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很自重[穿书]》阿雅小布丁呀

55、故人辞

　　那天的雨，一直没停。
　　倾盆而泻，七日七夜，本以为七日之后雨便会停，谁知天光乍泄后，天空散落下来柳絮般的飞雪，洋洋洒洒，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那场修真界与鬼界的征战，史称烬裂之战，因得那日天劫降落，天地之间像是裂开了一道鸿沟一般，世间的一切都浸在血红的焰火之中。
　　仙门百家与鬼界俱是伤亡惨重，但鬼王楚莫辞，却是自古以来第一个历过了天劫的人。
　　鬼界带走了重伤昏迷的楚莫辞，而后，萧祁年悄悄将秦厌染葬在了葬仙峰的山脚下，但依谢萧然所见，原是想将她曝尸荒野的。同门之谊尚存一星半点，萧祁年还是不忍心。
　　季沐泽将沈慕寒逐出了乾定峰，命人遣送回了京城，丞相大人倒很是欣喜，洛尚书府便也坐不住了，派人去问了问洛清歌的下落，回来的人却只是摇头。
　　……
　　楚莫辞醒来的第三日。
　　他的伤好得很快，历过天劫后，他体内的真气愈发充足。醒来之后，楚莫辞便处置了青羽。青羽原本想借着天劫除掉楚莫辞，却没成想他挺了过来。楚莫辞随即派人把他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难得一个晴朗的天气，暗夜月似乎照进来久违的阳光。
　　楚莫辞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衫，那是洛清歌喜欢的款式，衬得他宛如当年那个清隽俊秀的少年，神采奕奕眉眼生动。
　　他要去找她，他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有很多的话想要跟她说。
　　到了仙泽山派的山门前，时隔一月，百级台阶上仍旧留着斑斑血迹，拾级而上，偶然能遇见几个洒扫的门生，纵使知晓他们是鬼界中人，但却也并不拦着他们。
　　楚莫辞心生疑惑，依旧继续往山上走去。
　　青鸾殿也冷清的很，想来仙泽山派元气大伤，这时，一个门生壮着胆子走上前来，说道，“谢掌门闭关了，您有何事，我去向萧峰主通报一声。”
　　“萧祁年？”楚莫辞思量了一番，回道，“不必，知弦峰是吧，我认得路，我自己过去便是。”
　　他将随侍留在仙泽山派的山门口，孤身一人去了知弦峰。熟悉的路，他走了上百次，却还是第一次如此忐忑，如此雀跃。
　　竟像是近乡情怯。
　　琼枝台上开了几只海棠花，远远地，楚莫辞便看见了林青云孤身一人站在那里，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等到走得近了些，他才看清楚，林青云的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纸，见他走过来，林青云并不惊讶，而是了然地点点头，轻声说了句。
　　“你来了。”
　　楚莫辞愣在原地，不知林青云此话何意。林青云转过身走了几步，见他愣着不动，便催促道，“跟我来吧。”
　　闻言，楚莫辞跟上去，脚步却略显迟疑。林青云的面色看起来苍白憔悴，但楚莫辞记得，烬裂之战那日，知弦峰并未有太多的人伤亡。
　　走了一段路，楚莫辞开口道，“清歌呢？她在屋里吗？”
　　林青云的背影一僵，慢慢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停下脚步，也没有回答。
　　楚莫辞便接着说，“她还是那样厌恶我，从前便对我避之不及，如今看来，还是这样。”
　　林青云猛地回头，脖颈似乎是因为愤怒而暴起青筋。他怒声说，“你怎么就认为她厌恶你了？”
　　楚莫辞不知道林青云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火，停下来脚步，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梦竹轩的门口。
　　“楚莫辞，你根本就没有心。”林青云冷声道。
　　“林青云，今日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了，我到底是怎么惹你了。我虽然带着鬼界攻打仙泽山派，有错在先，但此番我是来言和的，我只不过说了几句大家都承认的事实，我错了什么？”
　　“当年焚香谷，是她亲口承认她将我推了下去，而后又三番屡次地躲避我，可我，从来都是将她放在我的心尖上啊。”
　　说到当年的心结，楚莫辞仍觉得心中钝痛，虽然梦境中并非如此，但他仍旧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所以，他要来求证一番。说不定……洛清歌有什么苦衷？
　　“不管她对别人有多好，但那日我历天劫之时，她又故技重施，将我一人留在那里，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屑于对我说。”
　　“啪，”一个巴掌打在楚莫辞的脸上，林青云的眼眶却忽然红了。被打蒙了的楚莫辞此时根本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表情，毕竟在仙泽山派的那些日子，他从未见过林青云哭。
　　“你怎么能说她厌恶你啊。”
　　林青云哽咽着，颜凝夕就在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也是红着眼眶。
　　楚莫辞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颜凝夕的声音仍旧嘶哑，“莫辞哥哥，你这样说，师姐听了该多难过啊。”
　　“不过，她再也听不到了。”
