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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今日,她 ...

  •   许宁淑浅浅一笑,眸中流转着久违的温煦光华。她抬眼看桌案上菜色已布置妥当,杯盏晶莹,箸匙生辉,便柔声邀着长孙颂入座。

      今日,她是决意要留下皇帝的。
      许是漫长的沉寂与悲痛之后忽然想通了,许是濮国来的那封家书带来了母族的温暖与力量,又或许是近日宣元宫上下为筹备合宫朝见而呈现出的勃勃生机,让她真切体味到权势在手、宫人景从的滋味。
      她与长孙颂一样,都需要将那页染着丧子之痛的历史翻过。日子总要向前,她不能永远倚靠母国的余荫,更需凭借自身在这九重宫阙内站稳脚跟,执掌凤印应有的尊荣与权柄。

      碧玉竹节杯中已满上了清冽的青竹米酿,酒液微漾,映着殿内渐起的烛光。长孙颂见桌上菜品确与往日不同,色泽搭配清新雅致,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图画,可见膳房是费了心思的。爽脆的青笋片如玉般剔透,碳烤的山珍菌散发着独特的焦香,薄切的炙鹿脯纹理分明,龙井虾仁清雅脱俗,碧绿的清炒芦蒿,奶白的鲈鱼豆腐汤煲咕嘟着热气,鱼香金茄饼色泽诱人,鸡丝豆汤金沙羹浓郁醇厚,还有那造型憨态可掬的奶黄流沙兔儿包,无一不令人食指大动。

      许宁淑拿起长孙颂面前的莲纹甜白瓷碗,亲自盛了一碗汤羹,声如温玉击磬:“这是膳房新做的鸡丝豆汤金沙羹,虽已入夏,但傍晚时分总还沁着些凉意,陛下先用一碗暖暖肠胃才好。这里面的黄豆都是细细地过了筛的,米粒也是先用鸡油小心炒香了再慢火熬煮,因而汤色金黄,望去便如金沙沉底。汤汁最是细腻、浓郁鲜香,倒也开胃。”

      见长孙颂正瞧着八瓣莲高足盘中的兔儿包,许宁淑想起午间和静公主对着这包子爱不释手、舍不得下口的模样,脸上不自觉地浮上真切的笑意,如闲话家常:“这兔儿包造型别致,可和静看着喜欢,午膳一连用了三个尤嫌不够。妾身尝着略觉甜腻,陛下若不嫌,倒可尝个新鲜。”

      “这些菜色看着简单,实则颇费工夫,想来皇后今日为此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长孙颂温声道。

      他见许宁淑今日穿得确是比以往明艳,一身淡粉色的海棠暗纹绫锦裙,外罩着同色系的轻纱广袖衫,裙摆上用金线精细绣制的蝴蝶,随着她的举动翩然翻飞,栩栩如生。
      她云鬓高绾,发间簪着的,正是大婚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支并蒂海棠花连枝步摇,金丝累成的海棠花瓣簇拥着花心一点嫣红宝石,在她一颦一笑间轻轻摇曳,流光溢彩。见她重拾旧饰,长孙颂心中暖意更甚,仿佛看到了昔日东宫中那个明眸善睐的濮国公主,他抬手将杯中清甜的米酿一饮而尽,

      膳毕,残席撤下,奉上清口的香茗。
      许宁淑见窗外暮色四合,天边尚存一抹瑰丽的霞光,便提议道:“陛下,此刻天色正好,不如去太液池边走走?夏日傍晚,池风送爽,最是惬意不过。”

      长孙颂自无不可,含笑应允。两人便只带着少数近侍,缓步向太液池行去。
      夕阳的余晖为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天际变幻的云彩。沿岸垂柳依依,晚风拂过,带来荷叶初展的清新气息。他们并肩走在蜿蜒的朱漆回廊上,起初只是沉默地享受着这份宁静。

      走过水榭,看着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长孙颂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而温和的笑意:“淑儿可还记得,那个大雪纷飞腊月,在宣信宫侧殿?”

