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恨·烙梅怨》六月飞歌

4、受伤女子

　　楚剑回到青华门时已是寅时，他横抱着那白衣女子行近青华门的领地，却见数名弟子或两人一组，或三人一队正在巡逻。楚剑步上前，迎面遇见了一名年约二十的弟子，他一拱手，朝楚剑道：“师兄。”

　　楚剑回了礼，与那弟子寒暄了两句，那弟子见他怀抱美人自是有疑，便问楚剑道：“师兄，不知这位姑娘是？”

　　楚剑道：“这姑娘受了重伤，我带她回堂中治疗。”

　　却见那弟子面染难色，为难道：“玄堂主有命，门外人不得进入青华门。”

　　一声“玄堂主”，楚剑脑海中慢慢浮上了一道黄色的身影，心道：“玄堂主倒也心细，不忘派弟子夜巡青华门，这些防心也是应当的。”看了眼那女子泛白的脸色，心下却不忍，直觉她并非坏人，便朝那弟子道：“她是我的旧故，我如此晚来也正是会她之故，”说罢一笑：“师弟莫不是怀疑我罢？”

　　那弟子知眼前人极受顾堂主重视，怎敢有疑，立马拱手让道，径自又巡逻去了。楚剑也不多话，举步便往鼎剑堂走去。

　　待来到鼎剑堂前院时，楚剑止住了脚步，犹豫半晌，方自再举步，却是直接绕过了前堂，往□□深院步去。

　　青华门虽说是凭山而建，但这建筑却是半点儿也不马虎。青华门借青华山三岭之势，主岭雁荡岭为青华门掌门宇文轩以及四长老之所，家眷仆奴数入，只是雁荡岭便有百来人；东岭宇文轩以为之起名为擎苍，西岭侧为牵黄，鼎剑堂所在便是东岭擎苍。只见这□□绿水环绕，假山如丛，长廊绕阁，所行之处莫不见绿水山石、楼阁亭榭，楚剑抱着白衣女子，无心赏景，静悄悄的往长廊深处走去，最后停在一处厢房前。

　　楚剑放下美人，手扶柳腰，支撑着那女子的身子，另一手轻叩桃木门。等候约莫一分左右，不闻声响，楚剑再次举手，却又凝在门前，心道：“这大半夜的，怕嫣姑娘早便睡了，还是不便打扰。”才想罢，便再将白衣女子横抱起，正要举步离去，那双紧闭的门却开了，顾嫣抬头见是楚剑，也是吓了一惊。

　　楚剑见顾嫣打开门，心里先是一喜，又怕扰了她揭息，便道：“楚剑冒昧打扰，嫣姑娘若是不便……”楚剑惊见顾嫣双眸微微泛红，睫上尚挂了几滴泪珠，想到受伤的顾堂主是她爹爹，心下更是愧疚。惟那顾嫣见了他怀中的女子，心中一震，却急急忙开打了门站到一侧，催促他道：“楚大哥快进。”

　　点了案上的油灯，房中渐渐亮了起来。楚剑看见隔着软榻的淡红色帐帏，嗅着似有若无的淡香，有些不知所措。他在鼎剑堂少说也有八年，但恪守礼训，虽与顾嫣是知交，却不曾踏入过女子家的闰房一步，这烛光一亮，楚剑也有几分不自在。

　　顾嫣倒不觉有何不妥，自楚剑怀中扶过那女子便将她安置在自己榻上。楚剑回过神来，却不敢再有半分越矩之举，看着顾嫣的身影在房子里东跑西跑，便问：“在找什么？”

　　顾嫣蹲在木柜子前，柜门敞开，声音从那儿传了出来：“紫金丹，师傅以琥珀屑炼的丹药，止血最好了。”