　　楚莫辞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喃喃道，“什么叫她再也听不到了？”
　　恍惚之间，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却根本感受不到身体内血液流淌的温度。
　　“当年的事情，她一直瞒着你，不让我们说，”颜凝夕还算平静地叙述，“当年焚香谷，师姐抱着你跳了下去，后来，师姐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醒了之后，身体却平白无故地少了三成的灵力。”
　　楚莫辞猛地想起来，梦里，那枚蓄满灵力的吊坠，以及梦境中再也真实不过的场景。
　　抱着你跳了下去。
　　躺了三个月。
　　一模一样。原来，那是真的。
　　“你以为你为何能平安无恙地历了天劫，当时秦厌染烧了魂魄催动的止息引，已经让你撑不下去了，你以为，你凭什么能？”颜凝夕质问道。
　　“是她啊，又是她，她替你抵了天劫，魂魄烧得一丝不剩，身上都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啊！”
　　楚莫辞闭上眼睛，仿佛看见洛清歌被卷入无穷无尽的闪电之中。
　　“当时你已经濒临暴走，场面混乱不堪，每个人都忙着逃命。师尊护着我们回了知弦峰，才发现师姐她没有回来。你以为，谁能顾得上你？为了引出秦厌染，幻形之术早就耗尽了她的灵力，谁知，我们都躲进青鸾殿后，她又御剑过去寻你。”
　　“她给你下了梦魇咒，是为了不让你看见……看见……她当时有多狼狈啊。”
　　说着，颜凝夕早已泣不成声。
　　“当时她不理你，是因为她口中全是鲜血，根本说不出来话来。她……应当也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你吧。”
　　“你以为，所有的事都是你以为的，”颜凝夕哽咽道，“天劫烧断了她全身的灵脉，烧得她魂飞魄散，但是你猜怎么着？”
　　“当时她替你历完天劫后，竟然还留着一口气，把你从天上带了下来，那时你还中着梦魇咒，她用青霭剑撑着，跪在地上，师尊御剑过去的时候，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请师尊救救你。”
　　“然后，她就倒下去了。”
　　“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不可能。
　　楚莫辞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看见洛清歌浑身染血，护着他从空中落下来，就像当年那样，护着他毅然决然地跳下了焚香谷一般。
　　“怎么会呢？她明明，一直都躲我，厌恶我，恨不得再也不见我……”他像是失神一般喃喃道。
　　“是啊，怎么会呢，毕竟连师尊都从未见过，一个历完天劫还能再说句话的人，天雷万钧，疼都可以活活疼死她啊。”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
　　葬仙峰上，积雪还未消融，却平白地多了好几台棺椁，里面的人明明在一月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呀。
　　顾忘言在这里守了一月了。
　　入了夜，有时候喝着酒，他还会想，这个女人为什么这样绝情绝意，竟然就给他留了一箱子首饰，竟然还是从前他送给她的。
　　她连半句话都没有留给他，却偏偏给楚莫辞留了一封信，说不嫉妒，是假的。
　　千年寒冰只能留住她最后的容颜，但她的身上的擦伤，指间甚至脸颊的创口，都只是被仔细擦拭过了，却无法再愈合。
　　她还真是倔强，当年，他果然没有看错。焚香谷之时，他便知晓她的情义，时至今日他才幡然醒悟，纵使她有情有义，却一星半点都没有分给他过。
　　他只能在这里短暂地陪她一会儿，好叫她不要太孤单。他知道她爱笑，冰棺里太冷，他还是舍不得。
　　他知道，她其实还是想等着那个人来。那个人，也快要来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了久违的脚步声。
　　他心中明白，这一次，应该就要跟她永别了。
　　……
　　楚莫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上葬仙峰的。
　　一路浑浑噩噩，萧祁年、颜凝夕甚至林青云说了什么，他全都听不清楚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句——
　　“当时她不理你，是因为她口中全是鲜血，根本说不出来话来。她……应当也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你吧。”
　　洛清歌，求求你，醒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萧祁年说，那是洛清歌留给他的。
　　有什么话，当面告诉我好不好，为什么非要留一封信给我呢？
　　你跟我说句话，我便什么都不计较了，所有的事情都让它过去，我们重新来过。
　　这世间岁月漫长，没了你，我可怎么才能熬过去呢？
　　走进祠堂，他便瞧见顾忘言坐在地上，旁边扔了几个空了的酒罐。顾忘言见着他，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轻声说了句。
　　“你来了。”
　　像林青云一样，冷淡的，甚至鄙夷地瞧了他一眼，便起身走了出去。
　　顾忘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着身对他说。
　　“她等你很久了。”
　　“这次，莫要再伤她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