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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梦纷扰   楚剑一 ...

  •   楚剑一心以为那女子手上的银针会向男子发去,却怎也没想过会向自己飞来,他连忙举剑一挡,几声清脆的叮咚之响,银针落在地上。然那女子却不肯罢休,银针发出之际已抽出了男子放在一旁的剑,柳腰一摆便到了楚剑眼前,出手便是狠招。楚剑自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只得全力抵挡,竟使出了未学成的“霜痕剑法”,却是正巧抵了女子的“风迹剑法”,似乎“霜痕剑法”俨然便是为克制“风迹剑法”而创。

      女子见楚剑使出这般出奇的剑法,微一愣神,刹时转了招式。只见她双目闪过一丝诡色,身子一矮,皓腕微侧,手中剑蓦然横扫楚剑双腿,与之同时,三根银针齐发逼向楚剑胸膛。这一招甚是狠辣:若他跃起躲过腿间的行剑,势必被银针所伤;若他侧身避开飞来的银针,定然被那横扫而来的剑所刺,楚剑暗叫不利,下意识地举剑横置胸前挡住银针,却感到腿上凉风一阵,毅然闭上双目,听天由命。

      就在楚剑阖上双眼之时,一切戛然归于宁静。楚剑睁开眼睛,却见那本坐于山洞中的男子此时正站在两人之间,手中拿着一根折断了的树枝,格在女子的剑前,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女子,眸中微带愠色,沉声道:“赤姑娘,何故出手伤我弟兄?”

      女子美眸一凝,勾了眼角,瞥了一眼楚剑,不带感情地道:“杀一个小人罢了。”

      楚剑一怔,还没来得急说话,男子便接话道:“容不得你在此放肆,口出狂言,污辱剑儿。”

      女子微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半晌后仰天大笑,凤眼凝上了痴意,却又寒寒地望向男子,幽道:“痕,你便如此恨我恼我?”

      男子扔下了树枝,负手侧身而立,“赤姑娘多想了。”

      女子猛地别过头,手中的剑此刻剑尖朝下,却是用力地握住剑柄,“多想?”她冷哼着笑了一声,回过头来看着男子:“若不恨我,你会研出那套克制‘风迹’的剑法?若不恼我,你又怎会教他、好让他有一朝对付我?”

      楚剑听罢,剑眉紧紧锁住,却是不信那女子的话,想他楚剑许些年来敬他如兄如父,岂容得这女子这般抵毁,扬声喝道:“你胡说!”

      女子唇角一勾,红艳的唇上生出一抹冷凝的笑,楚剑暗下一叹,她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惜长了一副狭小心肠,不知大哥怎生会与她牵上瓜葛,正寻思之时,便闻得她曼声含着嘲讽的笑意道:“我胡说?”

      “小愁,我不曾恨你,也不曾恼你,你回去罢。”男子再叹了一声,抬头看着了无星月的邃黑天空。

      女子脸上笑意倏然顿失,却是倔强道:“我不走。”

      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径自往前走,“剑儿,‘霜痕剑法’你学会了几分?”

      楚剑猛地回过神,急忙跟上,有些窘迫:“方才大哥也瞧见了,生疏得很。”

      男子微微一笑,偕楚剑一同跃上了大岩石上,却昂首望天,低低一叹:“恐怕,江湖有劫了。”说罢,回头看着楚剑,“我再舞一次,你好看了。”

      楚剑点头,才想起男子手中无剑,正想将手中的铁剑交给他,却见他折下了一旁的一根小树枝,以枝作剑,在岩石正中央沉敛地示范起来。只见一袭蓝衣时而翩然,时而沉实;时而潇洒,时而愁忧;时而不羁,时而温和……楚剑不禁一叹,能将一把剑舞至如此,只怕也是至情至性之人,然他却又不禁猜想,到底哪个,才是眼前人真实的一面?

      正当楚剑思绪飞驰时,那男子沉稳的声音絮慢地念着一首乐府,惊得他连忙将心绪拉回,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紧盯着那抹蓝色身影,紧紧记着一招一式。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楚剑微微一怔,却见那树梢从地上挑起了一片落花,梢尖往上一挑,花瓣悠悠而下,落在男子眼前,缓缓坠落在地,恰如举杯畅饮,对月当歌,潇洒不羁,俊逸非凡。箭步上前,身影微微一转背向山洞,楚剑不由得暗自猜想,这并非剑招中的一式,不过是有意回避那女子,那对他似乎有这极大渊缘的女子,赤愁。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回转之际,跃起往前刺出一剑,似是即兴一剑,却又当练过千百回方有如此架势,身影空时横剑一扫,剑气震落四周绿叶,也吹得楚剑白色的袍子下摆飘飘扬扬。蓝色身影倏然落下,背后一弯往后刺去,却又急急起身,楚剑心中一疑,不曾记得这剑法中有这么一招。此时的蓝色身影不再潇洒,不知是落叶纷纷,站立其中的孤单身影尽显忧愁,还是那回首一剑恰如回眸一瞥,阑珊之处见故人。

