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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见信如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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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辞,见信如面。
我有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开口。
千错万错,都是师姐的错,是我瞒你在先,我此一去,你心中不应有愧,这是我心甘情愿。
历天劫者,若过此劫,则得不死之身,成万鬼之王。想着你见到这封信时,此劫已过,我心甚慰。万望你今生平平安安,我便了无牵挂。
我亦曾想过,让你一直恨着我,若我死了,便一并带走你在这世上所有的仇恨。从此,这世间便再无你的仇恨,也再无我。
可事到如今,我的私心还是期盼着,你能念着我哪怕一丝的好。
你是我此生的情之所钟,爱之深切,求之不得。
但我已不敢想,不敢念,心中唯留一愿,盼你一切安好。
只是我还有一心事,望你有生之年,不要再兴兵人界。若我的死,能叫你不再为恶,那我这样,也很值得。
我心中其实从未厌恶过你,说什么人鬼殊途,也只不过是故意伤你的心,好让你恨我怨我罢了。可谁知到头来,伤心的人反倒是我自己。
我不敢说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爱之人,但至少在我这并不长的一生中,我只想对你一个人好。只要能看着你,我便觉得这一生有了希冀。
这些话,原谅我,现在才对你说。阿辞,我同你之间隔着长谷裂风,进不得,退不舍。但现在只要你平安,我便再无遗憾,所做的一切事,也都不算白费。
离别之人,要尝尽这世间千般悲苦,在你离开的那三年,我尝之尤甚,但又不忍心你尝我之悲苦。
故而,历天劫时,我会向上天祈愿,如果可以,希望能抹去我在你世界中所有的记忆。你不应伤感,此乃我心之所愿。如此,我也算得偿所愿。
听说过了奈何桥,我就会忘掉今生所有的记忆。我等不到你,先过去了。你要记得我,来生一定要来寻我。
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抵天劫之人永世不得入轮回,我再也没有来生了。但我真的好想,以后还能见着你呀。
我唯一贪心的,舍不下的,忘不掉的,都是你呀。
前尘尽是往事,望阿辞可以淡忘所有的愁恨和遗憾,师姐愿你一生平平安安,所求皆得,称心如意。
此一生,已足矣,从此相忘江湖,各自珍重。
师姐绝笔
阖上信,楚莫辞只是用手扶着棺椁,久久不能言语,或许在大喜大悲之中,人真的落不下泪来。
但他的心却像是被撕裂开来一样,漏了一个空洞,呼呼地往里灌着风。良久,他的手颤抖着,伸进棺椁,想要触碰她早就冰凉的脸颊。
泪,就这么始料不及地落了下来。
他低声喃喃道,“你就这么狠心,留下我一个人。但你可知,你才是我的称心如意,此生所求。”
“轮回又算得了什么。”
“入得了轮回,我便在轮回里守你百世无忧;入不了轮回,我便永生永世都将你困在怀中,再也不放开。”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骤然脱力般放开。
“可你为什么这么狠心,竟叫我忘记你啊。”他尝了尝流进嘴角的泪滴,苦涩,微咸,就好似她最后只抛下他一个人,心中苦涩地揪成一团。
“上天入地,我又到底该去何处寻你呢?”
“……”
久久不能言语,他忽然伸出手,抓着洛清歌布满伤痕的手,轻声喃喃道。
“清歌,你说句话啊。我从未怨过你,你就跟我说一句话,我们既往不咎一笔勾销,从头再来好不好?”
“就一句话,你理理我,好吗?”
“算我求你了。”
但空旷静谧的祠堂只残留些微弱的回音,过了很久,回答他的,只有未关严实的门灌进来呼呼的风声。
像极了呜咽的声音。
楚莫辞在祠堂里呆了三天,无人知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只是他出来之时,眼角却赫然有血,像是流下了血泪一般。、
他面色如常,步履如常,只是神情却变得木讷,脸上再也没见过一丝笑容。他像是经过了什么大悲之事,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走出葬仙峰,对谢萧然一字一顿地说:“从此以后,鬼界与人界井水不犯河水,我鬼界从此不会再伤人界一个人。”
说罢,他抬起手召唤出离渊剑,划破右手指间,手臂一转,一滴血落在不远处的一棵菩提树之上。
他轻声道:“以此为信,永生永世,再无征战。”
说罢,他踉踉跄跄地向知弦峰走了过去。
世人皆知天问宗富可敌国,但顾忘言宗主离开仙泽山派之时,怀里竟然抱着一箱金银首饰,嘴角挂着笑。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顾忘言右手抚摸着箱子,像是对人低语一般:“清歌,东西我带走了。如你所愿,从此两不相欠罢了。”
“说来,你也是真的狠心,一箱首饰就想把我打发了。”
“竟还是我送给你的。”
顾忘言自嘲地笑笑,撇过头抹去眼角的泪滴,起身上了马车。
从此之后,这世上当真再无洛清歌,也再无他的情之所钟了。
楚莫辞走进静月轩,这里的陈设从未改变,甚至他许久未来过这里,依然依稀能看到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门口的桃树开满了花,他依稀记得花下曾站着一个人,笑着回头,看向他。
偏室里,被褥仍旧整整齐齐,但许是一个月无人打扫,已经落了灰尘。
他咬着下唇,良久,眼泪一滴一滴,大颗地落了下来。
忍了许久,终于,他再也不想忍了,失声痛哭起来。那些曾经的曾经,所有的美好,都近在咫尺,却又转瞬间消散如烟。
曾经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将这世间的事简单地分为喜欢和厌恶,才错失了清歌,错失了曾经所有的欢喜和情深。
现在想来,这些年所有一意孤行的执念,都随着清歌的死,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
原来,她也深爱着他啊。
爱的那么深,竟然为了他甘愿赴死,还残忍地要求他忘了她。
他却从未知晓。
怎么忘得了,怎么能忘记啊!他宁愿永生永世地活在对她的爱和愧疚之中,也不想轻描淡写地把她忘记,忘记曾经所有浓墨重彩的回忆。
对,他应当能写下来。
楚莫辞慌乱地走到书案前,哆嗦这握住笔,写下洛清歌三个字。
但,墨迹还未干透之时,这三个字便如同烟尘一般消散在了空气之中。转眼间,宣纸如新,像是他从未提笔落字一般。
眼泪和墨迹混到一起,他此刻半点没有鬼王的样子,哭得像个小孩子一般,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清歌,你告诉我为什么……”
“算我求你了。”
“不要让我忘了你。”
祈求的声音渐渐微弱,他像是失了魂一般,良久,眼角淌下一行血泪。
打开衣柜,衣柜里赫然放着一件水蓝色的常服。楚莫辞想起来,那是他们初遇之时,洛清歌带着他做的那件。
过去了许多年,衣服已经蒙灰,却依然被整齐地收在柜中。楚莫辞恍然大悟,他环顾四周,这里陈设如常,仍是他曾经住过的样子。
但师姐去后,好像再也无人打扫过这里。
他自嘲地一笑。
谁会在乎他呢。好像没有人。
除了师姐。
可师姐死了啊,她带着他所有的眷恋和遗憾,长长久久地离开了他。
从此之后,天地苍茫间,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眷恋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