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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昭慈宫内,方才的忙乱已归于平静。

      许宁淑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柳太后寝殿的暖阁里,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长孙颂坐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欣喜。柳太后则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长孙颂见她睁眼,立即俯身轻声询问,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定是口干了,喝点水吧?” 他小心地扶起她,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水,亲自喂她饮下。

      许宁淑饮了几口水,觉得喉间滋润许多,撑着身子想要坐稳些,却被长孙颂轻轻按住:“别急,太医说你需好生静养。”

      这时,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太医上前,恭敬回禀:"陛下,太后,皇后娘娘确是有喜了。方才娘娘晕厥,乃是因连日操劳,加之孕期体虚所致。娘娘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只需好生调养,必无大碍。"

      许宁淑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与难以置信的喜悦,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太医。这位自濮国随她远嫁而来的太医,自她小产后人也消沉了不少,一直小心调理着她的身子。此刻李太医也连连点头,脸上难得有了笑意:"王太医说得没错,娘娘确实大喜。脉象圆滑如珠,是极好的征兆。"

      "好!好!"柳太后连声道好,眼中闪着欣慰的泪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帝,快扶宁淑回宫歇着,这些日子后宫诸事,哀家先替她看着。"

      许宁淑抚上尚平坦的小腹,一时间百感交集。这个孩子的到来,或许是她期盼已久的,却恰好在与长孙颂关系刚刚修复、心结初解之时被证实,仿佛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是对他们之间重新开始的最美祝福。她抬眼看向长孙颂,在他满含喜悦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母后,"
      她转向柳太后,声音轻柔,"卫国王选妃一事......"

      "这事不急,"柳太后慈爱地打断她,"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宣临那小子,让他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等你好些了,再设宴赏花也不迟。"

      长孙颂亲自扶着许宁淑坐上软轿,小心翼翼地护送她回了宣元宫。帝后有孕的消息如春风般迅速传遍六宫,各色贺礼如流水般送入宣元宫,宫人们个个喜气洋洋。

      接下来的日子,许宁淑在宣元宫中静养。长孙颂几乎日日都来探望,有时批阅奏折也要在她宫中,仿佛一刻也不愿离开。连枝和柳枝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华悦更是将小厨房打理得格外精心,各式补品、点心轮番呈上,务求皇后娘娘胃口常开。

      夏意渐浓,太液池中的芙蕖已绽开大半,粉白嫣红,衬着碧绿荷叶,煞是好看。许宁淑胎象稳固后,精神渐佳,面色也红润起来。只是太医仍嘱咐不宜远行劳顿,于是原本打算在京郊别苑举办的赏花宴,便改在了宫中的漱玉轩。

      这是她宣布有孕后首次在六宫面前露面,意义非凡。华悦和羽娘格外用心,既要显出中宫气度,又要顾及皇后凤体,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漱玉轩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敞开,垂着轻薄的纱幔,随风微微拂动。亭内角落摆放着冰鉴,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暑气。

      四周更以各色当季花卉精心装点:池中芙蕖亭亭玉立,暗香浮动;岸畔石榴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更有洁白芬芳的茉莉与栀子、艳丽繁茂的紫薇与绣球点缀其间,端的是姹紫嫣红,一派锦绣繁华的皇家气象。

      许宁淑今日选了一身青荷色的广袖宫装,衣料轻薄透气,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行动间如水波荡漾。她云鬓高绾,簪着一对东珠步摇,并那支并蒂海棠,既显温婉,又不失威仪。

      长孙颂下朝后特意过来坐了坐,叮嘱她切莫劳累,又见一切妥当,才放心回了勤政殿。柳太后也在开宴前由宫人扶着来了,笑吟吟地受了众人的礼,坐在上首,拉着许宁淑的手细细问了她近日饮食起居,关怀备至。

      雍妃、曼妃、涵嫔、颖嫔等人依次落座,言笑晏晏。涵嫔穆子卿最是活泼,见许宁淑气色红润,忍不住打趣:"娘娘这一有孕,整个人都像是会发光似的,可真真是‘人比花娇’了,连满园的名花都要被您比下去了呢。"

      许宁淑被她逗笑,轻抚着小腹:"就你嘴甜。"

      曼妃齐氏也笑着奉承:"涵嫔妹妹说的是,皇后娘娘福泽深厚,这一胎定能为我析国再添祥瑞。"她语气恭谨,笑容得体,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气氛正融洽时,受邀的宗室女眷和朝臣王侯家的小姐们也到了。园中顿时添了不少青春明媚的身影,言笑晏晏,环佩轻响,更为这场夏宴增添了无限生气。
      其中,便有永平侯家的独女苏氏。许宁淑想起长孙颂先前提起过这位姑娘,便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她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举止娴雅,谈吐得体,果然是个温柔端庄的。过了一会儿,许宁淑便招她到身旁闲聊。毕竟卫国王妃身份尊贵,日后也是要经常入宫的,若能寻个投缘的,自是再好不过。
      柳太后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慈和地笑着对众人道:"今日不过是赏花闲聚,大家不必拘礼,随意赏玩,尽兴便是。"