      “慨以当慷,忧思难忘……”落叶萧条,又见剑气横秋,本应落在地上的叶子又被剑气激起,毫无反抗之力,一时纷乱非常。落寞红尘,忧思几重?江湖无情,自古是恩少怨多,纷纷扰扰几百年,不知自己名归何处,是英雄豪侠还是桀纣枭雄?应故慨慷,却是忧思难忘,忧谁、思谁,难忘的又是谁?所谓侠,也只是一生飘摇,归处天涯,身上背负了多少情,多少义,是情多还是愁多……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楚剑本凝神等着下一招,然而那蓝色衣身影却停了下来,潇洒地收剑,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剑。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岩上两人齐往后望去,只见那紫衣女子徐徐而来,一双水眸却是紧紧看着楚剑身旁的人。楚剑微怔,却知不该再待下去,待那女子步至男子眼前,楚剑便缓缓踏步离去,翻身一跃,落在了乱草丛中。

      “剑儿!”

      楚剑脚步一顿,微微侧头,等待着下文。但他却出奇地听到了一声叹,良久,才等到男子道:“双逸痕。”

      楚剑笑笑,迈步离开。

      初次见双逸痕,是在八年前一个晚上。楚剑沿着小溪往山下走,一草一木都教他忆起昔日的事。他仍记得方才双逸痕在岩上的一叹:“恐怕,江湖有劫了。”楚剑不解,为何他会出此言,但他却明白,双逸痕将自己久隐的姓名告诉他,代表的是什么。

      他再也无法如常地跟双逸痕学习剑法。

      想及此,楚剑心中油然生出一丝惆怅。他抬头,那抹蓝色身影似乎还徘徊在漆黑的天空之中,久久未肯散去……

      云雾笼人空寂寞,独坐深山待月明。

      夜阑人静,峭壁巉石。

      十岁的楚剑带着比同龄孩子要沉着的神色来到朔水溪的一处悬崖之上,静静地坐在崖边,薄唇紧抿,但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然而双眼紧看着对面的三座岭峰,而目光所及之地,正是青华门所在之处。邃黑的眸子盯着白虎堂的位置,眼也不眨,就在双逸风踏出山洞之际,楚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双逸痕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型瘦小的孩子,正绻缩着身子坐在崖边大哭。双逸痕翻身上石,无声地向楚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楚剑并没有理会双逸痕,只是径自抱膝哭泣,而双逸痕则静静地仰首看天,等待着楚剑止声、止泪。良久,楚剑才止住了哭声,泪眼朦胧地侧头昂首望向身侧的男子,一张小脸满是泪水,偏尔还有一、两声啜泣,但显然心情已稍稍平缓过来。

      双逸痕感到一道目光正看着自己,他回过头来朝楚剑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替楚剑拭去泪痕时,却惊觉他脸上的冰冷,忙捉起他的手替他号脉,只觉脉息紊乱,似乎被刚强的内力所伤,一时慌了心神,脑海中闪过一抹紫色的身影,再仔细探脉,才缓缓安下心来。

      楚剑看着双逸痕,一股说不出的柔和涌上心头,一时情不自禁,竟冲口而出:“爹!”

      双逸痕哑然失笑,却又忍不住伸手抚上脸颊,低低一叹,方自拍了拍楚剑小巧的肩膀,正想说些什么,楚剑却连声叫疼。双逸痕忙不迭掀开楚剑肩上的衣物,赫然看见肩上几道被鞭子打出来的伤痕,话不多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喂了楚剑吞下一颗,又倒出另一颗在指间捏碎,撒在他肩上的血色伤痕上。

      楚剑只觉一阵灼伤疼痛,却没有喊出声,紧紧地咬住下唇,忍耐着痛楚。双逸痕看了楚剑一眼,惊讶于他的忍耐,便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抵在楚剑背上,默默运功替他调顺气息。

      一刻过去了,楚剑顿觉呼吸顺畅了许多,缓缓睁开眼,也感到了抵在后背的双手而然放下。他回过头,这才想起方才的无礼,乍地一下跳起身,复而又跪倒在地,稚声嫩气地叩谢:“小子楚剑叩谢恩公!”

