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 月明清光冷,就余温 ...
-
第九章月明清光冷,就余温
任凡安和何佑仪在外面洗碗,听见殷明子在屋里跟易年说天晚了让他留下来住的事情。姐姐一通热情的安排,易年不好拒绝,便在任凡安何佑仪两人的房间里留了下来。
洗好碗,任凡安冲完澡回来,把何佑仪的铺盖一掀:“喏,阿年你今天多黏黏你佑仪哥,过几天等他搬出去你就没这个机会了。”易年乖乖答应后,就见任凡安把灯吹了,被子拉到只剩脑袋的程度,侧向里墙睡。
临近月圆的日子,天上云薄,打开透风的窗子迎了不少月光进屋。但任凡安一个人缩在离另一方床榻很远的角落里,整个人浸在阴影中,房间中的明暗对比让他变成了一团透明。易年心想他这是累了,晚上不想再多说话,于是等何佑仪便搓头发便大大咧咧往床上一座的时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何佑仪看看易年,低声:“安哥多早就睡了?”
易年:“你出去的时候。”
分明两人在宫里周旋的事情怪不到谁头上,看到任凡安疲惫如此,何佑仪心里有一丝歉疚,嘴里卡着想说的话,无奈任凡安已经早早睡下、现在说不定都做了点梦。
何佑仪让易年先睡,自己则在他那方床沿上再坐了一会儿,半晌后闻了闻自己身上,觉得的确没了酒味才躺下来。
任凡安醒了很久,听见何佑仪在那边反复翻身的动静,不久后还感到失眠没事干的这位给他叠了件干净衣服放在枕头边、找出那件嫁衣就着月色看了看,这才重新回床上睡着。
任凡安是困,但他避在阴影里的原因不是为了提醒别人安静,而是感到蓝血在体内翻涌,面上不好掩饰,但不想让何佑仪和易年大惊小怪。蓝血这次发作居然只跟上次隔了半天,而且循着一挑没有走过的脉路跌跌撞撞,给人横冲乱撞找出口的感觉。任凡安咬了一角被子在嘴里,不出声,毕竟没方子医治每方子缓解,再怎么疼、疼死了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不知道熬了多久,疼痛依旧不减;眼眶里蕴出了水汽,任凡安心头渐渐产生了很久都没有过的恐惧感。桦扶殿明中招人,其它六殿可能在暗中招人;他现在活着的时候“堇城十六将”尚且不知道何去何从,他要是死了,大家能找对有望汇入大海、不会在半途干掉的支流吗?
当当当。
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在自娱自乐。
蓝血的狂暴还没消退,地震又在夜晚的平静中搅了一脚。任凡安被人猛敲了膝盖骨似的翻起来,一边喊殷明子,一边拍醒何佑仪和易年。“又地震?!”何佑仪睡得浅,加之任凡安碰他的手冷得像冰,他几乎是瞬间清醒,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后挽着易年便往门外跑。
任凡安紧随其后,三人在堂屋和殷明子在堂屋碰了面,而后一起出到门外。
地震极短,四个人聚到外边的时候一切都静了下来。
小巷里站了些零零星星的人,还有些人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出来,后者八成是勉强被家里人拽出来的。“哎呀,地震在咱们堇城还不正常吗?多少年了,那程度至不至于塌墙皮,你们还感觉不出来吗?”说话者拖沓着声音打哈欠,然旋即哈哈一笑,突然瞌睡全无似的:“嘿,老赵你怎么又不穿衣服就跑出来了?”
不管是有意无意,众人的目光因为这话在“老赵”身上聚集了一瞬。
感觉没了动静,女人们忙抱着小的搀着老的进了屋。几个男人站在外面笑了一阵,“老赵”把手一挥,掀帘子道:“惜命嘛。快都回、都回。”窸窸窣窣的响动中,小巷空了下去,将满未满的月亮复又孤零零一个在外面挂着。
任凡安落在最后一个,锁门,忽而觉得整个世界在旋转,便扶着门定了定。
似梦非梦的时候,他脑子里盘桓了好半天的想法竟然是,堇城地震那么频繁,那桦扶殿下面的那层房屋和水池能好好保存下来不塌吗。地下的宫殿、水池,姚小涂和颜泊真是有精力有闲心……等等。
有精力有闲心?
任凡安收回了一口正呼出去的气。
这阵子是颜史卿最没有闲心最没有精力的时候!
