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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荷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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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前一日,午时,余恒风从郊外军营,骑马朝回赶。
城门内,街道两旁的铺子红红火火,已有几分过节的热闹。
“卖荷包啦,快来看看呀。”
街上姑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围着铺子。
“姑娘,这个粉紫荷包卖的最好……”
被铺摊上婆子的声音引去,余恒风淡淡扫了一眼正要回头,瞥见一只绣了朵粉色莲花的淡黄荷包,挂在铺中格外显眼。
“公子真是好眼光,你看荷包上的莲花水鸟纹,绣的极好……”
婆子突兀的叫卖,令余恒风察觉自己已站在摊前,身边还有一群姑娘脸红看他。
“公子买一个吧,上巳节送荷包是风俗。”
既来之则安之,余恒风淡淡问:“什么风俗?”
“风俗就是在上巳节这天,由公子将荷包买来送给心上人。”
送给心上人?
余恒风神色漠然,欲谢绝之时诸宁安突然出现在脑海,忽然眉头微微皱起。
“公子若是不满意,这儿还有别的,或者公子可是要找这个?”
婆子转身找了半天,小心避开一旁的姑娘:“公子伸手。”向他递来眼神,又见将一物塞到他手里。
余恒风不明,摊开手心一看,男男女女身子痴缠……一副十锦春意图!
身子一紧,大手合住,犀利的目光朝婆子射去。
原本余恒风就冷峻,英俊高大颇具气势,吓得婆子直哆嗦:
“我以为公子不喜,没……没关系,我这儿还有,您……再挑挑看。”
“不必了。”
他冷冷的出声,将荷包掷在摊上,转身离开几步,眼前忽然浮现诸宁安提及上巳节期待的样子。
“多少钱?”眉峰一皱,步伐停下,又折了回来。
“公子问的是……哪……个?”
余恒风目光凌厉,手指最初的黄色荷包。
“十……十五文。”
看都没看,从怀中掏出一排银钱,余恒风拿起黄色的莲花水鸟荷包,翻身上马。
当黄色荷包细密的线脚触及手心,一向冷静的余恒风陷入沉思。
这不是他平日的作风,他怎么了?
只是听闻诸宁安的名字便一时大意了受伤;
归来见她,心底无法控制泛起那股热意;
不过一个荷包,便记起她的眉眼神情,还将这无用的东西买了下来。
难道刻意离开半年之久,还斩不断她的影响?还是对他的兄弟之情,这样也实数平常?
诸宁安年纪较小,又是姑娘,所以才多留了几分心思照顾……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但萧子真同样是兄弟,年纪也不大……
公子送给心上人吧……
她面红微醺地倒在肩窝,玉面粉颊的晃他手臂,大哥大哥地娇声唤他……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脑海骤然响起警钟。
他动了心!
是动心了!
脑海中清晰冒出的声音,将多日纠缠在心底之下的迷雾渐渐驱散,由之而来的心意,令余恒风猝不及防。
切勿动情!忠叔写在纸上的言语,既像忠告又似预言……
余恒风闭上双眼,深吸口气。
徐家之事未了,他身上担着更重要的事,未找出真相!未找出肩有莲花的女子!
他的职责,使命,所有的重于一切。
再看手中的荷包,心中才翻起的纠缠又渐渐淡了下去。
他的面前是一条望不尽的荆棘之路,虽然明知道不会拉她进沼泽。
然而作为诸经衍备受宠爱的女儿,他与她之间还有世仇,即便如今还无法确认,诸经衍就是十四年前的凶手,但凭借已亲口承认参与徐家纵火这件事,理智已不允许再对她倾注过多感情了。
更况且一开始,他为了复仇而来,初衷不良,不会有好结果。
……
余恒风原本就是非常冷静的,因此对待感情也用了冷酷的方法,致使他刚刚意识到他对诸宁安的感情,就以不可能将它扼杀在萌芽之中了。
既不可能,那再想也无用!
余恒风将荷包放入怀中,迈进诸府大门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恒风,回来了?”
进门被叫住转身一看是甄子华。
“我正要去找子真他们,一起?”
余恒风并无推辞,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甄子华侧目看来:“伤口可再有腐烂?”
伤,那夜夜探薛府,拼尽力气逃脱醒来已被甄子华解了毒,但对于当晚的事,余恒风心里还有疑虑,他当时神志不清,最后一丝意识时就是在薛云云的房里,但最后是怎么出来的?
