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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脏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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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么字?”
榛仁帝催促,一旁崔公公凑来耳边低语。
众人远远皆看,皇帝神色变了再变,眉峰随之皱紧,难以察觉看向,诸经衍坐着的方向。
诸经衍端杯尝茶,脸上波澜不兴,随即他又转回原地叩跪的薛祁问:
“只一个名字,你究竟要说什么?”
薛祁直背挺立,下一句话令众人惊诧:
“臣怀疑,昨日臣被绑,与诸家长子,诸宁安有关!”
“臣还以为诸家有事隐瞒!”
皇帝瞬时站直身体,静默迈步走至台中搁放的金灿龙椅处,眸光难测问:
“隐瞒?就算那荷包,绣有诸将军之子的名字,能说明什么?”
面对质问,薛祁面不改色:
“陛下!”
“年前薛府遭遇偷袭,曾怀疑是诸家派人,一直苦无证据,直到昨夜,臣入帐歇息,被先后而来的三名刺客绑住手脚,那刺客既不谋命,也不敛财,只是灌臣迷药,向臣问起十四年前徐家消失之事,后晨起又发现这荷包,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说到此,他眼帘微垂,声调扬起:
“臣怀疑诸家与江湖中疑似早已失踪的徐家联手,并与大辽勾结,欲将大齐灭国!”
“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榛仁帝一听眉峰立蹙。
“陛下,臣并非胡说,一切怀疑皆有依据。”
“依……据!”
榛仁帝面色骤冷,骇人听闻的话,一时场中所有人鸦雀无声。
此时此刻,台下薛祁的眼帘缓慢抬起,眸光直端看来:
“没错,臣有依据!”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眼底犹然酝酿着一场暴风,心有沟壑不吐不快:
“陛下,自静思楼大火,我父在朝堂逼问诸将军后,众所周知,我家与当年徐家之事有关,年前恰逢诸将军公开诸府,我薛府便被闯,一来时间凑巧,加之昨日所留荷包上的名字,臣断定诸家与此难脱关系。”
“况且,昨夜刺客细问徐家,问之甚详,臣心中推论揪此事不放者,除了诸家,再无他人,臣问其身份,那刺客非但不言,竟威胁臣,还说要将薛家与大辽勾结的证据,告知皇上!”
薛祁情绪忽然大动,俯身深拜:
“陛下,薛家一向对大齐忠心啊,但臣向那刺客提及身份,便诬陷我薛家与大辽勾结,试问,若非被猜中身份,刺客何须诬陷他人!”
对面的榛仁帝不过眉峰斜挑,薛祁心一横,将心底之言一语尽破:
“陛下,朝中粮饷审批等事宜多出自我父之手,若有人拿他手记,模仿一二,诬陷我薛家也并非不能,可有一条,那便是所谓证据……”
“我父笔迹可作假,可大辽的证据却不能,而刺客一口咬定,还扬言能拿出证据!”
“此人必关注我薛家已久,还能躲过大齐情报系统与大辽互通有无的,除了诸家,再无二人!”
一番言论,周围刹那静默下来,静默之后竟然没有一句反驳。
此时的场面就如薛祁意料之中一样,以为大部分人被说服,心中得意想趁胜追击,于是继续:
“三……”
可话再出口却被一声威厉的“慢!”打断。
他因诧异而瞪大的眼眸,乍然抬起,却见榛仁帝已走到台前俯身问:
“刺客之事,有荷包为证,也就罢了,但这第二条,你可知,外邦勾结,事关国本,不可妄言!”
突如其来的指控,立被榛仁帝制止,事态发展之快,已令场上众人回不过神来。
所有人都想不到,一场由刺客引发的探究一经发酵、演变,扯出了诸家,还扯到大辽!
就在这短暂的停歇中,众人视线渐渐聚集到右边,正处于言论中心的诸经衍身上,他正定定坐着,稳稳将手中茶碗放下,仿佛充耳未闻。
而场中的萧子真,蠢蠢欲动立不住了,他口中大骂,险些就要奔到台前,当众人面揍他薛祁一顿,然被一旁余恒风制止……
众人的各异神色皆已落入榛仁帝眼中,而台下薛祁重整旗鼓,仍有话辨:
“陛下,辽国与诸家勾结一事,绝非推断,而是早有端倪!”
“什么端倪?”
伴着微缓低沉的问话,薛祁清了清嗓,俨然道:
“请陛下回忆,早在晋阳被围之时,诸将军远在幽州,却突然隐瞒朝臣回了遂城,与萧将军将大辽打了个措手不及,并在一天之内拿下晋阳,可疑!”
“还有……臣听闻,晋阳被围时,诸家之子诸宁安,与诸将军属下余恒风皆在晋阳,若不是与之勾结,怎如此清楚大辽动向,又怎会一早出现在那里……”
“他们妄称辽国皇子入侵,却未曾捉回几个辽人,是早与大辽串通一气,保诸家官运亨通啊!”
“够了!”
榛仁帝眼里眸光越发深沉,呵斥薛祁,而后姜黄色的龙袍忽转向台侧偏右,高声问:
“诸将军,听了此番言论,不知可有话说?”
皇帝的视线渐渐聚成一团变化莫测的眸光,诸经衍闻声而起,快步赶至台前,站定薛祁旁,拱礼道:
“陛下,”他声洪气状,用场中每一人都能听到的声量说:
“臣以为,此事荒谬!”
“噢,”榛仁帝霎时竟笑了,语气稀松平常:
“既有荷包为铁证,又有大辽之事做凭,朕听下来,事情似也合理,何谬之有啊?”