      楚剑正跪在地上,却感身子一轻,已然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双逸风,只觉得眼前人温文谦雅,淡素平妥,又想起了数日前死在恶人手下的爹爹,竟又鼻子一酸哭了起来。双逸风向来独自一人,本与这小男儿素不相识,尚能淡视作罢,但既已出手相救,又岂会不理不睬?然他又怎懂得哄孩子?只得以衣袖糊乱地替楚剑擦拭,弄得楚剑脸上生硬的痛,哭得更是大声。双逸痕无奈,只得问他:“哥哥给你舞剑,看不看?”

      楚剑依旧哭着,没有理会双逸痕,但双逸痕早已抽出了腰间的剑,落在崖前一处平坦的地上,缓缓地舞起剑来,不时一、两道光芒闪过,刺上了楚剑的双眼,殊不知哭声已渐渐变小,楚剑正看得出神,双逸痕却停了下来,看着楚剑。

      “大哥哥,我要跟你学剑!”楚剑道。

      “你没有剑,怎么学?”双逸痕唇噙笑意,笑着问他。

      “没有剑,我就学姿势,日后有剑了,就会了。”楚剑一脸天真。

      双逸痕笑着拍拍楚剑的脑袋,将手中剑给了他,楚剑接过剑,手中一沉,想不到这剑是这般重,只得搔搔头,把剑还给了双逸痕,在地上捡了根树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双逸痕笑道:“大哥哥,就这样教我罢!”

      双逸痕微怔,看着他随意地拭去泪痕,脸上笑意晕开,但邃黑的瞳子中却然是忧愁不化,不由得生起一阵疼惜,怜爱地允了他,教他剑法。楚剑也乐得跟双逸痕习武,虽然对剑招是一知半解,却也似模似样,孰不知这一教,竟教了楚剑半年多。

      半年下来,两人的感情竟亦父亦兄,相处融洽得紧。双逸痕也诧异于楚剑的认真学习,天甫亮时,楚剑刚学会了“平云心法”,正跟双逸痕坐在崖上吹风。双逸痕想起了初见楚剑的情况,看他定定地看着对面山腰,也心知他所想,便在休息时朝楚剑道:“剑儿,我送你入青华门,可喜欢?”

      楚剑抬手擦去额间汗珠,看着双逸痕:“入了青华门,还能跟大哥哥学剑吗?”

      双逸痕一笑:“你就这么喜欢跟我学剑?”

      楚剑认真地看着双逸痕,重重地点头。

      双逸痕敛起笑意,望往青华门所在之处,拍拍楚剑的肩头,“每月初一,你来这儿,我教你剑法。”

      楚剑问道:“每个月只有一天?”

      双逸痕微性,却仍颌首,重复道:“每个月只有一天。”

      楚剑急了:“为什么?”

      双逸痕笑笑,站起身跃下断崖,径自步回山洞。楚剑急急地站起来,却没有跟上,独自一个呆呆地站在断崖之上,吹着凉凉的晨风,神情有些呆滞。

      当天晚上,双逸痕没有教楚剑新的剑法,只是让他将这半年来学习的“平云心法”口诀背一遍,又将一套无名的剑法练了一遍,楚剑刚学时追问着这剑法叫什么,双逸痕对着明月,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了两个字:“酹云”。

      翌日,双逸痕偕楚剑离开了朔水溪,正要带楚剑去白虎堂。一路上,楚剑并没有吵闹,只是静静地走在双逸痕身侧,偶尔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有出声。眼见快到了青华门的山径入口,楚剑才抬头看着双逸痕:“大哥哥,你到底叫什么?”

      双逸痕薄唇轻抿,良久才叹道:“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说罢,拍了拍楚剑的肩膀,潇洒地转身离去。

      楚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抹蓝色的背影,不知过了许久,耳边响起了一道幽幽的声音,催促着他:走吧!走吧!

      走吧!走吧!楚剑一叹,却又被这一叹怔住了。何时起,他已沾染了双逸痕的习惯了?随着这一叹、这一问,他又想起了更多的疑问:双逸痕为何要隐居山林?他为何总会不自觉地低声沉叹?一声声的叹息又是为的谁?然而楚剑最想知道的,却是双逸痕──那他一向尊如师、从如兄的男子──与恶名远播的赤盈仙子赤愁有何关系?

      想到这,楚剑微微握拳。他不愿相信,那刚直沉稳的大哥哥,竟会如江湖邪道扯上关系!定是那女子纠缠着双逸痕,方才他不是对赤愁下逐客令了么?对,定是这般!

      楚剑深吸了口凉夜的空气,说服着自己,殊不知步伐早已变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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