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恨·烙梅怨》六月飞歌

7、剑踪何处 距顾默

　　距顾默风留下双儿那天，至今已有五日。这五日里，双儿只觉身子越来越轻盈，每每入睡前总觉有一阵暖风拂过，却听不见任何异声、看不见任何异象。

　　立在鼎剑堂前院，顾嫣拿出一件素黄色的披风，披在双儿身上，笑道：“妹子神色好多了。”

　　双儿笑道：“嫣姐姐照顾得好。”

　　顾嫣婉婉一笑，正回头，却见楚剑自鼎剑堂步出，问道：“爹爹怎有那多事吩咐？”

　　楚剑笑着应了一句，便接过顾嫣手上的灰布包袱，斜垮在左肩上，朝双儿道：“我们先去朔水溪，看看大哥在不在。”

　　双儿嫣然一笑，将披风索子打了个结，走到楚剑身侧。顾嫣看了两人一眼，稍稍敛眉，自也跟在他们身后，往山下走去。

　　时值初秋，两侧树木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一行三人走在

　　行不多时，楚剑蓦然回首，小径两侧尽是萧条落木，遍地残红落叶，除此之外别无一物，他不禁皱起眉头，继续前行。

　　顾嫣顺着他回头时，也转过身张望，也是什么也看不见，便问道：“楚大哥，怎么了？”

　　楚剑摇了摇头，皱眉道：“没什么，听错罢了。”

　　双儿却不徐不疾地径自走着，声音恰恰只有其余两人听见，“剑哥哥没听错，我也听见了。”

　　顾嫣与楚剑皆是一怔，看着双儿，双儿回过头看着两人，似笑非笑般低道：“虽轻但不鬼祟，提防着便好，切莫打草惊蛇，”随之又扬起笑声道：“剑哥哥总是这般小心，咱们如今是去寻人，可不是寻仇！”说罢，竟又是几声咳嗽。

　　顾嫣人灵也更巧，立马懂了双儿的意思，但见她气促又犯，急上前掏出寒仙丹喂她服下，楚剑也解下水囊供她服药。不过一会儿，双儿便笑道：“我倒成你们的包袱了。”

　　楚剑听双儿这么一说，倒也觉那脚步声虽是轻盈无比，但细听却无鬼祟之感，便略感安心，但仍是握紧了手中长剑。

　　双儿笑了笑，落在后头与顾嫣并肩，楚剑则走在前面领路。双儿朝顾嫣一笑，却又回头看了看，眼神流露的半是喜悦半是紧张，也不知何是情绪了。才回过头，便迎上顾嫣一双眸子，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双儿笑应，见顾嫣信以为真，便微低下头理了理披风索子。

　　行将未时，三人已到朔水溪下游。楚剑念着身后二人皆是女子，体力自不如己，加上双儿身负重伤，顾嫣又因体质不宜习武，两人一如蒲柳般柔弱，只得在下游间歇息。

　　顾嫣与双儿坐在荫下石上，楚剑则提着水囊到溪间。双儿认得这条溪，也认得这片林子，那日的刺客更是忘不了。她想了想，蓦然起身，顾嫣见状忙拉住了她的袖子，问道：“怎么了？”

　　双儿一笑，脸微侧望向林中，道：“嫣姐姐不想知道我为何受伤么？”

　　顾嫣凝眉，道：“咱们还是先等楚大哥回来再说罢。”

　　双儿却是不肯，径自笑道：“这林子断不会有危险，嫣姐姐何不在留在这儿，待剑哥哥来时告诉他我的去向？”

　　顾嫣一想，只道她说的有理，但心细如她，断不会由得双儿一个人前往，拉住双儿的手握得更紧，劝道：“别冒这个险，楚大哥快回来了。”

　　双儿蓦拔剑削下了被顾嫣捉住的衣袖，只那闪光之间便已纵入林中，顾嫣尚坐在大石上，然而双儿早已不见了踪影。当顾嫣回过神时，楚剑恰好拿着装满溪水的水囊回来，他边走边问顾嫣道：“双儿呢？”