不曾直面榛仁帝问话,诸经衍俯首垂眸,供出两手恭敬备至,只那语声铮铮不亢:
“陛下,据臣观察,薛公子刚在台上言辞激昂之时,台下的薛相一声不吭,想必不知此事,臣以为孩子家玩闹,本不愿插话,只是既然陛下问起,那臣愿在此自证清白,更会证明此番言论经不起推敲!”
“愿闻萧江军细说!”榛仁帝依允。
“是。”
诸经衍应声并未直接出口辩解,他徐徐扭头,神色不动地转向身侧薛祁问:
“薛公子刚才提及刺客为三人?”
薛祁:“是!”
“那薛公子提及三人先后前来,如何确定三人为一伙?”
薛祁顿了顿:“因三人所问皆为徐家之事。”
“那姑且不谈徐家,仅听薛公子这两话,便足矣证明你手上并无铁证。”
“怎么没有铁证,那荷包便是……”
薛祁抢话,诸经衍并不给他机会:
“公子别急,诸某正要说到那荷包,昨夜刺客先后三人,公子可有亲眼见到,那荷包从我儿身上遗落?“
薛祁眼眸一沉:“没有!”
诸经衍淡瞥回眸,转对榛仁帝:
“陛下,既非亲眼得见,那便无法证明,荷包就是我儿的!”
随即又转身面向众人,高声道:
“即便那荷包上真有我儿诸宁安的名字,请问诸位,我诸家若真扮为刺客,又岂会将一只表明自己身份的荷包,放在身上,还如此巧合的遗失了……”
他忽然停下了,再转身逼近薛祁:
“试问薛公子,我诸家好歹武将,今日当众人之面力证荷包出自我诸家,莫非是想暗责诸某教子无方?”
诸经衍眼中视线暗含犀利,威厉的锋刀压得薛祁攥了攥拳,只是薛祁仍不甘示弱回击:
“那敢问将军,刺客所问徐家之事,又作何辩解?”
眼中威厉转瞬消失,诸经衍墨眸又恢复淡然:
“薛公子说徐家之事诸某揪定不放,这点没错,诸某确实对徐家惦念!但……”
一个“但”字话锋再变:“臣惦念此事发生于十四年前,历时久远……”说着再向薛祁:
“请问薛公子,十四年前,几岁?”
薛祁:“八岁!”
诸经衍威眸了然,嗯了一声:
“那就是了,薛公子当年既是八岁,若我诸家真派刺客问及此事,何不直接问薛相,反倒问于薛相之子,似乎有些不明就里。”
三言两语,场中形势竟叫诸经衍翻转过来,薛祁面色渐渐凝重,反观榛仁帝的眉峰也松而再松,他背过手去,若有所思:
“嗯,诸将军所言有理,不过薛卿所说大辽一役之事,不知……”
“陛下,”诸经衍突应声跪地,声音比刚在郑重万千:
“大辽一役,西南、东南兵力无法出调,辽人突破防线现身晋阳不合情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无法事事通报,事急从权,臣不得已才遮掩动向,况且……”
“臣所有部署皆与萧江军有商有量,此役险胜靠我大齐朝臣上下之力,合力而为,并非我一人之功!”
“况兼,臣被陛下赐于大将军一职,试问,我诸家在大齐已位极人臣,又何必舍近求远,为大辽效力?”
“若陛下对此事真有怀疑,可下令彻查,臣亦可立即拂去,身上这身官袍!”
他言辞凿凿,忽而重新站了起来,双手竟直奔腰间绑带,解开衣襟,褪下官服,随整齐叠放于一旁,紧着单薄中衣又深深跪拜下去了。
众人此时皆被他的举动震惊,因三言两语的怀疑便主动自愿褪去官府的,大齐当朝别无他人!
官府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可这说褪就褪、说一不二的气魄,却不是一般人能有!
当然,榛仁帝即便有所怀疑,不可能当朝中重臣之面立即为难,他意图难测向身后曹公公扫了一眼,陡然哈哈哈大笑,赶下台来:
“将军,快起,朕如何不知将军忠心,只是薛卿叫众人疑惑,朕有责为将军洗冤,快将官服穿上,这岂是说脱就脱得,”
随后脸板了起来,颇有些长辈的口吻对身旁薛祁道:
“你也起来,诸家、薛家原是我大齐文武两家,何以闹至于此,既薛家有怨言,那今日便当众人面一起说明,好解开误会……”
说着说着榛仁帝又停了下来,盯着薛祁出声问:“薛卿刚才似乎还有说第三件事,被朕打断了?!”
薛祁拂去衣袖的狼藉,眉眼恭敬:
“是!陛下圣明,臣确有第三件事禀。”
他随即转向诸经衍,言语间再现针锋相对:
“不论臣此前所说,陛下如何评判,但这第三件,诸将军必不能再辩了!”
凤眼中的神情专注而凝重,诸经衍威严的墨眸同样转向他。
“那这第三件事?”
榛仁帝率先问,薛祁转过头来:
“这第三件便是……诸家早知徐家人的下落,非但隐瞒,还与之联手……”
“隐瞒……”
却闻榛仁帝捋了捋黑胡仰,眼中有笑意问:
“这徐家早已消亡殆尽,依你之言,这……徐家还有人留下?”
诸经衍眼尾难以觉察动了动,眸光渐渐聚集过来。
迎着二人目光,薛祁颔首定定说:
“是!确有人留下。”
说完,遂转身走向身后,腰身佩戴的玉碎儿随他身姿甩向半空,划了一圈,接着走出二人所站范围,只几步却停了下来,回头说:
“当年徐家,不光有人留下……徐家之人,此时,就在现场!”
众人眼中惊现愕然,见他的手缓缓抬起,陡然指向场中央。
诸经衍目光随之飞快后移,墨眸环视那所指黑压压一片人群,不知究竟指向何人,很快,薛祁说话了,声音贯彻全场:
“他就是……”
“余,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