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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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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歌执着一杯茶,正悠闲地划着杯盖,目光时不时地撇向顾忘言。
她离开的这些时日,静月轩的主屋像是每天都有人来打扫,依旧是纤尘不染的样子。就连楚莫辞曾经住过的偏室,也顺带着被一并打扫了。
故而她进屋后,便随手泡了壶上好的碧螺春,然后关上了房门,让顾忘言随便坐。但虽是这么说着,她的面庞却立刻掩了笑意,甚至染上一丝冷笑。
“你那天,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牌,”洛清歌见顾忘言自顾自地喝茶,便先开了口,“你算准了每一步,就是想着试探我?”
“我想杀楚莫辞,我并未骗你。”顾忘言并不看她,似是有些心虚。
“杀他,整个仙门百家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光他自己就能……”洛清歌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重响。
“你既然知道他这样厉害,那你当时又为何要去救他?”顾忘言也将茶盏放在桌上,两人对峙不下。
“忘言,我早就说过,”洛清歌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措辞,才能委婉地不伤害顾忘言,“我同你,不过是同袍之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心悦于楚莫辞,今生今世,九死不悔。纵然人鬼殊途,我也不惧天命。”
“我这样,说得够明白了吧。”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做太多无谓的事情,不论是对我,还是对楚莫辞。要知道,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我这是在关心你啊。”
洛清歌抿了抿嘴唇,屋子里安静地可怖,顾忘言低着头,洛清歌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顾忘言抬起头来,脱力一般自嘲地一笑,自言自语道,“清歌,你总是把别人的心一遍一遍踏在地上,毫不顾惜。”
“我们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的,许久未曾聊聊天了,今日权当老友相聚,斟茶论道,好吗?”
顾忘言的语气中带着些祈求,洛清歌不由地就心软了。毕竟顾忘言从未想要害过她,她没理由拒绝他。
“好。”她点点头,为顾忘言又斟了一杯茶。
顾忘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不远处,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趣事,笑得欣慰,“清歌,你我萍水相逢,你就不好奇我为何偏偏对你情有独钟吗?”
洛清歌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却还是稳着呼吸,轻声问,“为何?”
“当年你抱着楚莫辞跳下焚香谷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倔强的姑娘。”
“所以我就在想,你一定很有趣。或许很老套,但我真的是因为好奇,才试着慢慢接近你的。”
“然后,我就喜欢上了你,”顾忘言无奈一笑,肩膀抖了抖,洛清歌这才注意到他这几年愈发的瘦削,身形纤瘦,“是不是很简单,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自小工于心计,活在尔虞我诈之中,可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我偏偏对于感情,简单的要命。”
“忘言,你……”洛清歌不知该如何开口,指甲深深地掐着手心,慢慢低下了头。
“好了,今日你我该说的也都说开了,从今天起,我们就当做从前一样,好吗?”顾忘言的神色恢复如常,执着茶盏展颜微笑,桃花眼里又恢复了从前的戏谑和调笑。
洛清歌只好点了点头,直到顾忘言起身出门,她依旧坐在那里,未曾起身。
又是一年冬天,知弦峰不曾飘雪,半开的门扉却吹进来几片枯叶,想来,顾忘言已经走远了。
但愿吧,洛清歌在心底说道,但愿他们能像从前那样,但愿顾忘言不再趟这趟浑水。作为朋友,她不愿意伤害顾忘言。若是这局中的人越少,她的顾忌便也越少。
……
谢雪薇推门进来的时候,洛清歌正在做着一个多日都不曾做过的好梦。梦里,她回到了尚书府,爹娘和刚出生的小妹妹,都在同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悠悠转醒,想着自己回来的消息相比已经传遍了仙泽山派上下,洛清歌便起身梳洗一番,推开了卧室的门。
