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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赏花宴过半,暑气渐盛,柳太后觉着有些乏了,便携宫人转至漱玉轩后殿的水榭中歇息。许宁淑又陪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见太后微阖着眼养神,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由华悦搀扶着往轩外走去,欲往太液池畔透透气。

      行至漱玉轩西侧回廊转角处,一阵婴儿呵呵的笑声飘了过来。许宁淑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颖嫔崔氏一身素净的浅碧色宫装,正从嬷嬷手中接过孩子,指着池中的芙蕖逗弄着着孩子。

      颖嫔听见脚步声,慌乱转身,见是皇后仪仗,脸色霎时白了三分,抱着孩子便要跪下行礼。
      “抱着孩子就不必多礼了。”许宁淑温声开口,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人儿上。

      颖嫔这才怯怯站直,小公主的身子已然硬朗了不少,小脑袋也能左看右看了——正是去岁腊月才降生的皇六女,和嘉公主长孙仪。小公主刚满半岁,一张小脸粉嫩嫩的,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珠围翠绕的皇后,一点也不认生,还伸着手抓。

      “妾不知娘娘途经此处,惊扰了凤驾,请娘娘恕罪。”颖嫔声音轻柔,强自镇定。
      许宁淑走近两步,细细端详着孩子的小脸,神色柔和了些许:“和嘉都这般大了。”说罢,眼中竟不自觉得盈满了泪意,只得深吸一口气缓一缓,若自己的孩子还在,也该是这样肉呼呼的可爱模样。

      “回娘娘,公主是腊月十八的生辰。”
      颖嫔垂着眼帘,“那时娘娘凤体违和,妾不敢打扰,故而一直未曾抱来请安。”

      这话说得委婉,许宁淑却听懂了未尽之意。去年此时,她与颖嫔先后有孕,自己不慎失了孩子,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而颖嫔顺利诞下一女。这颖嫔是怕自己会触景伤情。
      “你倒是细心。”许宁淑轻叹一声,伸出手,“让本宫瞧瞧。”
      颖嫔小心翼翼地将公主往前送了送。许宁淑指尖轻触婴孩温热柔软的脸颊,摸着那稚嫩的小手,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小公主竟也不怕生,咧开无齿的小嘴笑了起来,一只小手胡乱挥着,抓住了许宁淑腕间的蜜蜡珠串。

      “娘娘,公主喜欢您呢。”华悦在一旁含笑说道。
      许宁淑眼中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将手上的珠串退了下来:“孩子养得好。你自己身子可还恢复得宜?”
      “谢娘娘关怀,嫔妾一切都好。”颖嫔见皇后面色温和,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些,“太医说公主康健,吃睡都乖顺。”

      正闲谈间,忽见一名内侍匆匆行来,至许宁淑面前躬身禀道:
      “启禀皇后娘娘,卫国王奉旨入宫,此刻正在漱玉轩向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也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许宁淑闻言,知是太后欲借机让宣临与她这皇后打个照面,也好商谈永平侯家婚事,便对颖嫔温言道:“你好生照顾公主,缺什么只管与尚宫局说。待本宫胎象再稳些,你可带孩子来宣元宫坐坐。之前的事,颖嫔不必太放在心上。”

      “谢娘娘恩典。”
      颖嫔屈膝行礼,目送皇后仪仗折返漱玉轩方向。
      许宁淑回到漱玉轩后殿时,柳太后已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身侧立着一道玄色身影。那人闻声转身,正与许宁淑目光相接——正是卫国王宣临。

      “臣宣临,参见皇嫂。”宣临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卫国王免礼。”许宁淑含笑抬手,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眉目疏朗,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峻气息,与这满园花团锦簇的柔靡景致格格不入。他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犀角带,除此之外再无赘饰,通身上下透着武将的利落。

      “方才哀家还在与宣临说起永平侯家的姑娘。”
      柳太后笑着招手让许宁淑在身侧坐下,“皇后今日可见着了?”

      “见着了,苏姑娘温婉娴静,确是个好的。”许宁淑说着,目光投向宣临,“只是不知卫国王意下如何?”
      宣临神色平静,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臣谢太后、皇后娘娘厚爱。只是北境未平,臣身负守土之责,实在不敢耽搁他人终身。还请娘娘们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娶。

      柳太后脸上笑容淡了些,许宁淑倒是并不意外。她早听皇帝提起过,这位卫国王拒婚已是常态。只是太后如今旧事重提,想来是好友生祭将至,心中感怀。

      “你呀……”
      柳太后叹了口气,“总说军务繁忙,可终身大事也不能一直拖着,偌大的王府总要有个主母操持。你母亲若在世,也定要为你操心。”
      提及母亲,宣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却仍是垂首道:“臣明白太后娘娘苦心。只是眼下北境确有军务待办,待臣处理妥当,再议此事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太后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转了话题,说些北境风物。宣临应答得体,却不曾主动多言,只坐了约莫一刻钟,便起身告退。
      待他离去,柳太后才摇头叹道:“这孩子,性子越发冷硬了。”
      “卫国王少年时便历家变,又常年征战,性子冷些也是常理。”许宁淑宽慰道,“婚事倒也不急在一时。”

      赏花宴散后,宋府正堂内灯火通明,夜已深沉。
      宋律端坐主位,官袍未换,眉宇间凝着疲色。齐氏坐在他身侧,面前紫檀木案几上,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敞开着,数十颗浑圆莹润的南珠滚在深色锦缎上,烛火一照,流转着温润却冷冽的光泽。

      宋清与宋吟,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神色静如秋水,端立堂中;一个绯衣微乱,眼眶通红,犹带泪痕,跪着啜泣。
      “今日请老爷和清儿过来,是想把宴上那桩事摊开说个明白。”齐氏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总比日后从外人口中听到闲言碎语要好。”

