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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月云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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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凉风习习,穹苍间渺云淡淡,溪流间流水淙淙。
双逸痕侧身而立,蓝色衣摆随风飘扬,与身侧的黑紫相间的素衣一共轻舞,你捉我躲,我追你奔。他静仰天际,淡负双手,两道剑眉间淡笼愁云,一双黑眸间中轻染忧思。
他离家而去,只身天涯,背负了义、抛弃了情,手提寒铁剑“恨天”,隐归于皓月之下,长伴于青山之侧,日以逍遥当歌,夜以清酒作乐,本以为此一生就在这幽雅安逸的朔水溪渡下,却不想有一日,要重出江湖。
身袭紫黑相间素裙的女子静静地注视着他,衣袂飘飘,长睫因凉风拂过而微微颤动,姣好的绝色容颜褪去了冷凝,此时竟是一脸柔意,秋波流转出丝丝真情,却只为他流露。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两人沉默许久,双逸痕启唇,方觉喉涩,竟显得有些沙哑:“小愁……”
一声轻唤,岂料得竟换来赤愁放声狂笑:“八年来,音讯全无,生死茫茫。都说‘恨天剑’已死,我偏生不信,便是历尽千劫万难也要见你双逸痕一面,孰知今日一见,你却忘恩负义,尽弃旧情,赶我离去!”
双逸痕一脸悔恨,却竟被指责得说不出话来。赤愁忿忿一笑,径自离去,手执双逸痕的恨天剑,竟是往岩下山洞走去。
双逸痕连步上前,跟随其后,步入洞中,只见赤愁赫然对烛独泣,梨花带泪般哭得断肠。
蝶舞春园去,杏梅零落时。
窗外连夜织如丝,几点相思化雨落枯枝?
红帐鸳鸯绣,
残红烛影依。
待得明月倚窗期,
笑问情字何日到消靡?
风过无痕,空遗几点闲愁;雨落无声,又余几许怅惆?
当日挥袖离去,有谁听见我一声幽幽长叹?
今天重逢相聚,又有谁闻得我半句惆然之语?
为何、为何?
是否因那千万缕情丝,便一生困在愁字的苦海?
赤愁脸上串串珠泪滴落,一般女子落泪总不教心上人瞧见,可她偏生与事常违,那泪珠儿叫烛光映着,泛着淡淡的莹色,滴在衣襟上,不晓得衣襟疼不疼,但双逸痕看着,打从心底儿里叫疼。心疼。
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将赤愁纤瘦的身子抱在怀中。
赤愁也不躲,双手紧紧环上双逸痕的后颈,眼中不绝的泪水染湿了他的胸膛。
双逸痕眼带愧疚,只见怀中伊人双目含泪,早已不是那手沾鲜血的“魔女”,俨是一名待情郎已久的深情女子,不由得心中一颤,两手不禁加重力度,一时情不自禁,竟是低头轻柔地吻上了赤愁的唇。
赤愁被泪打湿了长睫,此时却也不睁开双眸,任双逸痕带她缠绵此间,汲取着他久违的柔情。
想她八年为他苦苦等候,两手沾染鲜血,只为诱他出来,却每每不果。千找万寻,终是打听到了些许蛛丝马迹,一路跋山涉水,绝无一刻闲过静过。或许真真是有灵犀之说,正待她心已疲倦不堪之时,却到了这朔水溪,被眼前青峦叠翠所迷,不知时日思夜想还是夜想日思,竟瞥见山峰飘扬着半片衣袖,转眼即逝,心下一喜,顾不得劳累,提气直上山顶崖巅。
皇天不负有心人,赤愁终是见着了那抹熟悉的蓝色身影。可偏偏,双逸痕却不认她。若依她性子,本应恨他恼他、怨他怪他,恨不得抽剑断情,只要解了心头之气。
“孑影寒心赤,殷泪盈满天”,指的本便是赤愁,那冷面无情,冷血无心的赤盈仙子。
想及此,赤愁不禁使起性子。本安份地依在双逸痕怀里的身子正要挣扎,才动了一、两下,双逸痕似是察觉到赤愁的心思,喉间低吟地发出半声笑,双臂一紧暗提气紧锁着赤愁,有些霸气,赤愁却软了下来。
双逸痕本是不想认她的。当初不留一字而别,早已是下定了心不再见赤愁,归瘾山林,只愿这淡雅静幽能教他忘却俗世之愁。自古以来,本便无人能够道清,究竟是江湖本是无情,还是英雄本应多情,而他双逸痕,自也不能免于此关。愁字,情缠线端。
