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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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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潞王许令央依约前来接幼弟返濮。离宫那日,宣元宫里弥漫着浓浓的不舍。
许宁淑亲自为许泰安打点行装,除了四季衣裳、玩物零食,更多的是捎给濮国亲人的礼物:给父皇母后的百年山参和析国特产的高山云雾茶,给太子的兵法典籍,给三弟的古琴谱,给大姐的时新首饰图样,给三妹喜爱的宫廷舞谱……
而给母亲宋昭仪的,足足装了两个大箱——有她亲手缝制的寝衣,有长安幼时穿过的小衣,有析都老字号的金丝燕窝,还有厚厚一沓书信,每一封都写满了这些年的思念与近况。
“这些,都替我带回去。”
许宁淑抚着箱子,眼眶微红,“告诉母妃,我一切都好,让她千万保重身体,不必挂念。”
许泰安虽然只有四岁,却还是懵懵懂懂的,紧紧抱着许宁淑的腿:“皇姐,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许宁淑笑道:“五弟,皇姐已经嫁人了,回不去了。”
“为什么啊?我看大姐姐嫁人了也常常回来啊……”
“好了,泰安,要惹得皇姐想家了……”
许令央出声制止了许泰安,又对许宁淑温声哄道:“等长安再大些,皇姐可带她到两国边境游玩,那时便可相见了。”
话虽如此,许宁淑心中清楚,出游相聚谈何容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蹲下身,将幼弟搂入怀中,良久才松开:“路上听二哥的话,回到濮国要好好读书,孝顺父皇母后和母妃。”
马车驶出宫门时,许宁淑抱着长安站在宣元宫的高台上,久久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长安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低落,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脸,发出“哦哦”的安慰声。
许泰安的离去,像是抽走了许宁淑心中一部分支撑。那些被新生喜悦和忙碌宫务暂时压下的不安,如早春的潮气般,悄然弥漫回来。
她开始对长安患得患失,宫人稍有差错,便有责备,一时间宣元宫众人都谨慎了不少。
夜里,乳母将哄睡的长安抱来,放在她床边的摇篮里。许宁淑却常常辗转难眠,总要起身好几次,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端详女儿熟睡的小脸。有好几次,她甚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轻探到长安鼻下,感受那温热均匀的呼吸,看着小肚子有节奏地起伏,才稍稍放心些。
“淑儿?”
长孙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宁淑一惊,慌忙收回手。
“你在做什么?”
长孙颂坐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让陛下见笑了,”
许宁淑沉默片刻,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长安像……像那年那样,就在我怀里……”她说得含糊,也说不下去。
长孙颂轻轻拍着她的背,叹息道:“不会的。淑儿,你看长安多健康,每日吃得香睡得好,哭声响亮,太医也说她脉象强健,朕抱着她重了不少。那场悲剧不会重演,朕绝不会让它重演。”
他捧起她的脸,在朦胧夜色中注视着她的眼睛:“朕知道,泰安走了,你心里空了一块。但你有朕,有长安,有整个宣元宫的人。我们都会守着你,守着孩子们。”
许宁淑的眼泪终于落下,却不再是不安,而是释然:“谢陛下体恤,臣妾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日后不会在这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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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宫学司正式开课。宣临果然如约前往授课,每五日一次,风雨无阻。但也只教骑射,兵法由兵部另外派人教学,儿郎练习骑射时,女儿家则学些基础的防身术。渐渐地,宫学司里开始流传起关于这位冷面王爷的种种趣闻,只听说他教授骑射时极其严苛,一个动作不到位便要重做十遍,宣临治军严明,在这儿也不例外。
伴读中的佼佼者渐渐展露头角,各有所长。宋清在琴艺雅集上一曲《高山流水》清越悠远,被赞“指下有山水”;棋风更是灵动缜密,布局精妙,棋师称其“颇有天赋,棋风与中宫相似”。
永平侯嫡女苏云裳琵琶技艺出众,缠绵时似江南烟雨,激越处若塞外风沙。吏部侍郎之女林婉兮精于工笔花鸟,笔下牡丹富丽,雀鸟生姿。
上官家的两位姑娘亦不逊色:上官璎习舞多年,身段柔婉,一曲《绿腰》旋转如风,颇有当年曼妃的风姿;其妹上官珞则工于绘事,尤擅淡彩山水,笔墨间自有一股清灵之气。
将门之后多擅武艺:镇北将军之子周小将军弓马娴熟,拳法刚劲;安远伯世子熟读兵书,推演沙盘常有妙策。
皇子公主们虽年幼,却已见端倪:温庄公主长孙灵越笔力渐成,楷书已具风骨;和静公主临帖认真,一手簪花小楷秀雅工整;三皇子长孙琪骑射出众,剑术日精;四皇子长孙珂沉静好学,文章常有亮眼之句。
这些趣闻通过宫学司嬷嬷的禀报传来,六宫请安时闲话,也平添了几分趣事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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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天气转凉。
当第一片梧桐叶飘落时,北疆的紧急军报,如同秋日惊雷,炸响了朝堂。
漠北三个中等部落联合叛乱,劫掠商队,袭击边城,背后隐隐有祁国势力支持的痕迹。边关告急。
朝会上,主战主和之声争论不休。直到卫国王宣临出列,单膝跪地:“陛下,臣请旨领兵平叛。”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长孙颂看着这个自己视若手足的年轻王爷,沉声道:“卫国王,你有把握?”