      她说着,目光落在那锦囊上:“这是上月曼妃娘娘赏给吟儿的。娘娘当时说,这些南珠成色好,给吟儿拿着玩,或是镶些首饰头面,都使得。”

      宋律的视线扫过那些珠子,眉头微蹙。他在朝为官多年,自然识得这些南珠的价值——颗颗饱满圆润,光泽内敛,确是上品。曼妃向来心疼外甥女,多年来一直都有赏赐,任人看来,并无不妥。

      “今日宴上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齐氏看向宋吟:“你自己说。”

      宋吟咬着下唇,声音细弱蚊蚋:“女儿……女儿今日见好几家小姐们和儿郎们拿珍珠当弹珠玩,一时觉得有趣,便从锦囊里取了几颗分给她们……后来不慎踩到珠子滑倒,见长姐站在身侧,心中一慌,就、就误以为是长姐推了我……”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女儿真的不是有意诬陷长姐……只是摔得急了,又见长姐在旁,这才口不择言……”
      宋清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只在宋吟说完后,才微微抬眼:“妹妹既然说是误会,说开便好。”

      话虽如此,堂中气氛却并未缓和。
      “清儿、吟儿你们都大了,日后在外交际只多不少,有些事,我与你们父亲也不避着你们。”
      齐氏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吟儿,你可曾想过,若今日踩到那些珠子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从你们身旁经过的、身怀六甲的皇后娘娘,会是什么后果?”
      宋吟愣住了。

      “那些珠子圆润光滑,若被皇后娘娘踩到,轻则动胎气,重则……”齐氏没说完,但话中寒意已让宋吟浑身发冷。
      “女儿没有!女儿万万不敢!”宋吟急声道,脸色惨白,“那些珠子……女儿真的只是见别人玩得有趣才拿出来的……绝无害人之心!”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日的举动有多危险。若真牵连到皇后腹中皇嗣,莫说是她,就是整个宋家,也担待不起。
      齐氏神色惨然,看着懵懂无知的女儿,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若皇后踩珠滑倒,轻则动胎气,重则一尸两命。届时追查下来,只会查到宋吟头上——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拿贵重珠子当玩具,不慎遗落。而曼妃呢?她全然不知情,甚至还能大义灭亲,严惩外甥女以正宫规。她想起自己当年在齐家为庶女时,曼妃便是这般,表面温婉大度,实则处处算计。如今嫁入宋家,原以为能远离那些纷争,却不料曼妃的手早已伸了过来。

      自己这个女儿,自然是了解的,这么多年来,家中就她一个女儿,被全家娇宠着长大,与三皇子年岁相仿,算得上是青梅竹马,齐家与宋家也有意亲上加亲,现下宋清回来了,从礼数上来说,自然该以她为先,这一时才错了主意。齐氏叹了口气,看向宋吟:
      “吟儿,长幼有序”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为了一桩没订下的婚事,如此作风,真是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宋律神色一动,齐氏如此说,他心下了然。
      宋吟猛地抬头,一时被母亲说中了心事,眼中满是委屈。她攥紧了袖口,声音发颤:“女儿……女儿与三皇子相识多年,这些年在府中,父母也一向疼爱。可长姐一回来,不仅占了嫡长女的名分,连……连婚约也要让出去么?女儿不服!”

      “胡闹!”宋律低喝一声,“婚姻大事,岂是你能置喙的?”
      “可女儿就是不甘心!”宋吟的泪扑簌簌落下,“长姐在外那些年,是我常伴父母膝下。如今她一回来,什么都成了她的……我、我为自己争一争,难道错了么?”

      堂中一片寂静。
      一直沉默的宋清忽然开口:“父亲,母亲,女儿有话要说。”
      堂中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宋清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女儿对三皇子无意,也不愿入皇家。若妹妹愿意,女儿乐见其成。”
      她说得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宋吟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长姐,竟会如此轻易地放弃一桩可能成为皇子妃的婚事。
      宋律深深看着宋清:“清儿,此话当真?”
      “当真。”
      宋清微微躬身,“女儿情愿终身不嫁,也不愿入宫门。”

      这话说得决绝,连齐氏都吃了一惊,却不想宋清拒绝得如此干脆。
      宋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此事容后再议。你们年岁都尚小,议亲不是现下该想的事情。”
      宋律的目光又落到那些南珠上:“这些珠子,既已见了光,便不必藏着掖着。明日请京中最好的匠人来,照着时兴的花样,打两套相配的头面首饰。”

      他看向两个女儿:“下次京中官眷聚会,你们姐妹便戴上这套头面,大大方方地示人。”
      齐氏立即会意,将这些南珠堂堂正正示于人前,才能了了这一桩祸事。

      “至于你,”
      宋律看向宋吟,语气严肃,“今日之事,无论有心无心,却险些酿成大祸。从今往后,需谨言慎行,多跟你长姐学学沉稳。”

      他顿了顿,看向齐氏,“请两个嬷嬷,好好教导一下吟儿。”
      “妾身明白。”齐氏应道。
      宋吟低头应了,心中却五味杂陈。她看向宋清,见对方依然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这个长姐,她越发看不透了。
      “都散了吧。”宋律挥挥手。

      宋吟和宋清行礼退出,行至回廊,宋吟忽然唤住宋清:“长姐。”
      宋清停步,转身看她。
      月色下,宋清一身月白,宛若披着清辉。宋吟看着她,咬了咬唇,终是问出口:“长姐为何……为何不要那婚事?”
      宋清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轻声道:“那未必是好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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