　　顾嫣忙站起来，拿过放在地上的两个小包袱便道：“妹子跑进林子里了，咱们快去找她！”

　　楚剑惊道：“什么？”

　　顾嫣将包袱背上，三言两语解释道：“妹子打算到林子里找她受伤的原因，劝也不听，她非去不可。”

　　楚剑忙跟着顾嫣循小径入林，凭着记忆与路上痕迹寻找双儿的身影，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两人都急着要找到双儿。此行目的是要找到双逸痕，孰知人未见着，自己人倒失散了，楚剑心中不禁对双儿的自作主张与任性生了恼意。

　　顾嫣一见楚剑的神色，便知他心中有气，她紧跟了上去，轻声道：“事关己命，妹子也不是故意要使性子，咱们还是尽快找到她罢！”

　　楚剑微偏头浮出一丝苦笑，心中暗责自己：“双儿怕连自己也保护不了，我还在这闷气什么？”他低头想从杂草的折断方向找出双儿的行踪，但除了自己与顾嫣一路走来的地方有践踏的痕迹以外，似乎并无人从此经过，便抬头道：“不是这边。”但一细想却又似不对，顾嫣见状不由得急问道：“楚大哥你可想好了？”

　　楚剑苦笑，道：“我看咱们先去双儿受伤的地方看看罢。”

　　顾嫣点头称好，跟着楚剑往林子深处去。走了约数十步远便见前方一片空地，似有打斗的迹象，楚剑喜道：“到了！”便走进空地中，想要找出半片黄色的衣袍角。

　　顾嫣小步趋前跟上楚剑，也跟着一起踏入空地，两人以背对背而立，却看不见有双儿的影子，楚剑开口唤道：“双儿？双儿！”

　　正当楚剑叫唤双儿时，顾嫣似看见了什么，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一棵枯黄的树下。树干并非很粗，不过是二、三十年的样子，倒是那叶子稀疏无比，与旁边同种的树相比，叶子明显少了许多。再低头一看，新落下的叶子虽已枯黄却不至干枯，走上去亦无“沙沙”之响，顾嫣一想，扬声道：“楚大哥，走这儿！”

　　自顾嫣疑惑移步时，楚剑便跟着她一直走到树下，但仍叫唤着双儿，试图让她听见。此时见顾嫣发现了双儿的踪迹，自是大喜，见顾嫣往东方走去，赶忙提剑跟上，丝毫不敢放松。

　　走了不过四步，顾嫣抬头环视四周，见前方的其中一棵树也是一般情景，便直沿着这方向走，不出几步，果然又见同一样的景像。但这路并不易走，杂草蓬生，干枯的草不时与楚顾二人的衣物、皮肤磨擦，顾嫣身为女子，自然是肤滑细嫩，怎受得了这般折腾？两人中只有楚剑带有配剑，顾嫣身上摘取草药的小刀根本派不上用场，只得让楚剑走在前头，顾嫣在后面告诉楚剑行走方向。

　　再往上行时，顾嫣越觉吃力，楚剑心道：“这可是上山的路，双儿怎往这走？”他蓦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道：“确定是往这方向走么？”

　　顾嫣点头，指着身侧一棵树解释道：“楚大哥你瞧这树，叶子比旁边的要少得多，干上半部这地方的树皮有磨擦的痕迹，即便不是妹子，咱们总也知道有人往这里走过，碰碰运气也好！”

　　楚剑疑道：“若身怀轻功，断不会让叶子凋落啊！”

　　顾嫣道：“妹子带病在身，使上轻功自然吃力，也会笨拙许多。”

　　楚剑讷讷一笑，连声称是，回过神举起剑继续前行，然他心中还想着双儿无端怎会上山，莫不成她知道双逸痕的踪迹？但不过一刻他便放弃了这念头：若双儿知晓大哥藏身之处，断不会求他带路。

