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月》洛羽听岚

5、四

　　幽静的内室弥漫着厚重的药香，上等的紫檀木桌上摆满了格式的药罐，婢女刚端来的汤药正翻腾着袅袅的烟雾。这是一个久病之人，病久了，药便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迈进室内的刹那，墨玉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究竟有多久没有踏进这个地方，似乎已经记不太清了。当那张布满岁月痕迹，饱受病魔摧残的脸映入眼帘时，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记忆中那个英姿勃发，潇洒风流的墨无痕竟也抵不住时间的历练，走到了这般田地。该笑吗？笑他的可悲，笑他的狼狈，可是为什么连苦笑都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玉儿……”枯哑的喉咙艰难的发出声响。苍老的脸满是希翼地看向他。他唯一的儿啊，转眼已经这般大了。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不理会总管投来的不满的眼光，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
　　“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愿原谅我吗？”黯淡的眼神透露出极度的疲累，他是真的倦了，十年来，一直活在悔恨中的他，竭尽所能却还是得不到儿子的原谅。“玉儿，你恨我吗？”他问的心寒而恐惧，只怕一个点头便要了他的命。
　　“娘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避开他受伤的眼，望着窗外的绿意，墨玉既不愿轻易饶恕他的过错，但也不忍再伤他更深。避重就轻地将话题调转。“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
　　“玉儿，你今年二十二了，该娶亲了。”话说的极轻，却在墨玉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要我娶亲？”依旧冷着张脸，看不出他的喜怒。
　　“王家早年便与我们订了一门亲事，我想现在……玉儿，你是不是你有了心仪的女子，若是有，我便替你退了这门亲事？”察觉到墨玉脸上一闪而逝的沉痛，墨无痕试探地问道。
　　“退亲？王家又怎会同意。你不用烦恼，即是早已决定的事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玉儿，那你是答应这门亲事了？咳咳…咳咳咳”心绪上的起伏惹得病弱的身体猛咳不止，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欲坠地的身子。“玉儿……”
　　“若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告退了。”确定了他身体无碍之后，收回手便欲离去。
　　“玉儿，你不想知道你将娶的是王家哪位女儿吗？”
　　“是谁都没关系。只不过是个妻罢了，谁都可以。”
　　是的，谁都可以，他的一颗心早已不在身上，娶谁都已经无所谓了。自嘲地望了眼父亲震惊的神色，他竟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不是无情，只是那份情注定要被埋葬。挥了挥衣袖，不再眷恋地转身离去。

　　月如钩，夜色浓浓。清酒酿愁作浊酒，杯杯入愁肠，愁更愁。
　　几盏昏暗的灯，拖长一个孤寂的身影。
　　记得娘生前最爱娘花蜜酒，清甜怡人的甘醇滋味，是他唯一能怀念的味道。如今痛饮这竹叶青，竟也尝出了百花蜜的滋味，只是不在口中，而在心中。
　　“久等了。”仰首，雨月已站在不远处的林荫道上。她喘息着疾步向亭中走来，极力压抑奔跑的冲动。不能跑，不能跑。额上泛着薄汗，她，看起来极度的疲累。
　　“怎么这么累？没用法术?”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走进亭内的雨月，墨玉直觉地想伸手去牵扶她，但还是在半途硬生生地收回。
　　“我和梅精打赌输了，一天之内不能使用法术。呵呵，原来做个普通人这么累。”随意地用袖子擦去了额际低落的汗珠，潮红的脸难得带上了羞涩。
　　“我说过要为你画一幅画的。”
　　“呵呵……”纤纤素手轻扬，满枝梅花落雪般飞舞，像是受到女子的笑声影响，颤动着身子。
　　“雨月……”
　　梦幻般的景象，似乎醉意又深了些许。浓稠的墨汁混合了酒，渲染着别样的情怀。笔笔游走，不觉又灌下几口酒。女子在梅枝下轻盈起舞，笑声不歇，谪仙的幻纱随风摇曳，月影朦胧，恍若梦境，似是一经触碰便会破裂般，勾引着人沉沦。
　　“雨月……雨月……”踉跄着步子，醉意深深的墨玉一径走向那月下起舞的精灵，迎着月光，那冷硬的脸有着梦幻般的温柔，太不真实了，令雨月不由得怔神。
　　“画好了吗？”没有察觉两人过于贴近的身子，轻柔地掸去墨玉肩上及发间飘落的梅瓣，一贯温柔的笑。
　　“雨月….”低哑的嗓音，带着暖暖的酒气，直扑在白玉的脸上。
　　“怎么了？呵呵，墨玉，很痒诶……”想要将过近的身子推开，尚未用力，却被墨玉一把抱住。不加控制的力道将雨月抓疼。
　　“墨玉……”
　　“雨月……”不肯放松力道，下颚抵着纤弱的肩，梗咽的喉头一阵收缩，嗅着淡淡的馨香，像是用尽所有的气力一般，发出一声喟叹。“我要娶亲了……”
　　几不可察的，怀中的人，一阵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