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恨·烙梅怨》六月飞歌

6、寻觅恨天 吹破残

　　吹破残烟入夜风。一轩明月上帘栊。

　　晚风飒飒，溶溶月色洒满江天，月娘今日特别的丰腴，斜斜懒挂在雁荡岭峰，看尽人间悲欢离合。轻寒凛凛，轻轻一拂便吹得叶影婆娑，好不撩人。

　　楚剑席床无眠，径是起身在鼎剑堂后院习起剑来。霜痕剑法，一如初冬寒霜，剑光烁烁辉映院落，挥剑之间散出丝丝寒气，只这剑气，便教人不敢靠近！

　　却是有人轻轻走近，倚在漆红的木柱之侧，目光半带迷离，却是紧紧看着楚剑，待其收剑，才婉婉柔柔道：“这剑法，好生厉害！”

　　楚剑倏地回头，却见双儿斜倚在木柱旁，忙走过去关切道：“怎不去歇息？不冷么？”

　　双儿只觉晚风顿时停了，便朝楚剑嫣地一笑，“剑哥哥在这儿就不冷了。”说罢，便看向楚剑腰上佩剑，眉目含笑，语气却是极为认真，道：“这剑法呀，就像克制一套闻名江湖的剑法一般，”双儿径看向楚剑，笑问：“剑哥哥知道是哪套剑法么？”

　　楚剑心中一震，与双儿对视，眸中尽是诧异，脱口道：“风迹剑法──你怎会知道的？”

　　双儿一叹，幽怨道：“那女子，可抢了我哥哥呢。”

　　楚剑大惊，却不知该说什么，双儿亦是沉默，幽幽地垂下螓首，后院霎时静了下来，好似无人一般。

　　良久，双儿方开口问道：“你认得我哥哥么？”

　　楚剑心里早已猜到了几分，却是不作声色，问道：“令兄是？”

　　双儿蓦然抬头，眸中满含珠泪，泣道：“你认得他是不是？那日我说我姓双，你便惊讶十分，为何不承认？方才你随口便道出‘风迹剑法’，定是跟随我哥哥习剑，为何不承认？”双儿说话急促，一时竟岔了气儿，捂住胸口便咳嗽，脸色倏然没了血色。

　　楚剑忙扶住双儿，顾不上解释，便搀着坐到长廊扶栏侧，便她顺了气儿，不再咳嗽，才叹道：“大哥不允我道出他的身份，也只得守口如瓶。”

　　双儿一手紧揪楚剑衣襟，两行清泪早已潸然而下，“你知道他在哪，带我见他！”

　　楚剑忆起那日之事，只道双逸痕早已离开荆州，何以再寻？他看着双儿戚然泪下，竟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其背，无奈一笑：“大哥许已离开荆州，天茫地阔，怎么找？”

　　双儿依在楚剑怀里，含泪道：“他离了八年，怎不是这样找？我从青州寻到荆州，再远，也要见他一面！”

　　楚剑略感揪心，竟顺了她的话点头道：“我陪你。”

　　双儿闻言，心中一喜，抬头看着楚剑，泪也止住了，半哭半笑问道：“真的么？”

　　楚剑心一软，竟不假思索便点了头。

　　双儿含笑举袖拭泪，楚剑暗觉好笑，不由得半捧着双儿的脸，以指腹将泪痕拭去。半晌，又觉不妥，擦到一半，继续也不是，缩手也不是，害得楚剑直叫尴尬。

　　双儿恰在此时打了个喷嚏，楚剑忙脱下外衣披在双儿身上，急急将她扶起送到竹鸢居。那日楚剑将双儿的事告诉了顾默风，顾默风稍加思索，便允了双儿留下疗伤，甚至不曾问过一句有关双儿的话。楚剑知这是顾默风信任他，才任由他带进青华门的人留下，心里也是一阵激动。

　　绕过了百药斋，便到了双儿暂栖的竹鸢居。楚剑扶着双儿步入，只觉她身上的寒气越来越重，那日将她抱起也不过感到寒意，如今却直直渗骨，直教他担心。

　　双儿却是一笑，唇色苍白，“‘寒仙子’罢了，哪有我厉害。”

