出来,震慑意味十足。
伯邑考不为所动,不愧是广寒宫历炼出来的玉兔,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引魂上仙能引导修补魂魄,却不能保证魂肉的完美融合,而我制的的仙丹,却能。还有,吃肉吃草,可不是您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言罢伯邑考转向常俄,恳切道:“还请仙君应允。”
“你只是在广寒宫修行剑术,不是广寒宫的仆人。去留随意。”常俄说完踏空而去,留下那明显针锋相对的两人,不再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