      各位贵女皆是盛装出席,精心打扮,或娇艳如三月桃花,或清丽似九月秋菊,环佩叮咚,香风阵阵,与满园芳菲相映成趣。年轻的姑娘们三五成群,行走其间,欢声笑语。
      一些年纪尚幼的孩童则依偎在母亲身边玩耍,更有活泼调皮的,摘了鲜艳的花朵便笑嘻嘻地要给母亲簪上,惹得不少贵妇发间都多了几分鲜活的点缀,平添许多温馨乐趣。宫中嫔妃不少与京中官眷本就是旧识或姻亲,略在席上坐了一会儿,便也纷纷起身,到园中与相熟的亲友走动叙话。

      上官氏年龄小,得了允准后便耐不住性子找母家的姐妹去了。李良使、卫御女与张御女也与各自的好友亲眷相谈甚欢。许宁淑陪着柳太后说了一会儿话,目光不经意地在园中扫过。只见雍妃正与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夫人坐在亭中叙话,神情温婉;涵嫔倒是自在,拉着颖嫔与几个相熟的贵女在池边凭栏,指着水中游弋的各色锦鲤说说笑笑。

      而曼妃——许宁淑注意到,她正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旁,身边围着几位家有适龄女儿的官眷夫人。曼妃笑语盈盈,谈吐间尽显亲善。不时将腕上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褪下,赠予其中一位小姐,又或是从发间取下一支精致的珍珠流苏步摇,为另一位姑娘簪上。连随母亲前来、不过两三岁的幼童,也得了一串小巧圆润的珍珠手链,开心地拿在手中拨弄玩耍。
      许宁淑心中了然,不知道这些官家小姐中有没有她中意的儿媳。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端起面前的茉莉花茶浅啜了一口。
      略坐了一会儿,许宁淑陪着太后往涵嫔那边走动,途中路过了吏部尚书的一对女儿也在一旁喂着鱼食。见宫中女眷路过,也纷纷退至一旁,低身行礼。

      长女宋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只在衣襟袖口处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通身上下除了一对珍珠耳坠,再无多余饰物。她容颜清丽,眉目沉静,行礼问安时姿态优雅,不卑不亢,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反而显得格外出尘。

      而次女宋吟则恰恰相反,一身绯色罗裙,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与藏不住的得意。她跟在宋清身后,目光却不时瞟向热闹的人群,带着显而易见的憧憬。宋清察觉到妹妹的心思,微微侧首低语:"妹妹若是想四处走走,不必一直跟着我。"宋吟却摇了摇头,执意跟在姐姐身后。

      "刚刚那便是宋家大姑娘吧?"
      许宁淑的目光在宋清身上停留片刻,只觉得这姑娘气质沉静通透,与这喧嚣喜庆的宴会氛围似乎有些疏离,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舒适平和。先前似乎挺涵嫔闲聊时谈起过,宋清的母亲去世后,她去了佛寺中静修祈福,似乎是去年才回京。宋吟的母亲原是曼妃母家的庶女,先是在宋家为妾,后来因生子被扶了正。柳太后也注意到了她,微微颔首,对许宁淑低声道:"不错,倒是娴静。"

      "可不是嘛,"
      涵嫔和颖嫔低身行礼,也朝着宋家大小姐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怕是个不爱动的,别人赏花,她倒好在那儿喂鱼,您瞧,池子里的鱼都往她那儿跑,再不差人给她送点鱼食,怕是不够了。"

      听涵嫔这么一说,众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宋清正倚着栏杆,纤纤玉指捻着鱼食,引得一群五彩斑斓的锦鲤争相跃动抢食。她神情专注而宁静,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娴静优雅的模样,倒比满园鲜花还要动人几分,不由都笑了起来。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众人移步至水榭廊下,观赏池中名品锦鲤。小姐们三五成群,或凭栏观鱼,或低声谈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打破了这片和乐,只听得"噗通"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落入池中,溅起一片水花。宋吟跌到在地上,而她身旁,正是静静站立的宋清。

      "姐姐!你为何推我?"宋吟立刻转身,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指着宋清委屈道,"这熏炉是母亲特意为我打造的,你、你就算不喜我,也不能如此啊!"

      一时间,漱玉轩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宋家姐妹二人身上。宋吟的侍女也立刻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请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方才看得真切,确实是大小姐突然侧身,大小姐撞了我家小姐!"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方才的欢声笑语仿佛瞬间被冻结。众妃嫔与在场的贵妇、贵女们神色各异,有单纯的惊讶不解,有露出怀疑审视的目光,也有悄悄交换眼色、静待事态发展的。

      许宁淑微微蹙眉,家里姐妹的矛盾闹到宫里来了,心里有些不悦。看向宋清,却见被指控的当事人依旧神色平静,既无惊慌,也无愤怒,只是淡淡地看了宋吟一眼,那眼神深邃,竟让宋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妹妹此言差矣。"宋清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我方才一直站在此处,未曾移动半分,如何能推得到你?诸位夫人小姐皆在近旁,可有人看见我动了?"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无人看见宋清动手。

      宋吟咬唇,强自镇定:"我身边只有姐姐在,若不是姐姐,我怎会无原无故摔倒,姐姐喜欢这熏炉,妹妹给姐姐便是了,何必如此......"