      许宁淑脚步微顿,侧首望向他,莞尔一笑“自然记得”她轻声道,“那是与陛下的初见”眼前仿佛也浮现出那日的景象——窗外琼瑶遍洒,天地皆白,暖阁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如何能忘?”
      长孙颂目光投向波光潋滟的池水,思绪却飘回了数年前,“那时朕随使团亲赴濮国,名为下聘,实为……亲眼见一见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你父皇安排了一场棋会,说是让朕看看濮国贵胄子弟的风采,实则,是想让你也在一旁悄悄相看吧。”

      许宁淑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涩意的笑:“是了。那时妾身隐在屏风后,见一位年轻‘棋师’连败我濮国数位棋待诏,风头无两,心中还不服气得很。”
      她记得清楚,那青年眉目清朗,气质卓然,在一众贵族子弟中毫不逊色,甚至更显沉稳,偏偏自称是随行棋师。

      “后来你按捺不住,定要亲自与朕对弈一局。”
      长孙颂接话,眼中笑意加深,“朕还记得你落子极快,棋风灵动。那一局,其实你开局占优,只是收官时被朕寻到一处破绽。”

      "是了,"
      许宁淑接口,语气坦然,声音里透出昔日的落落大方,"输便是输了,陛下棋艺高超,妾心服口服。只是......心中实在钦佩,便冒昧相邀,期盼日后能再向陛下请教。"

      长孙颂朗声笑了:"朕那时便想,这位公主,不仅棋下得好,更有一般女子难得的胸襟。输了棋,不嗔不怨,反而目光灼灼,只想着如何精进。这般心性,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如此坚韧,想来后宫之中,也不会太难过。

      他转头看她,眼中暖意融融:"所以后来,你邀朕去那湖心亭赏雪对弈,朕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许宁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冰封的湖面,那座孤悬于白雪世界的亭子。"那时只痴迷于棋道,觉得能与陛下这样的高手切磋,是莫大的幸事。湖心亭中,连着十日,每日对弈,陛下次次皆赢......"

      她说着,自己也不禁莞尔,"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痴了。竟从未想过,若您真只是一介寻常棋师,父皇怎会允准我,一国待嫁公主,与一外男相处,即便是有宫人在......"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那时她全心沉浸在棋局的奥妙中,浑然忘了身份,忘了规矩,只被眼前这位"棋师"的才华深深吸引。

      长孙颂凝视着她,语气郑重:"淑儿,你可知,正是那份浑然忘我的专注,那份不为身份所困的纯粹,朕心下了然——此生若得你为妻,乃此生幸事。"

      他的目光深邃,补充道:"朕娶你为妻,是真心期待与你共度余生。朕当时已是太孙,无需什么来证明了。"

      许宁淑心头一震。晚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却吹不散耳边回荡的这番话语。想来是孩子夭折之时,自己的狠话让他一直记在心上:“‘凤仪天下’的我竟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尔等当我濮国血脉可欺可弃吗?”

      "是吧。"她轻声叹息。

      "淑儿,你相信我"长孙颂与她相对而立,语气温和,"那也是我的孩子,朕与你的心是一道的。”

      许宁淑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那片因丧子而冰封的角落,似乎终于照进了阳光。她微微颔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眼边划过的泪痕。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并肩前行。太液池的晚风依旧,却仿佛带着一丝来自遥远雪日的清冽与纯净。漫步一圈,身上微有薄汗,心境却开阔不少。回到宣元宫时,宫灯已次第点亮,将殿宇映照得如同白昼。

      “陛下可还有兴致手谈一局?”许宁淑引着长孙颂来到窗下的紫檀木棋枰前,上面早已摆好了莹润的冷暖玉棋子。

      “淑儿相邀,朕自当奉陪。”长孙颂欣然落座。

      宫人悄然退至外间伺候,内殿之中只余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许宁淑执白,长孙颂执黑。许是方才太液池畔的倾诉让她心神激荡,又或许是那段雪中对弈的往事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好胜,她的棋路比以往更加锐利,带着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与自信,竟隐隐压了长孙颂一筹。

      长孙颂起初尚能从容应对,渐渐便发现皇后今日棋风大盛,布局精妙,几次看似不经意的落子,实则都暗藏后手。他不由得抬眼看向对面,只见许宁淑微微倾身,目光专注。

      这般神情,长孙颂已许久未曾在她脸上见到。他心中微微一动,原本准备用来扭转局势的一步杀招,在指尖捻了捻,终究是轻轻落下在了另一处。罢了,能见她如此开怀,他如何能扫兴呢。

      当最后一子落定,她抬起眼,眸中闪烁着如星子般明亮的光彩,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哀愁与沉寂,只剩下纯粹的快意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陛下,承让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愉,连唇角都抑制不住地扬起。

