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倾国》峰倚云

3、近乡情更怯 落日家园图 家

　　一别十年，西城繁华依旧，少了东城旖旎温婉的江南风光，这里更多尘世的生活气息，充满别样的异域风情。
　　明璃独自步于街上，尽量不去观察周围的人和物，以免触物伤怀，耽误了正事。她怀揣着师父的亲笔信，往清水庵走去。
　　西城是天林国西南的边陲都邑，有盛世的喧嚣，也曾有战时的萧条。而清水庵位于西城南郊，却是一个清幽的处所。这里有树林，有河流，有鸟语，有花香，是静修的好地方。明璃不禁好奇，师父怎么会认识一个尼姑，又为什么不亲自来，而让她来医治。自己要医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庵内一片寂静，环望只能看见一个正在打扫庭院的小尼姑。明璃上前询问。
　　“望湖师太住在内院，施主请随我来。”小尼姑将明璃引入内院。
　　初见到望湖师太，明璃大吃一惊。师太是带发修行，虽布衣素颜，仍难掩由内而外散发的高贵气质，与明璃娘的那种清灵脱俗的美相比，她美得典雅，美得端庄，美得有气势。而这样的一个美人，却身受剧毒折磨二十多年。莫非真是天妒红颜？
　　明璃拿出师父的亲笔信，交予师太。只见师太读着信，那波澜不惊的脸上微微漾起了漪涟。明璃断定，这位望湖师太与师父有着极深的渊源。据她所知，师父这些年来一直在研究一种解药，说不定就与望湖师太所中的毒有关。
　　师太默默端详着眼前的女子，不到二十岁的年龄，容貌清丽出尘，还有着与年龄不相衬的淡定气质。她想起了无谅，那个可以冷如冰雪，又可以热如烈火的美丽奇女子，暗暗叹着师徒二人的不同。心高气傲的无谅，从不言败的无谅，居然说此女青胜于蓝，着实令人惊讶。但是，这些又关她何事呢？
　　“罢了罢了。这么些年过去了，我的毒早已解了，你师父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已认命，诚心皈依我佛。你请回吧。”
　　“既然诚心皈依佛门，又何必留着三千烦恼丝呢？可见师太仍有尘事惦念。依你的气色，恐怕毒还未解，只是这些年来有所减轻吧。”
　　“你……唉，不错，从前我认为是人负我，这些年却亏欠着一个人。或许我应该让你一试，也给自己一次补偿的机会。到时候我就能了无牵挂，尽除烦恼丝了。”
　　“那我就先替你把脉吧。”

　　离开清水庵，已是日落时分。明璃思索着师太所中的奇毒，她听师父提过，此毒名为断情散，中毒之人日日受头痛折磨，会逐渐忘却人间一切七情六欲，疼痛也随着减轻，彻底断情之日，就是毒解之时，而此毒至今尚无其它解药。
　　突然，明璃停下脚步。怎么不知不觉，走在了回家的小路上？十几年前的习惯，至今都忘不掉？也罢，从前的家也在南郊，离清水庵不远。反正要医好师太，需一段时日。不如回去看看。
　　当远远地望见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小院时，明璃又停下了。是近乡情怯吗？不完全是。她惊奇地听到小院中传来一阵阵悠扬的笛声。那笛声本是哀伤的，淡淡的，淡淡的哀伤中透着一种坚定，这一种刚柔并济，竟如落日般，给人真实的归属感。明璃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走向院门。
　　那一瞬，她闻到了桂花香，看到了落日，看到了落日余晖笼罩着的一个吹笛男子的背影。下一刻，她什么都看不到，却找回了家的感觉。家，熟悉又陌生，却是多么的温馨啊！
　　当林辰风回过头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双眼含泪、身着粉衣的美丽女子正呆呆地望着自己，好像一个迷路多时、刚找着家的孩子。更巧的是，这个女子，就是昨天在客栈救过他的人。
　　多么奇异的巧合，明璃如是想。自己若是昨日赌气没救眼前男子，今天也就不会感受到这种震撼了。而自己，竟是第二次为眼前男子而发呆。
　　第二次见面，她觉得他不再是那个杀人面不改色的俊美冷情男子，相反，他有着丰富的情感，柔情的一面，并给她亲切感。她凭直觉断定，他是一个磊落之人。怎会有如此转变呢？是那幅落日家园图的缘故吧。
　　第二次见面，他觉得她还是那个有点儿莫名其妙、非要救他的美丽女子，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发呆。她的美不张扬，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奇怪的是，他不讨厌她，尽管她是一个懂医术的美貌女子。怎会有如此感觉呢?是那对似掩却难掩真情流露的眸子的缘故吧。
　　他们时而静默，时而有眼神的交会。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林辰风决定打破僵局。
　　“姑娘，咱们还真是有缘。只不过，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寒舍？”明璃不解，“你说你住在这儿？可这是我家啊。”
　　这下轮到辰风不解了。
　　“你家？姑娘，你走错门了吧，我住在这里有五年了。五年前我见这院子虽已荒弃，却清幽雅致，便从一个姓黄的屋主那里把它买下。我倒是很喜欢这棵桂树。”
　　“是啊，我也很喜欢。”
　　明璃有些失落，她走向桂树，轻轻地抚摸着树干，贪婪地闻着那熟悉的香气。
　　“原来娘将这里卖了，怪不得我每次说想陪她回来看看，她都说没空。既已易主，这里早就不是我家了。但，我家又在哪里呢？”
　　明璃本是自言自语，不远处的辰风却将这一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像下定决心似的，明璃离开桂树，走到辰风面前。
　　“对不起，我弄错了。既然你是这里的主人，那我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
　　“且慢。姑娘是否专程来此探望旧居？”
　　“不算是，只是在附近的清水庵替人看病，顺路过来看看。”
　　“清水庵？”辰风暗暗吃惊，“那姑娘已经将人医好了吗？”
　　“我又不是华佗再世，哪有这么快啊。至少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明璃觉得好笑，看来他一点儿都不懂医。
　　“那姑娘这是要进城？从城里到清水庵少说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来来回回也不方便。这里有两间闲房，还算干净。若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屈就一下。”
　　明璃望进辰风幽深的双眸，她信他是一个坦荡的君子，而自己也一直想回来小住，何必负他的好意呢？便轻点头应允，并自然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辰风有一瞬似乎迷失在这千载难逢的笑容中了。他快速回过神来，心中警音大作：自己这几年对女子是惟恐避之不及，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懂得医术的美丽女子。危险危险！
　　不过，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可能在医治娘亲，留她小住就当作报恩吧，自己不愿欠人情。
　　再说，她真是个奇怪的女子，平时忧郁内敛，或哭或笑的时候却像个孩子。
　　想到这儿，辰风嘴角略略向上扯了扯。
　　或许他们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发现：两个多年不笑的人，却在第二次见面时，不约而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