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恨·烙梅怨》六月飞歌

1、初一之约 神色凝

　　神色凝重，气氛沉寂。烛火彻亮的堂中央躺着一名受伤的中年男子，蓄着须，虎眼剑眉，然而却双目紧闭，脸色凄白，苍白的嘴唇干燥得显见唇痕。弯身站立在男子身侧的是一名蓄了长白须的老者，满是皱纹的前额显得沉重非常，拈指搭在男子腕上，仔细把脉。良久，才稍稍站直，却仍显得有些驼背，“顾堂主身上有多处剑伤，每道伤痕深处尽同，看不出剑法门路。气脉甚虚，但无中毒迹象，加之顾堂主习武多年，内力刚练，暂时不会有危险。”

　　又是一阵静默，本端坐于正堂的男子蓦然站立，沉稳的脚步走到老者身旁，细细检查伤者身上的伤痕，却分不清到底出自何门何派手下，只得重重地叹了一声，抬头环视站在四周的人，眸中显得有些忧郁，却仍显气势，“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他顿了顿，望向右方一名身穿黄衣、看上去年不过三十的男子，沉声道：“好生照顾默风。”

　　黄衣男子拱手躬身，“痕风领命，请龙长老放心。”

　　“只怕此次袭击并非江湖恩怨如此简单。”正当堂中又将陷入令人难受的沉静之时，角落中扬起了一把洪亮却温和的嗓音，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名身穿灰色简衣，容貌尚有些稚气的男子，看着担榻上的顾默风，邃黑的眸子透出一丝哀痛。

　　“楚兄弟，此话怎解？”众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整唰唰的一致看着楚剑。

　　楚剑举步上前，停在顾默风左手处，拣起榻上的一把宝剑，目光放在剑身，道：“堂主身居青华门重位，名号虽称不上响彻江湖，然认得堂主的人都深晓他待人仁厚，处事精炼，绝不掺半点邪念，更不曾与人结下仇怨，又怎会惹来恩怨纠纷？恐怕，是江湖中人要给我青华门一个警告、一个讯号。”

　　众人闻声更是诧异十分，却又被楚剑一言惊醒，场面一时纷乱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是是非非纷乱在白虎堂中。惟有那立于老者身旁的长老龙馗依故清醒，略带欣赏地打量了楚剑一番，才沉声喝静众人，道：“依你所看，会是谁？”

　　大家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楚剑身上。

　　楚剑却摇头，“弟子不敢妄自猜测。”

　　龙馗精目的眼神在楚剑眸上伫留，略扬声问道：“只管说便是。”

　　楚剑朝龙馗拱了拱手，“依淨柳先生所说，顾堂主身上有多处剑伤，且每道伤处深处尽同，看来是一人所为，且连龙长老也看不出到底剑出何派，本可当是江湖新起之辈，但能将顾堂主伤至如此，恐怕也是后起之秀。”他沉吟了半晌，又是一个拱手，“弟子愚昧，实在不知出剑者何人。”

　　龙馗闻言一怔，有些惊讶，也暗恼自己为何想不到这些，更是欣赏眼前的俊俏男子，眼神添了几分嘉许，“你叫什么名字？”

　　楚剑微微躬身，应道：“弟子姓楚，单名一个剑字，是顾堂主堂下弟子。”

　　龙馗满意一笑，伸手隔着昏迷的顾默风往楚剑肩上拍了拍，什么也没说，松了手便迈着大步离开。龙馗一走，站在楚剑身后的大胡子男子走上前，半推了下楚剑，笑着揶揄他：“好小子，真有你的！”

　　楚剑俊秀的脸孔笑了笑，没应那男子的话，反倒是侧头看着顾默风，缄默不语，心里还想着到底是谁要与青华门为敌。

　　“这事也轮不到咱们愁，走！咱哥儿几个到酒馆好好聊聊！”楚剑的肩膀被人猛的一拍，他回过头，说话的正是方才揶揄他的大胡子赵扬。只见赵扬一脸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忧心。楚剑心知他有意这么说，让众人暂时忘了愁事，身后也有几位年纪比他大些许的弟子应好，却仍是微微拱手，婉拒了赵扬。

　　赵扬一怔：“楚兄弟，这可是不给我赵扬面子！”

　　楚剑歉意一笑，解释道：“实在是小弟有要事在身，改日再陪赵大哥不醉不休。”

　　赵扬本不想放过楚剑，怎么说也要把楚剑劝走，这时却传来一把女子的声音，婉婉柔柔，仿似三月春风缓缓吹来，“赵叔叔，今儿个是初一，您就随楚大哥去罢。”

　　楚剑回过头去，只见正堂转角进来了一抹娉婷的鹅黄，手上端着一个小木盘，上头尽是些药瓶碎布、剪子小刀，看她姗姗的步到老者身侧，将东西放在案上，便徐徐走到楚剑身侧，朝他轻柔的一笑，“楚大哥，赶紧去办事儿吧，赵叔叔那头少了你那坛酒也没什么的。”

　　楚剑大喜，感激的看了黄衣少女一眼，一揖到地，喜道：“楚剑多谢嫣姑娘了。”说罢，朝堂中众人又是一个揖礼，便提剑疾步离开，只见身影在夕阳西下的方向渐渐缩小，赵扬不禁叹道：“楚剑这孩子，轻功是越发好了！”