又是如何惊动了诸经衍叫来甄子华,他一无所知。
“已好多了,当日多亏子华兄医治。”
“当日所中之毒已经解了,接下来好好养护,暂时不要动武。”
余恒风冷峻点头,甄子华淡淡一笑,二人并肩前往后院。
后院的空地上,诸宁安正与萧子真苦练骑射。
春猎之时,诸府之人都要面圣,作为长子的诸宁安自知躲不过。
为不让春猎皇帝一个兴起,让她与其他人相比,又怕骑射水平会给诸经衍丢人,因此这几日只要得空,便与萧子真一起练习。
诸宁安她开蒙晚,底子薄,于是萧子真让她练习气力,从最起初的扎马开始。
萧子真看了看已燃尽的一炷香,提醒诸宁安:
“时辰到了,歇歇再说。”
已熟悉了几日的诸宁安,还是有些支持不住,可又一想春猎遇到的都是男子,她抿了抿微干的唇,坚定道:“我再坚持一会儿。”
“欲速则不达。”
“没关系,你能坚持一上午,大哥估计更多,我再坚持一刻钟。”
萧子真劝不住,也不再去劝,跑到一旁打拳陪她。
瞥了眼不远处萧子真,抹去头上的汗,腿已酸疼颤抖,她仰起脸来在心中默数,汗顺着侧脸滚下来,阳光有些晃眼。
“这是做什么,别练了。”甄子华面色一变树荫处奔过来。
诸宁安眼前一花,腿软了下去,又看如雾如烟的眉头罕见凌厉的呵斥萧子真,忙道:
“子华哥,是我坚持的,只是一时没站稳,并不防事。”
未等她支撑,余恒风一手托腰,一手提她手臂绕至肩上,沉声道:
“跟着我走几步,这时候不能歇。”
见二人走远,甄子华严肃道:“从今儿起,你别再教宁安了,她不能这么练。”
“我自小都是这么练的,怎么没见……”
萧子真被甄子华罕见的严肃吃了一惊,见他一眼瞪过来,识趣的将话合上。
走了两圈,算是缓过来了,听见甄子华的训斥,对他道:
“子华哥,我练它只因三月春猎,届时作为诸家长子,我总不能让爹丢脸。”
甄子华并不赞同:“夜宴之时,将军早有言在先,说你养在府外,又不曾教导,既如此何必当真。”
“子华哥……”诸宁安一听有些着急,却听余恒风将水递到她眼前:
“你身子弱,确实不能蛮练。”以为他也要劝阻她,还未等诸宁安反驳,又见他拿起水递过来:
“我来教你,先把水喝了。”
“大哥,愿意教我?”诸宁安难以置信。
余恒风凝视她微喜的眉眼:“先喝水,抿着喝。”
将水递到嘴边,诸宁安心中乍然欣喜,但随后诧异便比那欢喜多。
他教她纵然好,但他已被派去帮爹,怎么能有空教她?
想一想,以为不过是劝她不再练习的托词。
“明日起,我教你一套吐纳之法,配合有技巧的骑射,不过若奢望练的多好,劝你趁早打消念头。”
诸宁安一听他竟是真的教她,赶紧应下:“大哥说好教,可不能改了,我不想练得多好,只要能不给你们丢脸就成。”
甄子华面色柔和下来,而一旁萧子真却道了句:
“不可。”
但看诸宁安眼目瞪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明天这个日子不可,大哥若真要教诸宁安,要等到后日才行。”
诸宁安一脸疑惑,萧子真又补了句:
“你忘了,明日是上巳节。”
诸宁安这才道:“我怎把它都忘了,那约在后日可好,大哥?”
余恒风点点头,萧子真又想起一事:“你们今日有空,怎么一起过来?”
“明日诸将军让咱们一起出府,我过来问问看要准备什么。”甄子华解释。
“准备什么?”诸宁安这次是真不明白,话一出萧子真惊讶看她:
“你一直期待上巳节,难道不知要准备什么?不会你连要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吧?”
“不就是普通的春日郊游?”
萧子真诧异长大嘴巴,指着她:
“你,你,不知该说你上心还是不心好,上巳节,原本为了祓除不祥、祭礼祝愿,只是现在才演变成男女春游,在河边饮宴交换心意的日子,你那么期待,我以为你什么都清楚。”
诸宁安一愣,她只是粗略的知道这天,青年男女相互交换心意,念及自己办成男子,不过当做一个普通的节日能游玩一天,没想到还有讲究可言:
“那你是说,明日,我们要去河边?”
“那当然。”
“长安的河……”
萧子真早就想好了:“郊外城东有一条灞水,距离诸府不远不近,要不明日去那儿。”
问他们意见,眼神扫过余恒风,甄子华,视线最终落到诸宁安身上。
察觉三道视线朝她而来,诸宁安笑道:
“我没意见,原本只想游玩透气罢了。”说罢见萧子真嫌弃的看她,她无奈道:“你总说我期待,依我看,你比我期待的多。”
萧子真听闻竟未否认:
“那是自然了,久闻长安的姑娘以丰润著称,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厚脸皮。”诸宁安嗔他。
“诸将军不跟着吧?”