　　楚剑却是不信，硬将几团锦缎被都盖在双儿身上，方肯落坐床沿，关切道：“还冷么？”

　　双儿笑笑，摇摇头，“不冷了，剑哥哥在便好。”

　　楚剑这下倒是难办了，他既不愿双儿再受寒气之苦，又不想污了双儿的名声，一时左右为难。但见她一双黑眸看着自己，要留她一个是绝无可能的，便径自推开了竹鸢居的门，轻轻将门掩上。

　　双儿看着他的动子，一时看不出什么名堂，竟也只得看着他走出竹鸢居。就在门关上那一刻，似有一阵暖风吹来，双儿缓缓阖上了眼帘。

　　次日，双儿甫起来，便觉身上的沉重轻了几分，推开竹鸢居的门，已不如昨日般，才被秋风吹袭便觉寒风刺骨。刚推开门，便见一道影子倏地跌下，双儿忙蹲下身子将那人扶住，仔细一看，原是楚剑。

　　双儿握住他的双肩，微使劲儿晃动他的身子，半晌，楚剑悠悠转醒，却仍坐在地上，一手紧捂前额，不知在想什么。双儿要将他扶起来，却又使不上力儿，只好陪他蹲着。

　　“剑哥哥，地上凉。”双儿轻声提醒道。

　　楚剑捂住额头，侧脸看见双儿，忙扶起她，道：“你怎么蹲在地上？”

　　双儿冲他一笑，脸上已染上了血色，比起前些日子更添几分娇艳，楚剑心头一怔，清定心神后想起睁眼时的昏睡感，急又问道：“你没事吧？”

　　双儿正想摇头，霎时却又点了点头。

　　楚剑一急，“哪儿不舒服？”

　　双儿朝楚剑一笑，“没有不舒服，反倒舒服多了。身子似轻了一般，秋风吹来也不似从前那样冷了。”

　　楚剑听罢，才方下心来。见双儿渐有起色，不想教她终日困在竹鸢居里，便带着她往内厅进膳。

　　才步入内厅，原本热闹的厅子霎时静了下来，都定睛看着楚剑和他身侧的女子。双儿眨眨眼，逐一扫视厅子里的人，最后仰首看着楚剑，等着他挨个介绍。

　　楚剑低首看了双儿一眼，唇角弯了弯，率先步入厅中，朝坐于主席的顾默风拱手作揖，“弟子楚剑拜见堂主。”

　　顾默风笑了笑，与楚剑寒暄几句，便望向楚剑身侧的蓝衣女子，在饭案后起了身，抱拳道：“这怕便是双儿姑娘吧？老夫姓顾。”

　　双儿见顾默风颇慈善，便也笑着还了礼，柔柔地唤了一声“顾伯伯”。

　　顾默风朗声一笑，连说了两声“好”，便让双儿坐到自己身侧，让顾嫣坐到楚剑身旁。顾嫣起坐时，嗔怪地看了顾默风一眼，便故作自然地坐到楚剑身旁。自那日顾默风“牵红线”后，两人似隔了一道墙，来往少了，话也不多了。

　　双儿眼看着顾嫣坐到楚剑身侧，也没说什么，朝顾默风嫣然一笑，坐在了顾默风身侧。

　　顾默风对双儿稍作打量，一双锐利的黑眸对上双儿清澄的深瞳。顾默风似捉到了什么，却又猜不到捉着的究竟是什么，便一笑遮窘，道：“姑娘还没看过鼎剑堂吧？一会儿老夫带你去走走。”

　　双儿也不犹豫，笑着点了头，便举箸进膳。然坐在一旁的净柳却是挑起了两道白眉，看了这出水般的女娃儿一眼。

　　不过两刻，丫环们开始收拾残羹，双儿被顾默风留下，正待众人将散之时，双儿一笑，叫住了楚剑，问道：“剑哥哥，你何时带我去寻哥哥？”

　　顾默风一怔，道：“剑儿要出门？”

　　楚剑无奈一笑，道：“决定得仓促，还未向堂主请示。”

　　顾默风深深看了双儿一眼，道：“刺杀之事尚未有结，我肯，弟兄也未被放心。”

　　也在厅里用膳的赵扬大大咧咧地喝问道：“嘛人不兴缓缓再找？”