门外,谢雪薇立在竹林旁,用手绞着手帕,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洛清歌推门的手便停在了原地,谢雪薇恰好回过头来,四目相对。谢雪薇眼中似乎有泪,想要上前却又犹犹豫豫。洛清歌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率先开口道,“站在屋外也不嫌冷,从前不都是直接推门进来嘛,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愣着干什么,过来啊,谢大小姐。”洛清歌见她不动,便笑着打趣道。
谢雪薇仍旧站在原地,洛清歌无奈之下,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腕往屋里拽,谢雪薇便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进了屋,洛清歌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笑道,“你先喝着暖暖身子,不知道你要来,我连茶水都没泡。”
“对不起。”谢雪薇的声音似乎都带着哭腔。
洛清歌愣在原地,没有接话,谢雪薇便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替我哥说的,也是我自己想说的。”
“让你一人以身饲魔头,去换来仙泽山派的苟活和片刻的安宁,我也瞧不起我哥。但请你原谅我,没有办法忤逆他。”
“雪薇,你不必往心里去的,我是自愿的,”洛清歌不知该如何解释,手不由地攥紧了茶壶,“我懂掌门的无可奈何,这些真的都是我自愿的。”
“还好,”谢雪薇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滴,“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了。我们仙泽山派虽然不济,但凡事总要一起面对,不能让你一人身赴险境。”
“清歌,你或许不知道,我哥为何一定要如此针对鬼界,”谢雪薇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无奈地笑了笑。
“为何?”洛清歌已经找出了茶叶,一颗一颗捡进茶壶里。
“说来话长,”谢雪薇端着杯子,像是陷入了沉思。
洛清歌“咣当”一声把茶壶放在桌子上,言简意赅,“那就长话短说,我在这配合你煽情一会儿,你自己倒是来劲儿了?”
“哎呀,你就配合我演完能怎么样,讨厌了啦,”谢雪薇做娇羞捧心状。
“呕,”洛清歌丝毫不给面子。
“我自小便不记得我爹是个什么样子,长兄如父,我一直是跟着我哥的,在我记忆里,他就像我父亲一般。”
“那你能长这么大实属不易,”洛清歌小声嘀咕道。
“我小的时候,我哥告诉我,他亲眼看见鬼界的人杀了我爹。那时他并不算大,却被强逼着推上了掌门之位。这些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都未免太残忍了点。也还好,我不记得。”
洛清歌的动作顿住了,或许她见过了事情的真相,但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有时候真相可能更加伤人,若谢萧然得知自己多年来的执念都恨错了人,那他也算无辜。
“我哥这一生的执念,便是灭了鬼界,给我爹报仇。”谢雪薇踌躇了半刻,低下了头,似乎有什么想要说出来,却又说不出口。
洛清歌把手放在谢雪薇的手背上,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今日来,想求着你的原谅,必是带着十足的诚心,”谢雪薇抬起头来,看着洛清歌的眼睛,“我想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哥为了仙泽山派,动用了上古禁术,他将自己的寿数,与仙泽山派的基业连在一起,仙泽山派在,则他在,否则,他也绝不苟活。”
“要知道,他半生殚精竭虑,兢兢业业地筹谋,全是为了仙泽山派。或许每个人都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而他活着,便是为了仙泽山派。”
“……”洛清歌愣愣地望着谢雪薇,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这件事,她真的不知晓,而今听来,也只觉得心头震撼。
若说谢萧然平日里尽心尽力,洛清歌倒也看得出来,但要是赌上一生的寿数,这个赌注,未免也太大了点。
直到谢雪薇走出静月轩,洛清歌站在冷风中,目送谢雪薇远去。或许每个人都有心中想要守护的东西,于她而言,是楚莫辞,这种心情,她可以理解。
所以谢萧然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有了解释。
……
她离开了许久了,浑浑噩噩这么多日,仿佛又回到了她不在的那三年。
有时候嗅着她的发香,他会麻痹自己的神经,似乎是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她还在身边,一直都在。
无妨,他把酒杯扔到一边,整理好衣衫,把自己紧紧地裹进被子中,纵使屋中拢了几个火盆,他还是觉得好冷。
她定然不喜欢自己这样满身酒气,他挣扎起来,把沾满酒气的衣服扔到一旁,却了无睡意,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今日的暗月夜恍惚之间好像能瞧得见月亮,他想起来多年前,静月轩的屋顶,月下人影成双,而今却世事无常,徒留他一人在这冰冷的牢狱中挣扎。
仙门百家与鬼界的纷争一触即发,几日后杀上仙泽山,她就能回来陪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