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歌》何人

4、待嫁 子

　　子明虽是哥哥，却比子清跟我还好些，他在外面读书，每次回来都带给我好多东西，自从知

　　道我娘在家里教我诗书字画，他便也常带些书籍来与我看，这个哥哥为人很热情，愿意结交朋

　　友，人虽在省城读书，却常常趁假日到处跑，认识了很多朋友，也见识了不少，每次回到家，

　　都会跑到我这里让我和他分享，他还总是边讲外面的新鲜事，边抱怨说这个家里除了和我说得

　　来话外，竟然没人愿意听他说话，子清只是缠着他让他从外面带香水衣服给她，所以倒是和我

　　这个堂妹更亲近些，听说了和柳家的亲事后，他开始虽然不高兴，说是什么已经是新时代了，

　　怎么还能接受这样的婚姻，没奈何板上钉钉的事，又见我也是一脸淡定，似乎不很在意的样

　　子，也就不再言语了，只是一连在家里消失了好几日，之后回来就兴奋地跑来跟我说，他出去

　　找人打听过了，这柳世杰人品不错，家世为人都很好。我心下感动，子明是真心为我着想。

　　这几日，我成了真正待嫁的女儿，每天只是整理我的东西，并不太多，娘的东西都早已整理好，我能带走的除了爹爹给我的链子，就是几件娘早年在上海上学时的衣服，还有一点首

　　饰，这是春秀姨娘依照娘的嘱托一直帮我收着的，其余的就是书籍了，我把全部的书籍都送给

　　了子清，唱机则给了二娘，送东西的时候，这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恐怕怎么也没有想到，

　　我会主动和她们打交道，还送自己的东西给她们。我很淡定，这一次我知道我离开后，不会再

　　回来了，不论幸福与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对于过往，娘已经过世，对于爹爹的隔阂

　　不会轻易的消融，而其他人，与我不过是相逢一场的陌生人，不会太恨，但是也不爱。看着整

　　理好的东西竟然还装不满一只箱子，我很满意，这样我才能身无牵挂的走，何必要那么多负累

　　呢？这是我娘教我的，她是个不喜欢太多负累的人。听说当年我娘出嫁的时候也没带什么嫁妆

　　来的，为这还曾遭到过奶奶的耻笑。并不是娘的家里穷，正相反，娘的家里是浙江的富商，爹

　　和娘在上海读书时相遇相识相恋，可是外祖父母坚决不同意让唯一的女儿，嫁到远在乡间的刘

　　家，可是娘竟然倔强的不顾父母反对，跟爹爹有了我，外祖父母一气之下嫁了女儿，却也断绝

　　了关系，却未曾料到，到了刘家，娘未生下男孩，不得婆婆欢心，爹爹又娶了姨娘，不是相敬

　　如宾却是后来的抑郁而终，这样的命运恐怕娘当初也不曾料到呢。如今我也要嫁了，既非有家

　　世，又并不与那柳世杰情投意合，而且在柳家的地位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想到这里心下黯然，我竟然承接了与我娘一样的命运吗？想到年少时，我娘将诗书细细的教于

　　我，又讲她在上海时的见闻，她的老家，教我认字，学说洋文，看我稚气的样子，幸福的陶

　　醉……，如今我就要离开这个我生活了快16年的地方，这个有着我娘气息，有春秀姨娘的地

　　方，还有子明，说不伤心又怎么可能，只是我学会了沉默，从我娘离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

　　道，没有谁能一直陪着我，无论怎样的路，我都该自己去走，这也是原不想要谁陪嫁的原因。

　　如果聚之后仍然是散，仍然是孤独，那么何妨从开始就一个人？

　　静的坐了一会，我去找出了几块素色的绢布来，打算绣方手绢送给子明，拿出纸笔，细细

　　的画了几幅花草的样子，又在绢子上仔细的描了，然后取出针线，一针一线绣起来，直绣到脖

　　子也酸了眼睛也疼了，我才抬起头，正打算揉揉眼睛，却不想子明正依着门，笑意盈盈的看着

　　我呢，我一愣，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声? 子明一面笑着，一面凑近我看我

　　的绢子，这是绣的什么，这么精致，我脸一红，笑道，我本来想送件礼物给你的，却不料礼未

　　成到教你先瞧见了，这是个手绢子，看这图案你可还喜欢，他又细细看了，才笑嘻嘻的说，我

　　怎么能不喜欢呢，好歹是你送我的，我听他如此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却见他忽然懔了颜

　　色，郑重的对我说，我来是有话要与你说的，我希望你过的幸福，但是倘若以后你在柳家不如

　　意，又或者那柳世杰对你不好，或者那个什么大太太欺负你，你就到省城来找我，总之不要一

　　个人抑郁的过日子，也可以写信给我，无论过的怎样，都叫我知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看

　　到二伯母抑郁的眼神，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所以我希望至少你会清净明朗的活着，我可

　　是你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