于是,他选择了逃。躲过了众人追问,却也负了心爱之人。想当初“恨天剑”名号一响,江湖中无人不是敬仰之极,就连那久在武林、心处林外的释空禅师也曾对“恨天剑”夸下赞话,须知这释空禅师是绝不轻易谈足江湖事的,要得他一句美言,只怕无有十分实力也是能以得愿。
就在“恨天剑”名号极盛之时,双逸痕竟径自离了江湖,退隐山林。众人不解,却也找不到“恨天剑”消失的理由──“恨天剑”在时,可也未曾表示过要隐归!本在双逸痕退隐后数月中,江湖众人无不猜疑他的去向,四处打探找寻,可一如那赤愁屠门一事般,时日久了,这事也渐渐被大家淡亡,只道“恨天剑亡”。
双逸痕自是一笑置之,他知道,经传的是“恨天剑”而非“双逸痕”。故任凭风雨再重、云雾再深,他也只是独居在这幽山重林之间,每月教授天资极高的楚剑。本以为这一生便是如此闲适,心中再也了无牵挂,只可惜到了重见赤愁,这一切尽化作烟灰,随风湮灭。
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闻到了熟悉的淡淡茶香,然而那茶香却被一股浓烈的腥血味儿掩去,只便那刻,双逸痕便知自己终是逃不过。几句教她离去,却是违心的话,此刻终究还是将她抱在怀里,双唇紧贴,半轻柔半霸道,借这简单却深情的举动,两人诉说着当初离别的依依不舍,离别后的苦苦相思,重聚后的欣喜之情……
烛影婆娑,映落在石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宛似本就是一体,难以分开。单从这墙上的影子,是断然分不出谁是双逸痕,谁是赤愁。
烛泪乍落,又将一个良宵过去,昨日相思之愁已尽,明日是否便开始一生厮守,此生再也不分离?
掌风微拂,红烛上一撮小黄火登时熄灭,洞中霎然漆黑一片。
明知他朝是分离,此刻望相惜……
断崖之上,风潇洒拂过,两片叶子坠落崖壁,在深渊中翩然轻旋,相视相伴,直至静静躺落在崖底下,某个不可知的地方……
楚剑已落到朔水溪下游,得知双逸痕的名字并未让自己开心,反之,一阵不安与惆怅正渐渐潜入他心中。
以往他总是初一酉时出门,直至翌日卯时方自回青华门,而如今时辰尚早,未过子时,他不愿对青华门的人透露今日之事,更不想有人担心些什么,便也不急着回去,径自信步此间。
面对着潺潺的小溪,楚剑陷入了沉思。
他依旧是不解,文温尔雅的大哥哥为何会与那邪里怪气的赤姓女子扯上关系──不是一般的关系!从一切来看,他二人俨然是久历百事却深情依然的爱侣。楚剑端的是不愿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又能奈何些什么?在他两人之间,他又算得是什么?
他甚至不曾叫过自己一声“徒儿”,尽管自己早将他当作师傅般敬爱;他也不曾唤过自己一句“弟弟”,尽管自己早把他当作兄长般尊重。在二人间,存在的只是那声柔雅的“剑儿”与自己一厢情愿的“大哥”!
楚剑不禁攥拳,分不清此刻对双逸痕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敬还是怨、是信还是疑……
他顿然停下脚步,面溪而蹲,双手掬起溪水往脸上泼去,冰凉的溪水寒似秋风,让他清醒了几分,却对着粼粼溪水回想双逸痕练剑时吟念的乐府,为何又在“唯有杜康”一句蓦然潇洒收剑?
猜想之间,楚剑已然站了起来,解下腰间长剑拔剑出鞘,将“霜痕剑法”从头至尾舞了一遍。
苍穹茫茫,碧天如水,那平凡无奇的一柄铁剑在长空之下舞动,平实无华的剑身黯然无光,竟似死物般任由楚剑摆弄。楚剑不由得暗叫吃力,这“霜痕剑法”看似容易,要习至人剑合一却是极难,只见自己舞出的招式与双逸痕所教无异,却怎也无法灵动起来。
楚剑不免泄气,却是不肯停下,手舞长剑,额间布汗,暗觉奇怪:怎地方才以“霜痕剑法”敌对赤盈仙子时便不觉无力,此刻却吃力非常?
正当最后一式“归雁落阳”划过长空,楚剑头上忽传来清脆的一声“叮咚”,只觉右手一阵麻臂之感,长剑便应声自手中跌落。
楚剑心中一惊,四周登时便静了下来,就连周侧的绿树也是一动不动,侧耳倾听林间一切,除了水声铮淙,却是什么也听不见。半晌,见无异样,楚剑剑眉微皱,低头望向地上的长剑,只见剑柄旁边有一颗细小的石子儿,想来正是这小石子将他手中长剑打落的。
他弯下腰捡起长剑,将之入鞘以左手执剑,须臾又再次弯身,而这回捡起的却是那颗小石子儿。楚剑伸手拿起小石子儿,本想举至眼前细看,然而才将其捏在两指之间,小石子儿竟碎作一堆灰末,在他指间流去!