　　顾嫣口中的师傅指的自然是替顾默风疗伤的“净柳先生”，传闻他年轻时曾与当时天下第一神医“圣手”紫苏较量。这场较量虽不见刀光剑影，却是惊人至极：双方各向对手下一种自制奇毒，限时一日内炼出解药，胜者为王，败者必须退出江湖，永不现身。年轻气傲的他料想断不会输给一个女娃娃，殊不知对手竟在三个时辰内便将解药配好，而自己却在紫苏配出解药后半个时辰方自配出，当下输得服贴，不仅兑现承诺退出江湖，更朝紫苏一揖到地，其心胸广阔莫不教人钦佩，被世人称作“净柳先生”，而他的本名亦渐渐隐于江湖。

　　楚剑吃惊：“那姑娘伤得严重？”

　　顾嫣起身，手中已多了一只小药瓶，瞧不清神色，“胸口一大片全是殷红，怕是刚才楚大哥带回时拉扯开了伤口。”楚剑顿感惭愧，又听得顾嫣似随口般问道：“这姑娘是谁？”

　　楚剑想起方才骗那弟子，本想将这谎言一撒到底，但见顾嫣为那女子奔劳，又不好隐瞒，如实道：“不晓得，”微顿，又道：“山上捡的。”

　　顾嫣人在帏帐之后，楚剑自是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得她自言自语般呢喃：“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怎会在山上受了伤？”

　　楚剑一时不知应是不应好，只得随口说了几句塘塞得话，便起身要告辞，顾嫣也不好留他，便允诺一定照顾好这受了伤的女子，楚剑道了谢方离去，一只脚跨过了门槛，仍不忘嘱咐：“如今戒备甚严……”

　　顾嫣笑笑：“楚大剑放心好了，这位姑娘在如燕居不会有事儿的。”

　　雁荡岭峰白雾缭绕，絮云似雪，团团圈着峰顶，吹不走也赶不散。

　　楚剑站在顾默风所住的谷风居前，仰首看着不远处的雁荡岭峰，一道儿来看望顾默风的赵扬等人已然离去，剩下顾嫣站在他身后，两人竟是沉默无言。

　　顾嫣等不到楚剑说话，便寻思着先打破沉默：“楚大哥，去看看那姑娘罢。”

　　楚剑回过神，竟不知如何面对顾嫣，只得傻傻地应了声，跟随着顾嫣往如燕居走。

　　从净柳那儿得知顾默风已苏醒，几个素与顾默风亲近的弟子便主张着去探望。待入了谷风居，见顾默风脸上苍白已褪，往日雄风亦渐渐重现众人眼前，大家莫不感到高兴，孰知这顾默风竟当着众弟子的面来个月老牵线，不知是玩笑或是认真地问楚剑何时才娶顾嫣。

　　顾嫣登时红了脸，站在楚剑身旁没有说话。楚剑也愣了，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鹅黄色身影，只觉口唇干枯，说不出话来。顾默风见状，哈哈一笑，抬头看向赵扬，又絮絮说了几句话，未几又是一阵咳嗽，净柳便上前赶人。

　　如今楚剑走在顾嫣身后，看着前头那抹娉婷的身影，却捉摸不到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正混浊之际，已到了如燕居。

　　顾嫣开了门，一阵浓烈的草药味儿便扑鼻而来，楚剑眉头皱了皱，才几日不见，竟将清雅的如燕居弄成这般药堂的模拟，心中好生歉疚。甫过门槛，他正眼瞧见圆桌上搁置了一个瓷碗，走上前一看，竟有一半的药还在里头。顾嫣走到楚剑身侧，似不把方才顾默风的话放在心上，柔柔的声音中掺了担心，“这位姑娘伤了心脉，似断非断，教人好生担心。”

　　楚剑端起了药碗，道：“倒不如请净柳先生来罢。”

　　顾嫣回头朝帐帏后的方向看了眼，低声道：“怕也只得如此。”只见她双眉微蹙，心中却是在意那女子的来历，在她心中，一个好女子断然不会半夜在山中遇害，况且受了重伤，只怕仇人寻上门来，青华门又负了一段恩怨。

