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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脏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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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湛蓝宽阔,飘着几多棉花似的白云,草原的东侧已吹起号角,那是聚集的意思。
草原之东高高竖起姜黄威武的旗帜,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正围在一起。
此时榛仁皇帝与一队扈从、臣仆缓缓入场,走上台,高声对朝臣们道:
“朕惟怀永图,思革前弊,庶协好生之德,用孚解网之仁。然今日春猎,爰遵时令,暂狩近郊,若躬获禽,一用以祭祖,二以训武事……”
典礼眼看过半,萧子真探向身旁的空位,暗暗发急,这都什么时辰,人还不来?
他焦急四处探望,倏盯着远处一高大黑影眸光乍亮。
余恒风步伐匆匆,竟绕场一周,从队伍西侧、众人背后赶来。
“去哪儿了,怎么这会才来。宁安都到了,看来是没事,将军刚也还问你。”
错过萧子真的目光,余恒风其实早在绕队时,便瞅见队伍最前,坐在诸经衍身侧的诸宁安。
他墨眸前视稍作停留,随之眸眼越发深沉,又凝望东、南、西、北四处。
“怎么不说话?”
一只手在眼前晃,余恒风淡瞥了眼身旁站的萧子真一眼:
“有异样。”
“异样?”萧子真顺他视线去看,片刻咦了声,诧异盯着一处问:“怎么多出了些帐子……”
“嗯,”喉中轻溢出声,余恒风眸光不曾挪动,再次开口:
“不仅是帐子,今日官员护卫人数,比昨日增加一倍!”
还有……他狭长的眼再次遥望队伍前列,诸宁安的背影。
就在刚才她跑出账时收到消息,昨日派去寻找诸宁安下落的人失去联系!
“这么看,是有些不寻常……”萧子真正说着眉峰一挑,接着转回朝他看来,转来的唇角颇有些玩味: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刚才晚来,难道……探过了?”
打探的设想令萧子真有些兴奋,余恒风睨着眸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起晚了。”
“起晚了?”萧子真根本不信这鬼话:“怎么可能,我明明看到宁安从你帐中跑出来,没道理……”
耳边狐疑声嗡嗡嗡嗡,余恒风发丝中剑眉渐渐冷聚,眼中岑寂的往一处凝视。
说了半天萧子真还想追问,猛地从人群之中一黑影,仅与诸宁安一队之遥的薛祁,转过身来,直对余恒风。
两人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众人在空中相撞,四目相对,远远地停留一瞬,又转了回去。
萧子真脸上渐收起嬉笑来:
“怎么回事,薛祁发现了什么?”
半天又没反应,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余恒风才极其认真口吻,低沉提醒了一句:
“留心,今日有事发生。”
咚——咚——咚——
场上四角,响起一阵雷鸣般的鼓声,围台之上,有朝臣高呼:
“……若有掉鞅挟槊以决胜负,此观士之才勇也……”
“太子……余恒风、萧子真、薛祁……”随之一大串的人被一一点到,正警觉对话的二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愣。
“快啊,叫你们。”一旁的汉子催促。
二人相视,又听闻是围猎前传统比试,刚说完嘱咐的余恒风猛然眸光一变,抬头望向队前,他皱了皱眉迈出了步子,留下身后的萧子真呆在原地,冲他背影喊:
“喂,干什么去,等等我……”
却道余恒风三两并步,一把急拽住,正要走上场的诸宁安:
“别去。”
人停在她右手边,被右手腕陡然出现的一股大力吓着了,诸宁安回头一看是谁,猛偏过头去,杏眼周围更红了。
“松……手。”
柔柔的声儿气息不稳,甩,甩不开,避也避不过,只好挪动身背对他站。
余恒风侧眼盯着那高立的衣领,迈前一步从背后靠近,他的手往下挪了挪,宽大的袖口盖住他,衣袖里手握住:
“别去。你身上有伤。”
软下声,用仅她一人听到的声音劝,耳侧扑洒的热气令诸宁安偏了偏头,挣扎却停了。
“哎,我道你干什么来的,宁安回去吧,还是听大哥的,你身子那么弱,再说比武这件事,诸家有我和大哥你还不放心?”