　　顾嫣看着楚剑的背影，有些愣神，含糊地应了一句：“是啊，人也越发好了。”

　　楚剑独自一人提剑下山，行不多时，便步到了一条小溪下游。此时夜幕早已低垂，他抬起头，星月不见，只有幽幽淡淡的灰色薄云在穹苍中飘浮着，叶影婆娑，树叶丛草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宁静，宁静得楚剑在不自觉间已放轻了脚步，悠悠淡淡的顺着溪水往前行。

　　行走之间，他想到了顾嫣，那抹总是婉约柔顺的小身影，若非她，只怕这会儿还脱不了身，赴不了这每月一次的初一之约。他淡如云风的一笑，心里对顾嫣也是喜欢的，喜欢站在她身侧享受着轻柔的春风，但却从不对顾嫣有过什么表示。鼎剑堂上下都知晓，在武学修为上有着极高天份的楚剑，对于身边一切却是愚鲁得很，尤其感情一着，大伙眼中都明白顾嫣的心意，偏生是他像个闷心葫芦，外面的东西进不去，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

　　蓦然，楚剑停住了脚步，只见眼前烟雾笼罩，望不见尽头。几株大树之后是一块巨大的岩石，若是在平日，此间应站着一名身穿素净的蓝袍子侠客，而今日却空无一人，楚剑不由得暗下生疑。上月初一，这里仍是一片朗清，站在岩石之上，方圆十数里的景色依然能尽收眼底，而如今却是烟雾弥漫，说不出的诡异。

　　楚剑翻身一跃，稳稳的落在岩石上，抬头凝神观察着四周。在平常人耳里，寂静的夜空似乎除了流水淙淙之响外，再也没有别的声响，然而在楚剑耳中，却听到了几声难以听见的咳嗽声。他猛地回过头，只见杂草丛生的林中隐隐透出半丝亮光。他剑眉一皱，身影一轻，无声地落在草丛中，轻脚步到那光亮传出来的地方，竟看到一个熟悉的山洞。

　　悄悄拨开了遮掩山洞的杂草，楚剑细细地打量里头：山洞中有一男一女，男的正盘膝而坐，女的则是负手而立，两人都背对着洞口。楚剑一眼便认出坐着的男子是谁，但却从未见过一侧站着的女子。那女子身穿一袭紫、黑相间的素衣，显得有些诡魅，又掺了几分幽怨。

　　“你又何必前来。”男子终究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句问话合着一声叹。

　　“痕，当日离去也是迫不得已，为何你却──”

　　“赤姑娘，请回罢。”男子又叹了一声，下了逐客令。

　　楚剑在洞外听得糊涂，心里正好奇那声“痕”叫的是谁，然而那一句“赤姑娘”却教他忘了此事。

　　八年前，青华门同盟擢剑庄在一夜间血洗庄户，庄内数百名弟子死的死、伤的伤，侥幸活下来的数不过百，甚至连庄主慕容亦也身受重伤。隔天早上，有人发现挂在庄门上的牌匾刺了九根银针，一侧还以血书上了“赤愁”二字，不禁心中一寒。青华门出于同盟心切，赶忙派人验尸，却发现死者身上并无明显伤痕，然而俱是心脉断痕，眼球突出，死状可怖。有传闻那夜中，山下民村听见了一阵幽幽琴声，大家都觉得心胸郁结，直到琴声戛止才恢复过来。

　　擢剑庄虽未曾称上武林名门，但却是南方的正道门派，不知为何得罪了如此一为心狠手辣的姑娘，险些被灭门，也算得上是一妆渗人的事。自此以后，南方不断有名门新派惨遭同祸，杀人手法无异，匾上银针数目却各不一样，有的是八根，有的是七根，有的却是六根，一年一年的数下来，数到了今年，恰恰每个庄都剩下了一根银针，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然大家却都不曾提起过此事，事隔八年，也平淡了许多。自那起，杀人的赤愁被江湖中人冠上了名号，作“赤盈仙子”，传说那女子貌若天仙，但也没多少人真正瞧见过她的模样──至少，见过的大多都不在了。

　　事虽淡了，当年的楚剑也不过才十岁，当时虽不明所以，如今长大了，懂得分辨黑白是非，心里也明白那姓赤的姑娘并非正道中人。虽想未必有“缘”会碰上头，但也时时警剔自己，邪道之士少惹为妙，几年来也是事事谨慎，却不想今天竟遇上了一位“赤姑娘”，教他不由得心下一惊。

　　这一惊本也没什么，却脚下一沉，踩断了一根小枯枝，声音不大不小，山洞中应该能听见。楚剑慌了，却不敢再乱动。就在慌乱之际，他忽觉一阵寒意，出于习武之人的第一反应，他望向了洞中。

　　赫然一道银光闪过，只见那女子右手捏了几枚银针，缓缓地举起手来，楚剑只道她想加害于那背对着她的男子，正想让男子小心，张嘴时才想起他从没将姓名告诉过自己，心下一急，不由得大声一呼：“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