此时,任凡安自己的念头和易年的那些话,在他耳边堆叠了起来,压缩、重组,竟然变成了:环宣池,大事,公子涵昌知道。
地下的大事……任镌和盛月还在地下。
“安哥,你怎么还不进……”何佑仪的话被堂屋里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中断了,“哎?这个时候你要出去?”任凡安在外面捂着门说“你们快睡”,然而等他跑了一段,何佑仪还是追出来给他送了件厚点的衣服。
没等何佑仪喘完气,任凡安在他肩上推了下,披了衣服转身就走。
“出什么事了那么急……”何佑仪想了想,知道再问下去任凡安也不会说,便停下来稍稍提高音量道:“不骑马?”任凡安抬起手挥了挥:“那地方毛毛不好进。”闻言,何佑仪大概知道他这是要去哪儿了,担心消减了些:“那待我们问个好。”
任凡安笑了下,还是挥手:“大半夜问什么好。”
蓝血虽然运行得杂乱无章,但其活跃的状态居然有给人打鸡血的功效。任凡安刚才心跳就快,现在一刻不停地跑,也不知道心速惊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到了长街,任凡安走近铁匠铺,在窗缝里摸到钥匙,开门进去后沿着角落中一楼梯一直往下,下一定深度便拐入甬道,越往前走越觉得方才自己想得没错,铁匠铺下面的这一段,确实是向着宫门延伸的。
向着宫门……向着环宣池……向着桦扶殿……向着,颜泊。
多年以来,任凡安第一次依着方向感,在心里给这个地方画格局图。
从前只是觉得这地方很长,都没有想想地底这条路尽管弯弯绕绕,但终点和起点的连线总归是一条直线;那么,这条直线另一端指向了哪里?
周围漆黑无物,任凡安也不常在这儿走,但凭借他不错的记忆里和彦瓒纯的那种训练,在黑暗中摸索找路不是问题。慢慢地,前面有了光亮,再走几步,任凡安在光亮中看到了一堆成型的和没成型的铁器;绕过铁器,面前是一排睡得正酣的男人,炉子里的橙红火光将他们手臂上的线条勾勒成了在夜色中陡然起伏的火山。
再深点的房间里,住的就是铁匠们的两位师父了。
睡梦中的任镌和盛月再平静不过,看起来,危机都是任凡安臆想出来的。心里的急迫冷却下来,蓝血带来的疼痛便又在身体中占据了主要地位;任凡安贴在墙壁上,一呼一吸间吞吐着肉眼可见的白气,忽而他有种端起铁水酣畅淋漓灌下一锅的冲动。
闭目凝神了一阵,睁眼时,任凡安面前,横着一双爬有血丝的眼睛。
那眼睛在白气中一眨不眨。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黑暗中破出一个很厚很重的声音。任凡安侧头避开说话者的鬼眼睛,勉强调整好呼吸,自嘲地笑笑,并没回答对方的问题:“梦见你俩死了,赶过来看看。”
“你有多盼着我们死?”布料响动的声音过去后,男人旁边站过来了一个女人,女人胸前到耳根的位置,斜着道陈年伤疤。冷冷地甩过来一句,女人又道:“上次你拿了柄粗制滥造的锤子过来,也说以为我们死了。你要干嘛。”
任凡安紧了紧压根,而后拉开自己和两个人的距离。任镌和盛月那种不小心养了两年叫花子、防备着叫花子以免其贴关系认亲戚的眼神,每次都是那么残忍。任凡安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时不时还惦念着他们最开始两年的好,弄得总是为他们紧张,到头来还要被冷嘲热讽。
因为记忆中亲爹亲娘的怀抱到底是温暖的,而这种温暖彦瓒纯给不了?未免矫情。
任凡安没搭理盛月近于质问的话。他抓了下胸口的衣服,撇开两人,自顾自在房间的墙壁上摸索。
盛月重复了一遍:“你要干嘛?”
任凡安的语气也不带感情:“真的没有其它门了?”
任镌和盛月相视拧眉,而后任镌握住任凡安的手臂,声音不再冷直如铁板:“出了什么事……你身上这么冷?!”任凡安:“没出事……就是最近地震多,看看你们这儿有没有安全隐患。”他算是说了大半实话,意识到自己果然还是没能跟两人横起来。
任镌压住任凡安肩膀:“我说,你身上,这么冷?!”
盛月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抬了下。
任凡安没没听到任镌说话似的:“真的就是打打铁教教徒弟?没被人威胁着干别的什么吧?或是揽了宫里面的活?”
任镌手上的劲道更大了。
任凡安和任镌你盯我我瞪你对视了片刻,然后任凡安把任镌的手捋开:“不就是觉得我活不长久才把我丢给彦瓒纯的吗?这会儿怎么感觉你们现在才知道儿子得了绝症?”任凡安说话的时候打了个趔趄,顺势抬手捏了捏鼻梁。
任镌刚要扶他,任凡安已经绕过两人出去了。
任凡安原路返回出了铁匠铺,只听一串马蹄声踢踏而近,不想竟是何佑仪遣了毛毛来接他。毛毛嗒嗒两下停在他面前,顺着街沿侧过来,脑袋偏向任凡安低了低。任凡安翻身上去,冰凉的体温愣是把马姑娘惊得在原地转了一圈。
任凡安觉得自己坐不稳,轻拉缰绳:“慢点走吧。”
后半段路任凡安没了意识,恢复了些知觉的时候他感到有人把他从马上引了下来,架着他的胳膊揽着他的腰,放他平躺下来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捏了三下。对方的这个动作任凡安再熟悉不过,睁了睁眼差点就清醒了:“阿年?”无奈视野模糊和瞎了没区别,任凡安索性放任沉重的眼皮自己盖下来。对方没说话,拿东西在他后颈处垫了垫。
一觉到第二天中午,任凡安醒来的时候,看到何佑仪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发呆。
“安哥醒啦?”何佑仪忙站起来。
任凡安动了动手指,也不知蓝血是什么时候缓和下来的,不过反正骨头没被冻僵。殷明子听到声音走进来,端了碗和了汤菜的饭,递给任凡安让他就在床上吃。任凡安四下里看了看,殷明子道:“幺幺早上走的。”
任凡安:“昨天晚上好像是他带我进来的?”