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怪异气氛,萧子真直接推着余恒风留下一句,向场中走去。
直到确认那抹身影走了回去,余恒风才微微放心。
“哥哥,你赌谁赢?”队伍最前的佑行赶来,兴高采烈拽了拽诸宁安的衣袖问。
回头瞥了眼场中的高大身影,诸宁安抚摸弟弟的头:“不知。”
她声音比平日微哑低落,刚走回座位旁,引一旁甄子华素目看来,只是还未探究,又却忽闻接连刺耳的加油声。
“哥哥加油,恒风加油。”
声音来自左侧,薛云云挑衅般冲这儿喊,诸宁安双眸微红扫她一眼,微抿唇错开视线。
此时场中,余恒风双手熟练的系好腕绳,遥身对着观众席,此时同样准备得当的萧子真,拍他肩道:
“接下来咱们与世家公子,皇亲贵胄们比试骑射,这事麻烦,赢不赢都不痛快,你打算……”
他说着说着,兴奋的声儿骤然噤了,余恒风疑惑的墨眸寻了来,见萧子真冲他身后扬了扬下巴。
原来,二人背后十米之遥,原本应同他们一样准备比武的薛祁,忽然跨出预备区,端端朝皇帝所在,正南台前走去。
他一步一步,距台前还有二十米,跪了下去。薛祁两手拜地,高声大呼:
“臣,薛祁,有重要之事,望陛下容禀!”
场中待武的众人闻声都看了过来,此时台上榛仁帝一袭常袍加身,脸上的兴致未及撤下:
“台下之人是,薛相之子?怎么,是对比试有想法,要说予朕听?”
薛祁闻声缓缓起身:
“陛下,臣并非对比武之事有意,只是臣所禀之事紧急,事关朝廷安危,陛下安危,还望陛下推迟比试,听臣一言。”
他说完再次俯身跪地,竟是不起了,凝重的语气,在原本期待比试的众人间,掀起一片哗然。
众人皆猜薛祁所说为何事,一时场中耳语不断。
台下刚刚还跃跃欲试朝臣,须臾便交相接耳,榛仁帝双手付于身后,眼中的兴致转瞬即逝:
“既与比武之事无关,那便武后再议!”
他说完转身离去,薛祁连忙再道:
“陛下,臣愿以薛家担保,此事万分紧急,若陛下听完,断定该事无关紧要,薛祁,听凭处置。”
事已至此,薛祁咬口不松,就要走下台的榛仁帝,听闻连薛家都被搬了出来,脚步顿了顿,回头审视,陡然挥了挥手,身后的崔公公跑到一旁,随后又返台上。
等在台中站定,四处鼓声停歇,他目光威厉许多:
“若朕听完,并非紧急……”
“任凭陛下处罚!”
薛祁抢先一步,余光未从榛仁帝脸上看出怪罪,他忙跪立起身,双手供礼直奔主题:
“禀陛下,据臣所知,围猎场中,已混入刺客!”
语声刚歇,众人之中再掀喧哗,场中不光朝臣,连皇亲家眷等等开始窃窃私语,骤然惊恐起来。
“肃静!”榛仁帝厉言,场面又立即安静下来,他陡然从台中迈前一步,居高临下问:
“朕,昨夜未见异报,薛卿何以危言耸听?”
“陛下,臣并非危言耸听!”
薛祁戚戚然再拜,说着自掏向怀里掏出一物,双手贡上:
“陛下,昨夜臣帐中闯入刺客,派人追查,找到刺客遗留的一物,望陛下亲鉴。”
站在一旁的崔公公眼明耳聪,眼尖的噔噔噔从台上跑来,将薛祁手中所谓“物证”转眼交到榛仁帝手里,提起手心安躺之物,皇帝盯了片刻,声调颇为怪异:
“这是你所说,刺客遗留之物?”
