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长生》容平三月

35、夜宴

　　自从那日之后，本以为二人关系会恢复如初，但诸宁安还是敏感的察觉出一些不同。

　　怎么不同，说不上来，虽还是很关心她，可他不大和自己说话，甚至很少单独和她在一起，态度有些疏离。

　　虽还隐约忐忑，但觉得还与她说话，想也许时日一长也就好了，加之马上就要竣工，又与执事忙着引导各家何处跪，何处进膳，打扫街道，围挡路人，更有各府公子小姐递上拜帖，日日忙乱。

　　皇帝来诸府的日子近了，诸经衍又回了府邸，事物家具皆全备齐，各处监事都交清账目，古董、花卉皆已陈列各处。

　　待九月十四，皇帝来的前一晚，诸府上下无一人歇下。

　　农历九月十五，霜降，入冬前最后一个节气。

　　这日，诸府门前灯火如昼，十里长的街道巷口，伫立的百姓被一道围栏隔开。

　　诸经衍提早下朝，门前儿子迎候络绎不绝到来的王孙贵胄，诸府族人少，立在那儿略显单薄。

　　换衣出来，那边已是一执事太监临巷口前下了马，过来通知陛下已到南门。

　　襄婆子命人点灯备驾，府里一担一担的挑来灯烛，待点上时天幕刚暗，远远望着西街口跟着的车彀击，人肩摩，连衽成帷，车水马龙，浩浩荡荡朝诸府而来。

　　“皇帝驾到。”

　　府内灯火相映，富华雅丽，雕栏玉砌，精细轻巧，细乐升喧。

　　榛仁帝，穿着一身黄色窄袖衮龙袍下了马，正直壮年，身躯凛凛，神色炯炯，不怒自威。

　　诸宁安匆匆一瞥，低头趴下，待耳边太监通知起身，又继续候着迎一众人等皆进门去。

　　余恒风站在府门内，远远扫一眼长廊口黑压压的人，眼中寒光乍泄。

　　薛袁熙来了！

　　薛袁熙与薛祈一前一后迈入长廊，身材普通与薛祈一般高低，长相平实浓眉之下目露精光，边走侧头，身后薛祈凑上前去，二人贴耳不知说了什么话，薛祈还微微颔首。

　　薛祈正听着父亲的吩咐，感到一阵视线朝他射来，一看是诸宁安，勾唇对她点头一笑。

　　诸宁安多看了两眼他身旁的青衣人，那寸胡长至两鬓之下，眼熟的厉害，却见薛祈点头一笑，随即避开视线。

　　“大哥，咱们可以进去了。”诸佑宁晃晃她手。

　　诸宁安挪动微僵的腿，拉着两个弟弟，进了大殿，将二人在身后安顿好，来到桌前，座位之后依次甄子华、萧子真、余恒风。

　　太监大宣，宴会开始。众人行礼，歌舞乐起。

　　片刻，皇帝坐南向北，身在主位：

　　“今日文武集聚，朕心甚悦，此次大辽偷袭，诸将军力挽大局，实乃朕之肱骨良将，国之栋梁……”

　　榛仁皇帝声音宏厚响亮，诸经衍起身叩谢。

　　众人举杯共饮。

　　“诸爱卿，朕闻此次晋阳之战，其子也曾出力，还拿回有力证据，他叫什么，是哪一位让朕见见？”

　　诸宁安诧异，见诸经衍朝她点头，起身恭敬走到殿中，俯身跪下：

　　“草民诸宁安拜见皇上。”

　　榛仁皇帝嘴边正饮一杯酒，眼下朝臣众多，余光见一陌生少年起身走来，拱手跪拜。

　　“免礼。”

　　放下酒杯恰逢少年抬头，英眉皓齿潋滟无双，不由一顿笑道：

　　“自古虎父无犬子，朕以为其子必跟诸将军一样，这一看却像是个世家公子。”

　　皇帝话中意诸宁安不似诸经衍英武，诸宁安低头，心中一紧。

　　殿中早有众人注意到这诸经衍身旁的少年，频频好奇打探，皇帝话一出，席上皆有共感。

　　正愁如何回话，听诸经衍起身：“圣上不知，臣妻容氏难产去世，犬子先天不足，臣常年驻军在外无暇顾及便把犬子养在城外，一直至年初才将其接回。犬子自小未能跟在身边半日，臣有失教导养育之责，实属心中一大憾事，如今见他平安长大，臣也别无他求。”

　　诸经衍话中动情备至，不仅拂去皇帝话中疑惑，更向众朝臣严明了，诸宁安在这二品诸将军心中的分量。

　　不过诸宁安却隐隐不安，女子以男身面圣已是欺瞒，不懂父亲为何一反低调，众目之下凛然声扬。

　　“原来如此，不过朕看，并非全无诸将军影子，此次晋阳之战不就是例证？”

　　诸宁安拜道：“圣上谬赞，晋阳之战全靠朝中将相互配合，皆是朝臣之功，萧将军抵达及时，后勤粮饷充足，更有皇恩浩荡才叫大齐团结一心，如此能一解燃眉之急，宁安之力实微不足道矣。”

　　皇帝满意一笑，他端起一杯酒：“诸爱卿有个好儿子啊，来，赐酒一杯。”

　　诸宁安叩谢，退回座位，已背汗津津，见酒递来，将酒端平，仰头入喉，辛辣气味立刻涌上口鼻，鲜少饮酒，这杯却不能不喝，唇口微抿才动筷压下，听闻皇帝又道：

　　“朕听说，诸将军麾下收一名得力干将，叫……余恒风的，他可在席上？”