何佑仪点头:“还好阿年在,不然我肯定不知道你在外面晕过去了。”
殷明子瞥了眼何佑仪:“幺幺睡着都长心。要是光有你,安哥得在外面躺一宿。”何佑仪冲殷明子送去一张傻笑脸,任凡安吃了几口饭,道:“明子,你这么说,佑仪以后大概你一翻身,他就要摸了匕首冲窗子挥。”
殷明子挑眉,自省:“我这么凶?!”
任凡安抿唇抬眼,何佑仪会意:“我家明子才不凶,最温柔了。”殷明子忙摇头:“温柔就免了……哎,以前我们十六个是安哥带头互相损的啊,现在搞得我要跟你成亲,反倒成了外人一样。”
何佑仪:“不是小孩子了。老人家要讲究个互相关爱。”殷明子笑骂“哪跟哪儿”,眼见任凡安吃得挺快,道:“锅里还有,我再给你盛一碗。”任凡安说不用了我自己去,下了床,却被殷明子抢了碗:“你跟我客气我不舒坦。”
任凡安还是去了灶房。灶里的火还没熄灭,塞一束柴火吹几口气就能重新燃得很旺;火光星星点点,和铁匠铺下面日复一日哔剥作响的火焰是同一种颜色,橙红,温暖,平凡,但加点料鼓点风可以变成往死里燃的样子。
春末夏初,按理说人在灶台边小站一会儿上已经会出汗了,这个时候任凡安感到的却是温暖。心理上的温暖当然有,但他第一反应是身体上的温暖。接过殷明子给他新盛的饭,任凡安把腿边的凳子往后挪了挪,收腿坐了下来。他边烤火边吃饭,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再盖条毯子就是个鳏独老头的形容。
又吃了小半碗,任凡安抬头对殷明子道:“后几天我来给你们烧菜哈。等弄完那两只鸡和两条鱼,也差不多了。”
殷明子总觉得别扭:“差不多了?安哥,你别不把那新宅子当自己的。哎我说你干脆也搬过去住……呃,不想?不搬过去的话你就经常来坐坐嘛,我跟何佑仪随时可以伺候……”
唔?伺候?伺候任老父亲?殷明子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听起来任凡安送出了儿子嫁出了女儿,往后要过上凄凉的晚年生活似的。
明子话虽只有半截,任凡安还是点了下头。
殷明子皱眉道:“你也知道,我把那块地买下来了。一块地三个人,不成问题的。”任凡安摇头笑说你安哥还风华正茂大好青年一个,不要把我想成是风烛残年四肢不健全。看对方脸上松了,殷明子心里的膈应也松了点:“那你以后还是每天把堇城逛一遍?”
任凡安:“堇城瞎事多。”
殷明子叹气:“彦老头子现在又不会给你银子去买糖了。”
“没事儿。他养在这儿的东西现在只用两个人分,更吃不完。”任凡安用筷子篦了米粒,仰头喝汤。
何佑仪在里屋呆着闷,也逛来了灶房:“说来,老头子那天到底会不会到?”殷明子说悬:“他避人避了一辈子,我俩搬个住处,难道太阳就能打西边出来?长辈的位置还是安哥坐比较好,别人如果见了彦老头子那张脸,还以为我们在办丧。”
任凡安差点喷饭。
他早先怎么不知道两个人有把他请上长辈席的计划?
任凡安咳了一阵,何佑仪过来给他拍背:“是不是昨天晚上凉着……”任凡安放下碗站起来:“上座我可就别了。”何佑仪眨眨眼:“‘拜高堂’冲着空气不太好吧?”任凡安想了想,也不管别人打不打喷嚏了,道:“苏阅川显老,说他是你们哥。”
何佑仪回忆了下苏阅川的脸:“也行。反正我们收到的信里有他的。”
“几个人写信了?”任凡安问。
何佑仪扳指头:“好像没多少……”“反正我们那么熟,正儿八经写信送祝福确实不符合大多数人的作风,要说什么肯定当天说。”任凡安低头看着碗,几乎是把对方的话抢了过来。说到底他是想给自己一个期待,期待分别后的这段时间中大家都过得很好,不至于颠沛流离,腾不出时间来参加何佑仪和殷明子的婚礼。
三人在灶房里杵了一会儿,然后何佑仪发现任凡安有个伸手取暖的动作。任凡安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不仅在这个季节里“取暖”,还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何佑仪吸了口气,但终于还是把话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