　　猜想之际，路已将至尽头，楚剑举剑正要格开挡路的杂草，顾嫣竟在此刻紧抓住他的手，楚剑回头，却见她拧着眉，食指置于唇间，示意楚剑噤声。楚剑放下手中的剑，顾嫣指了指杂草的方向，他顺着指尖方向看去，轻轻拨开了杂草，窥探山洞外的小空地。

　　一抹鹅黄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洞外，即便看不清容颜，那熟悉的纤弱身影却是怎也不会认错。楚剑心中一喜，欲起身步出草丛，却感到有人拉住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竟是顾嫣一脸的阻止。他悄以眼神询问。

　　顾嫣一双明眸秋波流转，楚剑正猜测她的意思时，竟闻得一声极轻柔的叫唤。

　　“哥哥。”

　　楚剑回头一看，见双儿已踏前两步，背向自己。只听她这一声呼唤有情似无情，朦胧不清。

　　“哥哥，你出来呀！”双儿喊道。

　　那声音有如无助般的凄凉，听得楚剑极是心酸，心中竟也希望双逸痕并未离开，能出来见上双儿一面，但回应她的只是飒飒清风划过草木的“沙沙”之声。

　　双儿拉高了声线，又叫道：“你宁肯躲起来也不愿见我，为什么？！”

　　楚剑终是按捺不住，提起剑便大步走了出去，看了双儿的侧影一眼，直直走进阳光不到的山洞中。顾嫣见状，忙不迭跟上去，半扶半拉地带着双儿一共走进去。待两人步入洞中时，楚剑已点亮了石上油灯，三人站在洞中央，双儿也止了哽咽，细细打量起这山洞来。

　　顾嫣细细眯眼，目光落在凌乱的床榻上，疑道：“楚大哥，这儿有人住？”

　　楚剑应道：“大哥──就是双儿的哥哥便住在这儿。”

　　顾嫣微咬红唇，取过油灯往床榻走去，楚剑跟双儿对望一眼，也跟着走上。顾嫣低头揭开了薄被，只见斑斑血渍已成暗红，显然已非一、两日内染上的。三人见此血渍，不免一阵颤抖，楚剑惊道：“莫不成……”

　　双儿急问道：“什么？”

　　楚剑道：“那天……有个女子跟大哥在这里起了争执，我离开时她还没走呢！”

　　双儿紧揪住楚剑的衣袖，道：“是赤愁！那恶贯满盈的女魔头，是不是！”

　　楚剑低头不语，双儿便知她说中了。她恨恨地“哼”了一声，侧目看着床被，竟似要将被子刺个千疮百孔。

　　顾嫣谨慎地轻声道：“我听赵叔叔提过‘赤盈仙子’，倒不知她跟双家大公子有关系。”

　　此话一出，正中楚剑一直耿耿于怀的心事。在他心中，双逸痕教他如师，养他如父，救他有恩，惜他有情，他早已将双逸痕当作师父般景仰、父亲般尊敬，如今竟得悉如师如父的双逸痕与江湖上的“女魔头”关系非同寻常，不知对双逸痕应信应疑。一腔悲愤，满心烦扰，楚剑竟握拳用力往石壁上捶去。顾嫣一惊，拉回楚剑紧攥的手，嗔斥道：“楚大哥，你疯了么！”

　　双儿摇摇头，看着楚剑轻声道：“剑哥哥，咱们走罢，”说着，转身也不看站在一边的楚剑和顾嫣，径自离开石洞，只幽幽道：“再也不找他了。”

　　楚剑一愣，与顾嫣相望一眼，急忙跟着出去。楚剑看着双儿的背影，问道：“你就这样放弃了？”问罢，顾嫣旋即点头道：“妹子，你不是很想你哥哥么？”

　　殊知双儿竟回头朝二人嫣然一笑，一如初绽的海棠，“谁说我想他了？我只恨他。”

　　楚剑心感疑惑，走前一步想要问个清楚，顾嫣却觉得双儿似要说些什么，忙挡住楚剑，只静静看着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