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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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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当夜,月色清皎,洗去了白日的喧嚣与燥热。宣元宫内灯火清亮,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静谧。许宁淑由华悦与羽娘伺候着卸去钗环,换了轻软的寝衣,正用浸了菊花的温帕子敷眼,便听宫人通传陛下驾到。
长孙颂踏着月色而来,身上还带着勤政殿书房特有的墨香与一丝夜露的微凉。他挥退宫人,只留华悦在远处伺候,自己走到许宁淑身后,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动作自然地替她轻轻按着太阳穴。
“今日宴上,劳神了?”他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和,指尖力道适中,“宫中许久没这样热闹了,倒也新鲜?”
许宁淑正闭着眼,却听得长孙颂的声音,闻言唇角微弯:
“宫中循规蹈矩惯了,小姑娘家玩闹也还有点意思,曼妃处置得也妥当。” 她顿了顿,想起午后回廊那一幕,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倒是臣妾回来时,在遇见了颖嫔带着和嘉。”
“哦?”长孙颂手下未停,示意她说下去。
“那孩子,真是玉雪可爱。”
许宁淑睁开眼,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润,“才半岁,却结结实实的,小脸也胖乎乎,见着臣妾的珠串就伸手来抓,倒是个机灵的,劲儿还不小,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咯咯响,一点儿也不认生。”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腕间——那串蜜蜡珠已留给了那抓住不放的小手。
“颖嫔将她养得极好。”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深藏情绪的流露。
长孙颂的手停了下来。他绕到她面前,半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她脸上那抹温柔的怅惘。
“淑儿,”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我们的孩子,也会这般健康可爱。”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朕与你一同守着他降生,看着他长大。这一次,定不会再有闪失。”
许宁淑心头一颤,抬眼望向他。烛光下,他的神情是她许久未见的专注与诚挚。他继续道:“朕知你远离故土,在这深宫之中不易。往日朕忙于政务,或有疏忽,未能时时体察你的心境。但淑儿,你记着,你是朕的皇后,是朕亲自求娶、愿共度一生的妻子。这宣元宫是你的家,朕……也是你的依靠。”
这番话说得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却字字敲在许宁淑心上。她鼻尖一酸,偏过头去,低声道:“陛下今日……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一点点赧然。
长孙颂见她耳根微红,别开视线,知道她是听进去了,只是面皮薄,便也不再逼她,只握着她的手轻轻紧了紧,转而道:“朕少年时,父皇早逝,几个王叔蠢蠢欲动,皇祖父力排众议,册朕为太孙。那时所有人都对朕说,‘殿下,您得扛起来’,‘长孙氏的江山,系于您一身’。朕那时已依靠不上别人了,却有好多人将要依靠着朕。”
许宁淑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转回头,静静倾听。这是她甚少听他说之前的事情,他与意之都是年少册立,想来也是高处不胜寒。
“若父皇还在,或许会轻松些。”长孙颂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追忆的沉重,“可既在其位,便无退路。朕现在,却真切地希望能成为你的依靠,成为子女的依靠。而你,能真正地依靠着我。”
提到“子女”二字,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她的小腹,那份沉重化为了清晰的期盼与温柔。
许宁淑心中触动,反手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臣妾明白。臣妾的母亲……当年因我是女儿,也曾遗憾。却不想,在得知臣妾要和亲之时却有了幼弟,有孕之喜,晋位之喜,都……没能令母亲开颜。臣妾原以为母亲没那么在意臣妾,如今自己即将为人母,才真正体会。” 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这种患得患失,大抵是,我们都想给他们最好的。”
长孙颂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那一夜之后,帝后之间流转的气氛愈发温和融洽。长孙颂除非前朝有紧急政务必须亲临勤政殿,其余时间,几乎都留在宣元宫陪伴。许宁淑精神日好,腹中的孩儿也一日日安稳成长。后宫也相安无事,谁也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碍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其间倒也无甚大事,只宋府齐夫人后来进宫向柳太后请安时,委婉提起家中女儿年纪渐长、性情还需磨砺,深恐日后言行有失,辱没门风。
柳太后何等通透,看着两个姐妹的珊瑚南珠头面也心下了然,当下便顺水推舟,笑道:“女孩儿家是该好生教导。哀家这儿倒有两个早年伺候过公主的嬷嬷,最是稳重知礼,便让她们去府上帮衬些时日吧。” 如此,便将两个宫中出去的嬷嬷指去了宋府,专司教导宋清、宋吟姐妹礼仪规矩,既全了宋家体面,也暗含了管束之意。