楚剑微微一愣,立时挺身抱拳,茫然地看着林中扬声道:“在下楚剑,敬问阁下高姓大名,不知可否出林一聚?”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静,只有淙淙流水发出的叮咚声响,楚剑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却也有点儿失望。从那石子儿发出的角度来看,那人应无心加害自己,故楚剑也未警觉,只道无缘会见高人,抱憾望天。
月过中天,然而楚剑却不急着回青华门,便挑了棵绿树,背靠着粗大的树干坐下,手抱长剑阖上眼敛,借此恬静好好整理纷乱的思绪,待回去时也好面对众人。
双目阖上之时,楚剑方感到疲倦,舒了舒手脚筋骨,便想要暂时将烦恼抛诸脑后,闭目养神。然而此时林中却传来一声惊呼,尔后便听得打斗之声,与杂乱的鸟啼拍翼声响,吓得本已松懈的楚剑立时警诫而来,执剑起身,努力要在黑暗的林子里找出些什么。
楚剑左手紧抓剑鞘,将剑斜置胸前,右手紧握剑柄,脚下一阵犹豫,终是缓缓步入林中,寻找声音发出之源。他未敢走得太快,林子里漆黑十分,只得凭感觉行走,行不多时,远处的打斗声渐渐大了起来,想必已接近打斗之处。
正当楚剑步步趋近之时,一道银光如线般划过他的眼睛,使得他不得不横臂挡住光华,走近一看,原是一名女子手中长剑射出的光芒。只见那剑剑身如一泓秋水,隐隐透出广寒之气,挥舞时如绣针穿花,刺劈时如流星划空,俨然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宝剑。回望那女子,只见身影灵动如穿花蝴蝶,剑招华丽却不繁琐,更带有几分女子娇弱俏媚之感。一袭简衣皎白如月,以一枝碧玉般的簪子挽起些许发丝,盘在脑后,余下一把青丝散在肩上,脸上蒙着一面白纱,看不清容颜。
再看与女子打斗的对手,却是一身黑衣的男子,算不得俊逸帅气,却也秀气十分,惟其使出的剑式霸气非常,与他的外貌竟是极不相衬。只见那男子出手极是敏捷,面色静如平湖,手中也是一柄宝剑,挥动之间剑气如虹,两人之外似是围了一道光霞。楚剑看着他的路法,竟觉得这套剑法有些眼熟,挑、劈、刺、削,竟似在哪看过一般,却是怎也想不起来。楚剑心中暗想:“不知是谁寻谁的麻烦,瞧那女子的模样也不像坏人,恐怕也是那男子先开的打。自己贸然出去只怕更惹事上身,还是静观为妙。”
想罢,楚剑便借松树遮掩身影,暗藏其后观战。只见那女子被男子逼得步步后退,原本灵巧的身法此时也顿变缓慢,持剑的右手由有攻有守化作只守不攻。此时那男子径是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剑挑向女子柳腰,那女子一急,右手略抬直剑挡住,左手虚托右腕,只见她微微侧身,楚剑方知她险些避不过那男子送来的一掌,惟那一掌力道不弱,女子身影一晃,几步踉跄,左手急急紧捂胸口,似是受了伤。
楚剑心中一紧,提剑跃前,落在女子与男子之间,手提铁铸长剑面向那黑衣男子。那男子先是一愣,正惊讶于楚剑的出现时,立于楚剑身后的女子早已出手,殊知这剑却是刺向楚剑的。楚剑只闻得剑风扫耳,立马回过头来,下意识举剑去挡,却仍是被那迅速的一剑划破了手臂。他微微一怔,迎向女子视线,只见她一双澄眸微张,似是看到了什么,便又缓缓阖上,随之身子一软,便要跌倒到地。
楚剑没来由地伸手扶住,只觉触碰之处极是冰凉,却又是柔软十分,一阵属于女子的淡淡幽香摄人心魂,心神倶是一震,随正回过神来,才记得身后黑衣男子的存在,岂知回头一看,竟是空无一人,那男子早已失去了踪影。想楚剑虽非武功极好之人,但总也不至于听不见离去之声,恐怕那男子武功修为极高……楚剑回头注视女子紧闭的双眼,黑暗中也是难以看清些什么,或许这女子的武功要比自己高得多。
楚剑起身,将女子横抱胸前,使起轻功离去。
月移西天,夜昏沉沉的,像一帐帏幔,随开了真相与迷雾,而江湖,究竟是处于真相还是迷雾,亦或许是徘徊两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