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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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才进腊月，析都便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宫阙楼阁覆成一片琼瑶世界。宣元宫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四角还摆着鎏金炭盆，铜罩上镂空的花纹透出橘红的暖光。
无风的时候，偶尔也会开窗透透气。
许宁淑便抱着快满百日的长安公主，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小人儿裹在绣福字的大红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窗外——那里，一株老梅正顶着风雪绽开红艳艳的花朵。
“长安看，那是梅花。”许宁淑指着窗外，声音柔得能化开冬雪。
长安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哦……哦……”的稚嫩声响，也不知是回应母亲，还是单纯被那抹红色吸引。她的小手挥舞着，像是想去抓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图案，许宁淑便握住她暖乎乎的手指尖，轻轻点一下琉璃窗。
“凉，对不对？”她笑着，将女儿抱得更紧些。
华悦捧着新温好的银耳羹进来，见这一幕，眉眼都染上笑意：“公主殿下精神真好，这么冷的天也不闹。”
“她呀，就是爱看外头。”许宁淑接过小银碗，尝了一勺，温度正好。长安看母亲张着嘴，也学着咂巴起小嘴，模样甚是可爱。
正笑着，外头传来通传声：“启禀皇后娘娘，潞王殿下与律王殿下已至宫门，陛下命人先引至宣元宫相见。”
许宁淑眼睛一亮，忙放下碗，又替长安拢了拢襁褓：“快请进来，再加两个炭盆——他们从濮国来，怕是不适应这般冷的天。”
不多时，两位年轻王爷被宫人引入。为首的是潞王许令央，十四岁的年纪，一身靛蓝貂裘，眉眼温润，虽与许宁淑并非一母所出，却是她从前在濮国宫中关系最亲近的弟弟。他手里小心牵着的，正是律王许泰安，今年刚满四岁，是许宁淑同母的幼弟，此刻正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出生时，许宁淑已远嫁，姐弟二人其实并未真正相处过。
“臣弟参见皇后娘娘。”二人齐齐行礼，许泰安年纪小，动作却也有模有样。
许宁淑眼中已然湿润，忙道：“快起来。这儿没外人，还拘这些礼数做什么。”她说着，目光在许泰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这是母亲在信中提过无数次的幼弟，信中总说他如何顽皮、如何挑食，如今终于见到了真人。如此小的年纪，却要山高水远地来看她这个姐姐，心中既是欢喜，又涌起浓浓疼惜。
“路上累不累？这么冷的天，可冻着了？”
“路上风景好，走走停停的，也不累。”
许令央起身，先仔细看了姐姐气色，见她面颊红润、眉目舒展，比之记忆中出嫁时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沉稳风韵，心下宽慰：“皇姐一切安好，父皇母后便可安心了。昭仪娘娘更是日日念叨，我们临行前，她亲手装了这罐茉莉香饼，说皇姐素日爱熏这个。”
他呈上一个青瓷小罐，许宁淑接过，揭开盖子，熟悉的清雅香气扑面而来，眼眶顿时发热。
“母妃……她身子可还好？夜里还咳嗽吗？”许宁淑声音微哽。
许泰安这时仰着小脸抢着答道：“母妃好多了！太医换了方子，今年入秋都没怎么咳。就是常拿着皇姐的信翻来覆去地看，有时还对着北边抹眼泪。”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这次我能来，还是母妃去求了父皇，说让我来看看皇姐，也……也让皇姐看看我。”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腼腆。
许宁淑心头发烫，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抱着，又细细端详：“都这么大了。母妃信里总说你挑食，长得慢，跟姐姐小时候一样……我瞧着却是比我小时候壮实许多。”她轻轻捏了捏弟弟的小手，果然是暖乎乎的。
许泰安耳朵微红，目光落到她怀中的长安身上，眼睛一亮：“这就是小外甥女？”
许宁淑将长安往前抱了抱：“来，长安，认认你小舅舅。”
长安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两张陌生面孔，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哦”了一声，小手朝着许令央腰间的玉佩抓去。
众人都笑起来。许令央却也大方，解下玉佩，小心地放在长安手边，故作成熟地说道：“这是舅舅的见面礼，等长安长大了，戴着玩。”
暖阁内一时其乐融融。许宁淑问了濮国诸多近况，得知父皇母后身体康健，太子监国愈发沉稳，三弟在翰林院如鱼得水，连最淘气的三妹也被拘着学规矩了，心中大慰。又问起许泰安此行安排。
“父皇准我在析国玩到开春。”许泰安眼睛亮晶晶的，“但我也想母妃了，也……也多陪陪皇姐。”最后半句说得小声，却是真心。
“父皇母后让你陪陪皇姐，怎么变成准你‘玩’到开春了？”
许令央轻轻敲了敲泰安的脑袋，加了重音，又温声向许宁淑补充：“至于我，待长安百日宴后便需返程，朝中还有事务。等开春后，再来接五弟。”他顿了顿，看向许宁淑，语气诚挚，“皇姐放心，若日后有机会，我们便多来来。”