“有。”
宣临抬起头,目光如北疆的鹰隼,“臣熟悉漠北每一寸土地,了解那些部落的脾性。此次叛乱看似凶猛,实则联盟松散,各有盘算。臣已拟好方略:分化瓦解,速战速决。”
长孙颂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准奏。卫国王宣临,即日起整军备战,十日后出征。”
“臣,领旨。”
散朝后,宣临没有回府。
昭慈宫内,檀香袅袅。柳太后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手中虽执着佛珠,指尖却微微发颤。她望着殿外庭院里初绽的玉兰,眼神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北疆的风沙之中。
“太后,卫国王到了。”宫人轻声禀报。
“快请。”
宣临踏入殿内时,一身绯色朝服,肩头还带着从勤政殿匆匆而来的尘意。他单膝跪地,行军礼:“臣宣临,参见太后。”
“起来,快起来。”柳太后忙抬手,待他起身,便细细打量。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的冷峻却已如北疆经年的冻土,唯有在看到太后时,才稍稍化开一丝温度。
“哀家听说……你又要去北疆了?”太后声音有些发紧。
宣临垂眸:“是。漠北三部落叛乱,背后有祁国影子。陛下已准臣领兵平叛。”
“非得你去不可吗?”太后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朝中那么多将领,你还这样年轻……”
“太后,”
宣临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渊,“北境地形复杂,部落关系盘根错节。臣自十四岁起便在那里征战,熟悉每一片沙丘,每一条暗河。朝中将领虽多,但若论对漠北的了解,无人出臣之右。”
柳太后何尝不知?她只是……只是舍不得。
“哀家记得,你第一次出征时,也是这般跪在哀家面前。”
太后眼中泛起泪光,“那时你说,‘此去必取鞑坦王首级,以祭父母在天之灵’。那时,哀家也不拦你……”
宣临沉默片刻。
那年他十四岁,父母新丧,十万玄甲军孝衣待发。
他跪在太后面前时,心中只有焚天的恨意。
“那次,臣是为了报仇。”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似淬过北疆的寒冰,“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可这次呢?”太后追问,“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你已是世袭罔替的卫国王,战功赫赫,何必再亲身犯险?朝中大有人在,大可以让周家、谢家领兵……”
宣临向前一步,在太后榻前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能够平视太后的眼睛,也褪去了几分武将的刚硬,露出些许晚辈的柔软。
“太后,此次不同。”他语气郑重,“上一次,臣是为私仇;这一次,是为国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漠北诸部向来各自为政,如今竟能联合叛乱,背后若无大国支持,绝无可能。祁国这些年表面与我析国交好,暗中却一直觊觎北疆通道。虽现下各国太平,但难保秦安百年盟约后,各国再起战火。一南一北,析国便是腹背受敌。此次,臣便要绝了这隐患。”
太后怔怔听着。
“臣仔细分析过军报。”宣临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沙场统帅特有的笃定,“这三个部落虽然联合,但彼此之间素有旧怨,联盟脆弱。臣已拟定方略:分而化之,速战速决。若能一战功成,不仅可平叛乱,更能震慑其余部落,重划北疆格局。”
他看向太后,眼中闪烁着一种柳太后许久未见的光——那不是仇恨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宏大、更灼热的东西。
“此战若胜……”宣临的声音微微提高,“若此战胜了,臣可保北疆至少二十年太平。届时商路畅通,边民安居,析国北部防线将固若金汤,再不必受北地诸部掣肘,也不必时时提防祁国从北境渗透。”
柳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视若亲子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他已不再是那个一心复仇的少年。他是卫国王,是十万玄甲军的主帅,是胸有丘壑的国之柱石。
“所以,你必须去?”太后轻声问。
“是。”
宣临答得毫不犹豫,“此战关乎国运,臣非去不可。”他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赢了后,臣便留在京中。”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无奈,最终化为了释然。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宣临的肩甲,触手冰凉坚硬。
“哀家明白了。”
她声音哽咽,却努力露出笑容,“你去吧。哀家会在宫中,不,哀家要去皇寺,日日为你和将士们祈福,求佛祖保佑你们平安凯旋。”
宣临再次单膝跪地:“臣,谢太后。”
“只是宣临,”太后握紧他的手,“你要答应哀家一件事。”
“太后请讲。”
“平安回来。”
太后一字一句,“一定要平安回来。还有……”她顿了顿,“这次凯旋后,可愿……”
宣临笑了笑,已知晓柳太后心意,宽慰道:“若臣得胜归来……便依太后所言,成家。”
太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眼泪却落了下来,解释道:“宣临,哀家……哀家不是逼你成家,只是你这一走,哀家心里要有个念想。”
“臣明白。”宣临郑重叩首,起身离去时,玄色披风在殿门口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柳太后望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身影,抬手拭去眼泪,对身旁宫人道:“传哀家旨意,三日后,起驾皇寺。哀家要为边关将士祈福一年。”
“太后,皇寺清苦……”
窗外,玉兰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而北方,战云已悄然聚拢。
“正因清苦,方能显诚心。”太后望向北方,目光悠远,“哀家要祈求的,可是边关数十年太平,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是……那孩子能平安归来,从此卸下重担,好好过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