      宋清却不理会她,转而向许宁淑和柳太后屈膝一礼,从容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明鉴。方才妹妹站立之处,地面石板的缝隙间,似乎有珠子嵌入。许是妹妹不慎踩到,才致失足。至于推搡之说,"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实属无稽之谈。臣女与妹妹虽非一母所出,却也知姐妹一体,荣辱与共的道理,断不会在御前做出此等失仪之事。"

      她话音一落,立刻有宫人上前查看,果然在宋吟方才站立之处的石板缝隙里,找到了数颗圆润的珍珠,夹杂在灰白的杂石中,若不细看,极难发现。

      真相大白!

      宋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发抖地跪了下来,一时慌不择言:"臣女、臣女不知......许是、许是......"

      柳太后脸色微沉,她久居深宫,这等小打小闹如何看不穿。她正要开口训诫,却见曼妃已款款上前,柔声道:
      “太后娘娘息怒。今日园中热闹,孩子们也多,许是哪位官眷的珠串不慎松脱,或是几个年纪小些的哥儿、姐儿,拿着珠子弹着顽耍,跑来跑去间,遗落几颗在这边也未可知。”她说着,目光温和地转向跪地发抖的宋吟,语气带着几分体谅,“宋二小姐初次入宫,年纪又小,一时滑倒受了惊吓,才口不择言。这般情境下,便是大人也难免慌张,何况是个孩子。”

      曼妃这番话不仅给了宋吟一个极体面的台阶,更将一场可能闹大的“构陷亲姐”风波,轻巧地定性为孩童玩闹不慎引发的意外。她语气温和,神情恳切,倒真显出几分体恤晚辈的宽和。周遭原本紧绷的气氛,因她这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而悄然缓和,不少贵妇都微微点头,看向曼妃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许——能在御前这般周全地解围,既全了宋家颜面,又未让皇后与太后为难,确是个伶俐人。这番举动,无形中为她博得了不少人心。

      许宁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轻轻抬手,止住了柳太后身边欲开口的宫人,缓缓道:“罢了。今日赏花,原是为了让大家尽兴。”

      她的目光在跪地发抖的宋吟与从容自若的宋清之间流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无心之失,本宫便不再深究。只是宋二小姐,御前失仪终究不妥。姊妹间的小打小闹,在家中是玩闹,但闹到御前就失了体统。念你年纪尚小, 本宫只提醒你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之事,还望你谨记于心。”

      “你的侍女虽是护主,但事实不明便随意攀咬。念其不大,便掌嘴十下,以示惩戒”
      许宁淑顺着曼妃的话接了下去,这番话既保全了宋家的颜面,又点明了姐妹间应当互相扶持的道理,让在场众人都暗暗点头,皇后处置得当,宽严有度。

      “至于宋大小姐,”许宁淑目光转向宋清,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临危不乱,心思缜密,且顾全大局,很好。赏,并蒂芙蕖金丝镯一对。”
      听得赏赐,,宋清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清澈的感激与恭顺。她再次屈膝,深深一礼,声音平稳而清晰:“臣女谢皇后娘娘恩赏,娘娘教诲,臣女谨记于心。”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宴会丝竹再起,宫人们奉上新的茶点,众人也重新开始交谈赏玩,气氛逐渐恢复如初。但众人再看宋清时,目光已大不相同,更有官眷开始打听了起来。这位宋家大小姐,不仅容貌出众,更有急智与胸襟,绝非池中之物,若能娶回家来,定然是家族的福气与助力。

      柳太后低声对许宁淑道:"这孩子,心性了得。方才那般情形,若是寻常姑娘,怕是要急得哭诉辩白了,她却能一眼看穿关窍,冷静自持,难得。"

      许宁淑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跟柳太后笑道:“母后若喜欢她,日后常召她来便是,若是合适,给温庄公主或是和静公主伴读、也是好事”。

      而在水榭的另一端,一个身着玄色常服,一直静立廊柱阴影处的年轻男子,也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正是今日入宫向皇帝禀报军务的卫国王宣临,禀事完毕,皇帝半是玩笑半是叮嘱地让他务必去给太后请个安再离宫,他这才遵命绕道至漱玉轩中。本不欲在这脂粉堆砌的赏花宴中多留,只想简单向太后行个礼便走,却不料偶然驻足间,竟看到了这样一幕。
      想不到这满园好风景,却不及那一抹清冷的颜色来得亮眼,他的目光在宋清身上停留片刻,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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