　　双儿上前站到楚剑身侧，低低敛下眼帘，“是我任性，剑哥哥不去也罢，”说罢，转身就要离去。楚剑一时忘情拉住双儿的衣袂，诺道：“我自会陪你去。君子一言如同九鼎，楚剑若悔诺，便是丢了青华门的面子。”

　　顾默风一听，也素知楚剑是个讲义气、重承诺的孩子，掘不过也随得他去了。旋即又想起净柳提及过这女娃儿的伤势，也顾念着自己的女儿，便道：“女娃儿的病也拖不得，”他看了看楚剑身后的顾嫣，“我家嫣儿跟随净柳先生学了不少本事，兴许能帮上忙罢。”他略一沉吟，似叹非叹，“嫣儿也就跟了去闯练了，剑儿好生看待。”

　　楚剑一听顾默风准许了，心中大喜，“弟子领命。”

　　赵扬等弟子见顾默风已准许了，不敢再多言，只看了楚剑一眼，低着头摇摇，不发一言地步出厅子。顾默风摆摆手，示意楚剑也下去，却是望向双儿，留下了她。

　　楚剑甚是不解，仍携顾嫣离去，留下双儿在堂中。

　　顾默风待众人散去，径自举步，取过案上白瓷酒瓶，便离开了厅子。双儿知他留下自己定有话要说，便也跟上。转过了鼎剑堂后院，昨日她与楚剑正是在此约定，非寻出她哥哥不可，双儿唇角轻提，见顾默风离自己已七八步院，忙急步赶上，却是一阵急促，气涌心头，猛地咳嗽了几声。

　　闻声，顾默风不由得缓下了脚步，待双儿跟上了，却也维持不徐不疾的步速，淡淡往擎苍岭某处步走。双儿只知越往岭上走，却对身边的景物全然陌生，许是怕丢了路，紧随其后。末了，两人终是在崖边停下。

　　崖上的风比竹鸢居要寒许多，熟悉的刺冷感觉再次袭来。如刀光般的寒风无情地划过双儿的脸，自“寒仙子”潜在她体内，她的御寒能力早已下降。

　　顾默风似感觉到她的颤抖，身影微侧，站在风吹来的方向，稍稍替双儿挡住了风。双儿正待开口道谢，他却负手问道，“老夫冒昧请双儿姑娘至此，也请姑娘如实回答老夫的话。”

　　双儿敛下了眼帘，不见往日娇憨嬉笑之色，反倒如出尘仙子般静立，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默风道：“姑娘受伤之时，老夫略有耳闻，未知姑娘可愿如实详告之？”

　　双儿道：“我去寻哥哥，孰知那人竟中途拦阻，顾伯伯想知道什么？”

　　顾默风道：“请问令兄何人？”

　　双儿道：“我哥哥么，自也姓双，顾伯伯也认得么？”

　　顾默风道：“十四年前，一位姓双的江湖浪子在霁苍山拔出了千古奇剑‘恨天’，六年后，‘恨天剑’再次失踪，”他一顿，转身望向双儿，“姑娘可认得此人？”

　　双儿一笑，道：“十四年前我不过两岁，顾伯伯以为呢？”

　　顾默风剑眉入须，与双儿对视半晌，叹道：“可惜一个大好青年，竟葬身非地！”

　　双儿一怔，敛起了笑容，问道：“葬身非地？”

　　顾默风徐徐回身，看着崖下风光，缓缓举起拿着酒瓶的手，将酒瓶微倾，酒如泉柱般往下流。他在半空奠了三次酒，看着几道水柱无力下坠，尔后在空中倏然分散，宛似火花迸裂般，碎成小点滴，飘飘摇摇，直至无踪。

　　双儿看着顾默风的举动，心中万千思绪奔驰。

　　顾默风将酒奠罢，回过头来，再次负手而行，绕过双儿时，双儿身子似僵了一般，直到顾默风离去，双儿才至步崖前，默默垂首看着崖下泛黄的青葱。

　　雁划长空，崖上的空气似青烟般缭绕，氤氲着顾默风的话，在双儿耳边回荡……

　　……“‘恨天剑’，可是你一直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