甄子华倏尔一笑。“不跟着,年轻人的节日,让咱们自己去。”
夜晚。
棣棠阁。
被萧子真说的心动,诸宁安隔着窗也在沉思明日游玩的事。
若是去河边,少不了泼水嬉闹,她该穿什么?
“宁安,快,看婆婆手里的东西。”
襄婆子拿了一堆东西走进来,诸宁安诧异赶紧站起,从门外接来。
“婆婆,怎么这时候过来?”
“明日上巳节,为你准备了东西,看这衣裳。”
诸宁安凑过去,从她手中接过一件淡黄纺纱男袍。
淡黄绸缎丝袍,外罩着一层薄纱,摸上去轻盈柔滑。
为了看清它的样子,轻轻展开,这件衣裳明显不同于普通男装,淡黄腰间暗暗细了条丝带,凸显纤细的腰身,但又被外面纺纱微微遮掩,多了些少女的俏皮。
“婆婆,这件衣服是给我的?”诸宁安爱不释手,却听襄婆子遗憾道:
“原本是想让你高高兴兴过个节,没想到立春下了场雪,这几日虽天气不错,雪开始化了,但天还冷着,只能以后再穿了。”
诸宁安看着襄婆子叨念,再看眼前的衣衫,忽而实心中着实感激,她动容的拉过婆子的手:
“婆婆,你待我真好。”
“这孩子,给你做件衣服哪值得你这么夸。”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快,看看这个,喜欢哪个?”
她脸上笑眯眯的,却是手中变了法似的拿出两个荷包来。
“这……”诸宁安吃惊,看清东西了然的笑了笑:“婆婆,衣服我收下了,可荷包明日我用不上的,你这几日没过来,难道就为我准备这些东西,看来宁安要辜负婆婆心意了。”
虽然诸宁安表现的不甚在意又落落大方,但襄婆子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惋惜,注视她耐心道:
“傻孩子,荷包怎么用不上,将荷包送给自己喜欢的人,在你这年纪不正是最要紧的事。”
诸宁安笑笑,笑得有些勉强,垂眸下去。
“婆婆,我没有心上人,况且现在还不能恢复女儿身……”
襄婆子越发心疼道:
“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打算,你总有一天要出嫁的,即便现在不能恢复女儿身,喜欢荷包自己带着也好,况且你明日出去,说不定就能碰得到,缘份缘份,谁知道哪日就来了,再者子华这孩子也不错,跟你又知根知底,不然把这送给他……”
“婆婆,我当子华哥是哥哥。”
诸宁安抬头辩解,襄婆子叹了一句:
“叫你收着便收着,你这孩子命苦,原是到该出嫁的年纪,可……罢了罢了,要是连个喜欢、牵挂的人都没有,这才叫白白虚度年华。”
襄婆子一番话说得诸宁安有些动摇。
同龄女子郊游打扮,嬉闹嬉戏,到了年纪找位良人结婚生子,这等事她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从小别人能干的,便因身体的原因不能随心,而如今已十五还要掩饰性别,更何况她的血症说不定哪天就……
想到这儿,诸宁安的暗暗生出难过,她从未想过将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将来,永远活在现在,希望能够能够与家人,关心的人,爱她的人在一起就够了……然而襄婆婆的话又仿佛在泥潭中生出的一枝嫩芽,摇摇晃晃的落地生根。
将荷包送一男子,为她留个念想,似乎也不错。
“这才对,你看,这儿有一个淡粉色的,还有一个紫色的,你喜欢哪个,明日便带上哪个。”
诸宁安犹豫片刻还是接了下来,襄婆子笑道:
淡粉色的上面绣了条小鱼,而紫色的虽小却巧,绣了几只修竹,意外的淡雅。
看着都十分精细纤丽的荷包,她为难道:
“那,我选紫色的?”
“恩,若是送男子,紫色的更合适。”被人戳破心意,诸宁安唤了句:“婆婆。”不叫她说。
襄婆子笑笑道:
“这是常有的事,不必觉得害羞,明日高高兴兴的出去,若看上优秀的男子,回来告诉婆婆,婆婆为你张罗。”
襄婆子句句话都为她考虑,自小没有母亲的诸宁安,忽然觉得有母亲不过如此吧,心中激动挽着襄婆子的手臂,正色道:“宁安,好庆幸能遇到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