九月中的皇宫,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桂花香,却驱不散宣元宫内日渐紧绷的气氛。许宁淑的产期愈近,宫人们行走间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太医院两位院判早已轮流在宫中候命。稳婆、乳母一应备齐,皆是柳太后与许宁淑亲自挑选的稳妥之人。
长孙颂自入秋后,除非前朝有紧急政务需在勤政殿召见重臣,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宣元宫。批阅奏章的书案直接搬到了宣元宫正殿,许宁淑若是要外出走动,他也好相陪。
许宁淑起初还劝:“陛下在此,只怕扰了陛下处理正事。”
长孙颂却摇头,握了握她的手:“你在这里,朕看着你,心里踏实。”
九月十六,凌晨。许宁淑忽然被腹中一阵紧密的坠痛惊醒,疼得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深吸一口气,唤了守在外间的连枝。
“怕是要来了。”她声音还算平稳,额角却已见汗。
连枝心头一紧,连忙扶她靠好,转身便去唤华悦和羽娘。整个宣元宫瞬间动了起来,却忙而不乱。热水、参汤、洁净布帛迅速备齐,李太医等人也匆匆赶来,宫人们各司其职,悄无声息。
长孙颂正在勤政殿批阅,闻得宣元宫动静,立刻快步赶来。见许宁淑脸色发白,忍着痛楚的模样,他眉头紧锁,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别怕,朕在这儿。”
“稳婆说还早呢,恐耽误了陛下。”许宁淑勉力扯出一个笑容,阵痛袭来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入他的掌心。 长孙颂恍若未觉,只一遍遍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低声安抚。
阵痛从凌晨持续到入夜,越来越密集剧烈。许宁淑的呻吟渐渐压抑不住,汗水浸透了衣衫。长孙颂始终未曾离开,喂水擦汗,甚至在她痛极时,将自己的手臂递到她唇边让她咬着。帝后如此,宫人们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李太医隔着屏风不时请脉、调整药方,稳婆们鼓励的声音在产房里回荡。
整整一天一夜,许宁淑几乎力竭,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耳边是稳婆“娘娘,看到头了!再用把力!”的呼喊,混杂着自己破碎的喘息。她只觉得身体仿佛要被撕裂,无尽的黑暗与疲惫拖拽着她下沉。
“淑儿!看着我!”
长孙颂的声音穿透迷雾,急切而坚定,“我们的孩子就要来了!再坚持一下!”
许宁淑涣散的目光凝聚在他写满担忧与鼓励的脸上,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她拼尽最后一股劲——嘹亮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生了!是位小公主!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带着颤抖。
许宁淑浑身脱力,瘫软下去,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耳畔婴儿持续的哭声。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着满脸的汗,肆无忌惮。
羽娘红着眼,将裹在明黄襁褓里、还在蹬腿哭叫的小小婴孩抱到她眼前。“娘娘您看,公主殿下多精神!”
婴孩的脸蛋红红的,带着初生的皱褶,眼睛紧紧闭着,张着小嘴用力啼哭,声音洪亮,充满了生命的劲道。许宁淑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女儿温热娇嫩的脸颊。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疲惫、痛楚。
“公主……好啊。”她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安然与满足,
“长孙氏女不和亲。”
这句话,她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这是析国皇族沿袭百年的铁律,亦是开国太祖对后世公主的护佑。因析国开国后,第一位联姻的公主早夭,太祖哀恸之下,下旨所有的公主不外嫁、不和亲。多年来,只有他国的公主如柳太后,如她自己,远嫁而来。
而她的女儿,她的骨血,将不必背负和亲的宿命,不会在豆蔻年华便远离父母故土,去那陌生的宫廷里挣扎浮沉,将一生荣辱系于异国君主的心思与两国邦交的冷暖。
这个认知,比任何赏赐恩宠都更让她心头发烫,酸软成一片。这个女儿,是可以真正留在身边,看着她从襁褓到蹒跚学步,从总角到及笄,在看着她嫁人生子,长久地承欢膝下。
长孙颂一直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此刻才似松了口气,俯身在她汗湿的额上印下一吻,低声道:“辛苦你了,皇后。” 他的目光这才转向那襁褓,带着初为人父的、混合着惊奇与柔软的神情,小心翼翼地从羽娘手中接过,轻轻地摇晃着。
小公主到了父亲怀里,哭声渐歇,变成细小的哼唧,或许是感觉到温暖安稳,也不再哭闹。
柳太后那边得了消息,虽已夜深,赏赐依旧第一时间送到。各宫贺礼亦在次日如流水般呈进宣元宫。许宁淑身子虚弱,却精神奕奕,靠着软枕,一一见过那些吉祥器物和珍贵补品,让连枝柳枝登记后放入库房。
公主取封号为长安,至于名字,长孙颂说要好好想一想。
看着小床里吃饱睡熟的女儿,那小小的胸脯规律起伏,睡梦中偶尔咂咂嘴。她屏退众人,让侍从都在外间等候,只想独享这一段时光。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下一室暖光,听得桂花飘落,簌簌落下。此刻的宣元宫,被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与希望满满充盈。
她的长安,降生于一片金桂飘香之中,是被父母全心全意期盼与爱着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