      看着她如释重负、宛若少女般欣喜的模样,长孙颂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也被这个笑容撬动了一角。他非但没有因输棋而不快,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宠溺:“是淑儿棋艺精进,朕甘拜下风。能见你笑得如此开怀,朕心中亦是畅快。”

      他语气中的真诚与纵容,让许宁淑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意识到,他并非不能赢,或许只是……不愿扫她的兴。这份无声的体贴,比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更能触动她。

      棋局虽毕,但那由胜利和丈夫的包容共同酿造的微醺般的喜悦,却久久萦绕在许宁淑心间,直至夜深。

      当殿内最后几盏宫灯被捻暗,只留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时,帝后二人终于并肩躺在了凤榻之上。锦帐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自五皇子夭折后,这是长孙颂首次留宿宣元宫,也是许宁淑首次主动挽留。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许宁淑背对着长孙颂,身子微微紧绷。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带着安抚的力道。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拥着她,仿佛要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他的歉意与慰藉。良久,许宁淑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向后靠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这一夜,虽无更多言语与亲密,但那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似乎终于开始悄然消融。

      翌日清晨,长孙颂精神奕奕地上朝去了。他离开后不久,尚膳局便遣人送来了新制的点心。

      连枝捧着一碟子糕点,脸上笑得明媚如春:“娘娘快瞧,这是尚膳局新制的石榴果子,小巧精致,娘娘快尝一尝吧。”
      华悦从连枝手中接过细看,只见白瓷盘里盛着几枚红艳艳的“石榴”,个头比真果小上许多,但形态饱满逼真,连果皮的纹理都模仿得一丝不苟,其中一枚还被“掰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晶莹剔透的“石榴籽”。若非尺寸有异,远远瞧着,几乎能以假乱真。华悦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尚膳局这帮人,最是机灵!这‘多子多福’的彩头,送得可是再及时不过了,分明是来讨娘娘的赏呢。”

      许宁淑拈起一枚,指尖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看着那象征多子的石榴,再想起昨夜与皇帝关系的破冰,以及他那句“非你不可”,心中百感交集,唇角微微弯起,并未多言,只吩咐厚赏了尚膳局来人。

      是应该翻篇了,从明年起,就是永央元年了。

      待到合宫朝见那日,宣元宫正殿内,香雾缭绕,环佩叮咚。以雍妃、曼妃为首,涵嫔、颖嫔等新晋宫妃,以及各宫有品级的嫔御、内外命妇,皆按品大妆,依次入殿,向端坐于凤座之上的许宁淑行大礼参拜。许宁淑身着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威仪棣棣。她目光平和地扫过殿下众人,接受她们的朝贺,言语温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将中宫之主的气度展现无遗。

      昭慈宫的柳太后也差人送来了贺礼,乃是一支做工极其精美的嵌宝石榴树形金发簪。簪首以纯金打造成果实累累的石榴树枝叶,累累石榴果实皆用赤红如火的宝石镶嵌,金丝累成的枝叶间,精巧地点缀着数对振翅欲飞的黄鹂鸟,轻轻摇动金簪,鸟翼与枝叶相触,便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仿佛真有几只黄鹂在石榴树间嬉戏玩闹。
      许宁淑接过这沉甸甸、意蕴深长的金簪,看着其上晃动闪烁的炫目宝光,不由得微微出神。石榴多籽,黄鹂成双,这其中蕴含的“多子多福”、“夫妻和鸣”的祈愿,不言而喻。

      一年伊始,许宁淑前往昭慈宫给柳太后请安。闲话间,自然而然地又提起了卫国王宣临的选妃之事。

      “母后,儿臣想着,总在宫里办些赏花宴,未免有些沉闷。不若儿臣出面,在京郊别苑办一场游园宴,邀请各家适龄的贵女们前来,让卫国王也松散一日,暗中相看相看。若卫国王嫌游园拘束,办一场马球会也是好的,年轻人也多些,场面热闹,或许更能投了卫国王的性子。”许宁淑娓娓道来,将自己的思量说与太后听。

      柳太后闻言,颇觉有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皇后有心了。此事便由你来操办,务必周全些,若能促成宣临的婚事,也算是了却了哀家一桩心事。”

      许宁淑见太后首肯,心中一定,便起身准备告退,详细去筹划。许是因起身时动作过猛,又或许是连日来劳心后宫事务,未曾好好休息,她刚一站直,便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软软向后倒去。

      “皇后!”
      柳太后惊得立刻从座上站起,殿内侍立的宫人更是慌作一团,连忙上前搀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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