这话说得让人充满期待，许宁淑心头一暖，缓缓点头：“我明白。替我谢过父皇。”她又摸了摸泰安的肩膀，柔声说道：“泰安年纪小，我会请旨让他住在宫中，若他不习惯，或是想家了，便早些送你回去，可好？”
许泰安却用力摇头：“我要陪皇姐！母妃说了，皇姐一个人在这里，我要当个小男子汉，陪着皇姐和外甥女。”
童言稚语，却让许宁淑鼻尖又是一酸，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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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长安公主百日宴在宫中盛大举行。
因是严冬，宴设于温暖的庆禧殿，地龙炭盆齐备，殿内温暖如春。濮国两位亲王的到来，不仅为小公主的百日添了至亲的祝福，更无形中彰显了濮国对皇后一如既往的重视与支持。
宴上，许宁淑身着皇后礼服，头戴九尾凤冠，与长孙颂并肩受贺。怀中长安穿着大红百福袄，颈上戴着潞王带来的长命金锁，不哭不闹，只好奇地打量着满殿华彩与晃动的人影。许宁淑不时与身侧的两位弟弟低声交谈，笑容真切而放松，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情极好，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安然与喜悦。
宴后不久，许令央便依计划返濮。许泰安则留了下来，经长孙颂特许，居于宣元宫侧殿，一应起居用度皆比照皇子。
许宁淑几乎日日都能见着他，有时是一同用膳，有时是让他陪着长安玩耍——小人儿似乎特别喜欢这个活泼的小舅舅，一见他就“哦哦”地伸手要抱。
只是许泰安自己到底才四岁，抱不了一会儿就胳膊发酸，每每这时，他便红着小脸，小心翼翼地将长安往旁边嬷嬷手里送，还一本正经地叮嘱：“嬷嬷抱稳些。”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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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喜气还未散尽，宫中便循例传出了新消息：宫学司将于开春后重开，所有适龄的皇子、公主，以及亲王郡王府的王子、郡主，凡年满六岁未满十五岁者，皆需入学就读。此外，还将从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遴选适龄嫡出子女入宫伴读。
这事是旧例，由礼部与宫学司主理，章程拟定后，按例需呈报中宫过目。
这日，许宁淑正抱着长安，看内务府送来的各色春装料子，闻言便让羽娘将那名册拿来，略略翻了翻。名册颇厚，皇子公主那头，三皇子长孙琪、四皇子长孙珂、温庄公主灵越、和静公主等皆在其列；宗室子弟中，几位郡王家的世子、郡主也有五六人。
伴读名单更长，她一眼扫去，便见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吏部尚书宋律嫡长女宋清、次女宋吟；
上官家这一代适龄的两个姑娘；
此外还有几位将军、侯府家的公子千金……林林总总，竟有三四十人之多。
“倒是热闹。”许
宁淑合上册子，递还给羽娘，“礼部和宫学司既已拟妥，便照章办理吧。只叮嘱他们一件：伴读遴选须重品性根基，家世倒在其次。开课后，让宫里派去的嬷嬷们仔细留心观察，若有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及早报来，不必拘泥情面。”
羽娘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奴婢方才去尚宫局时听闻的。陛下昨日与卫国王说起宫学司重开之事，提议让卫国王每五日去一趟，教授骑射兵法。原以为卫国王性子冷清，不喜这类琐事会推辞，不料他竟爽快应下了。”
许宁淑正挑着一匹鲜嫩的豆绿软缎在长安身上比划，闻言手下一顿：“卫国王应了？”
“是。陛下也很是意外呢。”华悦在一旁笑道，接过那匹料子细看，“都说卫国王性子冷，不喜与少年人周旋，谁知这次答应得这般痛快。陛下还打趣说，早知他肯应，该早些让他去，也免得那些孩子们纸上谈兵，学些虚的。”
许宁淑若有所思。卫国王宣临自北疆归来后，在京中的时间确实多了些，虽依旧深居简出，但较之从前终年戍边、偶尔回京也是匆匆来去的情形，已算“闲适”了不少。“卫国王如今在京时日多了，或许也想找些正经事做，以免荒废了身手。”她顿了顿，问道，“他何时开始授课？”
“说是开春后，宫学司正式开课便去。”羽娘禀道，“暂定每月逢五、逢十的日子，一日专教骑射，一日讲授兵法实务。陛下还特意吩咐了，让将宫学司后头那片闲置的演武场重新修整一番，专供教学使用。”
许宁淑点点头，不再多问，心思却微微飘远。宣临那样一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人物，站在一群未成熟的少年孩童面前，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她竟有些想象不出。或许，这深宫高墙之内，即将注入一些截然不同的生气吧。
她低头，见长安不知何时已抓着一角豆绿软缎，塞进嘴里啃得起劲，忙轻轻拿出来，小人儿还不满地“哦”了两声。许宁淑失笑，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这个可不能吃。等春天到了，母后用它给我们长安做最漂亮的春衫，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