众人满腹疑惑顺着皇帝的手望,一个黄色拳头大小布兜样的东西自空中摇晃垂了下来。
瞥了眼那物,薛祁凤眼微垂,毫无犹豫道:
“是,陛下,臣所呈,确乃刺客遗留之物,一只荷包!”
静默稍纵即逝!
“混账,一个小小的荷包如何伤人,还不快退下!”
“陛下!”
薛祁疾喊,下一刻,场中刺裂一声,出乎所有人意料,竟当众扯开锦衣袖口,赤条条腕臂高举空中:
“臣昨夜确被刺客所绑,并未说谎,臣手上的伤可以作证。”
周围嘈杂交耳声肆起,一片哗然并未动摇心绪,薛祁一口气地说:
“臣昨夜被刺客喂了药,后致神志不清,虽未有性命之忧,原不该提及此事,只是今早在房里发现此物,细究之下,才知事态严重,望陛下息怒,容臣禀完!”
场上每一双眼睛都盯在手臂两圈红紫色的勒痕上,榛仁帝脸色微怒,却没再打断他的话。
薛祁冷了冷眸,字句铿锵:
“陛下,臣之所以呈上荷包,是荷包之上有一关键线索!请您细看,它上面有字。”
顺着姜黄色水莲纹路往下,榛仁帝摸到细密的针脚,似真写着什么,然针脚细小紧凑,便递给一旁的崔公公。
“写了什么?”
不光是皇帝,此时场中的每一人都在猜测。
台下右侧二列最前的诸宁安,忽一把摸向空无一物的腰带,脸色骤然煞白,她手紧抓椅背,靠坐的腰身紧绷挺直。
“怎么回事,宁儿,手这么凉。”
异常的举动引得诸经衍侧首问。
已猜测到薛祁可能要做什么,诸宁安脸上闪过未有过的恐惧、决绝,复杂糟乱的心情皆揉成一团涌向心头。
只是听到父亲问话,她极力控制表情,开口的气息微微颤抖,还是泄露了心中的不平静:
“爹,那个荷包……”
盯着那抹闪烁着询问的黑眸,诸宁安说不下去了,她该如何解释这凭空出现的荷包,出现在薛祁房里,上面又有她的名字……
她心慌意乱,眼下没有时间解释,只要她的名字被公布……
无论薛祁是想当众揭穿刺客是她所扮,亦或者借由荷包挑明她的身份,无论哪个,诸家便因她……而她……也便成为整个诸家的罪人!
须臾之间,诸宁安脑中已闪过许多念头,她的手被人握住,理智微微回笼,她缓缓侧过脸来,重新迎上那有着淡纹的眼里,那里头的关切一如既往。
这一刻,她心里有了决定,爹他们不能出事。
她热泪刹夺眼眶,决绝地冲他绽开一抹笑。
“爹,你今后全当……”
事情因她而起,便由她了结,眼下,承担一切,说出事实,证明诸家与此无关便……
她忍痛错开视线,坚定的准备撑着座椅站起,恍然间,手腕被一股大力死死拽了回来,接着后颈大痛,浑身陡然虚软,惊愕回头,填满晶莹的杏眼,倏然睁大:
“爹!你……做什……么?”
她脱力瘫软下去问,失去意识之前,犹记得模糊的泪眼中,诸经衍饱经风霜的脸恍惚不清,可她分明感受到了腕上势不可挡的力道,还有那双大手上的骨节,泛白分明。
“张裕,送宁儿回帐!”
诸经衍护住诸宁安险些磕上椅背的额头,转而命令张裕,张裕什么也未问,出列应道:
“是,将军!”而后扛起诸宁安走开来了。
“爹……”
“将军!”
周围的甄子华佑宁佑安不明事态为何突变,一旁劝阻,诸经衍不为所动,紧盯二人走远,视线再转向场中站的薛祁,眼中波涌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