　　楚剑倒不曾想到这些，才扭头便要出门寻找净柳，但顾嫣却抢先了他一步，身影已到了门前，朝楚剑盈盈笑道：“楚大哥在这儿候着罢，嫣儿去寻净柳先生就得。”说罢，也不等楚创反应，便径自往后方百药斋而去。

　　楚剑看着顾嫣的背影，心中好生惭愧，顿了顿，回过头来朝帐帏后的白色身影看去，一时间竟情不自禁，迈步往里头走。

　　凑近之时，惊见那女子原本蒙面的方巾已教顾嫣拿下，乍见之下楚剑心神倶漏了一拍，竟感到脸上一热，半晌后定了心神，方自想起手中端着的药碗，心道：“药凉了虽说药效大减，但总比不吃要好。”想罢便以左手捧碗，右手拿起瓷匙，搅了搅下浊上清的汤药，舀了一匙送到女子紧闭的双唇间。

　　汤药顺着女子下颚淌流至颈间，楚剑掖了掖被角替她擦去，举止之间忽闻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想是顾嫣带了净柳先生回来，便将汤药放在榻前的小矮桌上。楚剑看了看女子苍白的面容，转身望向来人，孰知顾嫣见楚剑喂女子吃药的情境，急急快步上前，楚剑只道她为女子着急，也无生疑，只朝净柳拱手一揖：“晚辈见过净柳先生。”

　　净柳一捻胡子，眼中似无波澜，精明沉稳尽收眼底，流露出的仅只是内敛。他毫不避讳地撩起打落的帐帏，径自搭在那少女腕上，楚剑出于无来由的担忧，也撩起帐帏步入，站在净柳身后，默不作声。

　　良久，净柳接过顾嫣不知何时拿起的药碗，凑到鼻下一嗅，又将其交回顾嫣手中，回头朝楚剑道：“老夫冒昧，这位姑娘是楚少侠的… …？”

　　楚剑摇摇头，心知净柳的性子，若不如实告之，定然不肯替她治疗，便道：“晚辈行经山路回门，见这位姑娘身受重伤，心下不忍，便将她带回门中，请先生治病。”

　　净柳道：“楚少侠应知本门尚且自危，实在不宜随便将外人带入，免为青华再添麻烦。”

　　楚剑道：“若有后果，晚辈自当一力承担！”

　　净柳道：“你可知她师出何处？”

　　楚剑应道：“晚辈不知。”

　　净柳将那女子的手收入锦被中，不多看一眼，径自拂幔而出，边行边道：“这位姑娘体内运转的乃阴寒之气，以老夫资历看来，虽非邪门歪道之流，却也不见得是正道门派。如今江湖上以寒功见长的，邪道当数‘寒月堡’、‘魑魄门’，两道不沾的有‘琼玉派’与久不闻其声的‘长歌门’。”

　　楚剑、顾嫣立马跟上，还来不及说话，便闻得顾嫣道：“师傅方才说这位姑娘‘非邪门歪道之流’，又是如何见得？”

　　净柳嗤了一声，并未回答顾嫣的问题。顾嫣脸上一红，知是自己所学尚浅，不应妄言，便不再发声。

　　楚剑仔细琢磨净柳的话，寒功他是晓得的，外功若分两大类，有多种说法，如“攻”、“守”便为其一，再如“长靠”、“短打”又是其一，然而内功则只分“阴”、“阳”二极。欲练寒功，必先至至阴至寒之地，耐受七七四十九天寒冰彻骨，其间须不断运气抵寒，方不至寒气蚀骨。然练寒功之人绝不能接近极阳之地，否则定必为其所伤，气血逆行不止，更必致经脉倒冲，任是武功再高也必死无疑。楚剑霎时想起那晚将她抱起时的寒气袭骨，原是因她所练之武为寒功所致。

　　“既非邪门歪道，请先生救人！”楚剑道。

　　净柳举步行走门前，淡淡留下一句，“嫣儿，解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