　　“在。”诸经衍回。

　　“请余恒风上前接驾。”太监一宣。

　　萧子真拍拍余恒风肩膀，他面色未变，放下酒杯，起身跪拜。

　　“臣余恒风，参见陛下。”

　　“朕听说你晋阳之战，只身一人破了辽人所训的百人之阵，不仅如此还杀了20多名大辽侍卫，可有此事？”

　　“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哦？萧将军千人战士被百人大阵挡在城外多时，阵法源自大辽诡谲非常，朕想知仅凭你一人是如何破晓那辽人阵法的？”

　　“回禀陛下，阵法变化皆有指引，阵列虽出自大辽，自是阵法，亦有章可循。击鼓进攻、地旗则趋，击金而退……当时在城内，时机位置皆为有利，臣击空战鼓、射破旌旗，阵法自然可破。”

　　皇帝静静听完，直接叫道：“好！看你年纪轻轻颇懂练兵之法，不知武艺如何？”

　　“回禀陛下，臣武艺不过泛泛之流。”

　　诸经衍闻言大笑两声：“陛下，这余恒风是谦虚罢了，他的骑射在我军中怕是并无几人能胜过。”

　　“哦，诸爱卿如此称赞，这倒叫朕来了兴趣，不知是你夸大其词，还是名副其实，非要试上一试才能知晓，不知众臣意下如何？”皇帝神采奕奕，兴致高昂。

　　众人跟着起哄。

　　诸经衍倒也不拒，似乎对余恒风的才干颇为了解，他拱手请道：

　　“臣收藏一把三石的弓，年轻时才能拉动分毫，若陛下有兴致，可让余恒风试上一试。”

　　一开口便是三石，众人一阵吃惊。

　　殿中骤然喧哗。

　　诸宁安暗自破眉，猜不出父亲为何让余恒风当众演示。

　　一石是100斤，三石可是300斤！古时黄忠拉过三石的弓，余恒风真的能拉的动？

　　暂且不论他实力如何，只是当众演示，拉不动，席上朝臣一阵唏嘘是小，暗道父亲大夸其词，若拉得动，余恒风一鸣惊人……

　　父亲是仍在试探，还是单纯的惜才，若是试探大可不必赌上自己的名声啊。

　　想不通时，另一边余恒风并无推脱，拱手竟应了。

　　她心中一急朝甄子华、萧子真问：

　　“大哥，为何……”说了半句，却见萧子真的视线紧紧凝住对面的薛袁熙。

　　对面，薛祈坐在薛袁熙身边，二人频频贴耳交谈，薛祈目光阴冷扭头，进门时身后跟着的青衣男子忽俯身下去，静听点头。

　　青衣男子瘦瘦高高，那男子绵延至两鬓胡渣中有一道疤。

　　诸宁安想起来了！

　　他是……晋阳河上的船夫？！

　　惊诧指着那人对子真道：“他……他……”

　　“怎么，你问什么？”见诸宁安在身后问。

　　“那薛祈身边的青衣男子，是晋阳的那个船夫！”

　　子真大惊：“你说什么？”

　　“他是，他是在晋阳河上时与我同时坠河的船夫。”震惊他的反应，又道：“我以为你看出来了。”

　　“当时我并未在船上，隔得又远，哪能知道？”

　　诸宁安疑惑又问：“你不曾看出，又为何一直凝视对面不放？”

　　“恒风拜见皇上起身之前，叫我盯好对面的薛家，刚刚观察了好一会，觉得薛家是不大正常，但又说不太上来，薛袁熙和薛祈交流的有些频繁。”正说着视线又朝对面而去，忽叫道：“你说的青衣男子，哪去了？！”

　　四顾殿中，哪里还有青衣男子的影子。

　　诸宁安大惊之下，趁众人注意不在这边，起身走去对面寻，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会转眼间说不见就不见。

　　碰巧，薛祈眯眼晃头品乐，放下酒杯隐隐看见个人过来：

　　“原来，你竟是诸将军的公子，看来我俩实在有缘，诸少爷这会怎有幸过来这边，难道慰问之余以尽地主之谊？”

　　诸宁安被挡，四顾下无奈隐下心思应承：“宁安过来，确实想代家父问问各位，今日酒菜可好？”

　　出口一旁王孙贵胄看来，众多视线来回打量，亦有上下探视的，亦有感叹唏嘘的，更有上来攀交的。

　　“诸公子近看更是相貌堂堂……”

　　“诸将军可真是虎父无犬子……”

　　“今日一见，便算认识，还望诸公子在将军面前多多美言……”

　　“……略备薄酒,大驾光临,不胜荣幸。”须臾之间，诸宁安已脱身不开，笑的嘴角犯僵，酒一杯杯下肚，子真跟着无法作挡，赶紧叫来甄子华。

　　余恒风俨然还立在中央，高大挺拔纹丝不动，视线从青衣人离开，到诸宁安起身再被人灌酒，皆看在眼里，他面上清冷不露表情。

　　大殿喧哗，首头相接，席上热闹非凡。

　　众人皆在等待传说中只有那黄忠能拉动的三石大弓。

　　太监一来一往，捧来大弓，双手来回打颤，走到殿里已是不稳，一旁眼明手快的崔公公一扶，做势二人共奉，朝皇帝：

　　“回禀陛下，弓取来了。”

　　弓箭转眼被递到跟前，余恒风一手拿过弓，暗自掂量，恭敬问：

　　“不知陛下，要让臣射何物？”

　　话一出，众人皆笑这少年不知分寸，拉一拉便可，谁倒让他真的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