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 新妆城东迎,马疾走 ...
-
七殿二十四年。
堂屋里,小孩子们抿着糖从左追到右又从右追到左,跑了半天终于累了,偷偷商量着要往里屋钻,去看新娘。大人们忙着瞧门缝,几个孩子贴着墙鬼鬼祟祟去掀帘子,当头的那个却突然停了下来,于是后面的小家伙们我撞你他撞我地堵了一串。
最前面的孩子扬起头,圆溜溜的眼珠滚了一周,前一秒本来还被守在新娘房间里的这位吓了一跳,后一秒就嘴巴一咧嘻嘻笑了:“任哥哥。”
今天任凡安穿着一身白底宽袖的衣服,红腰带红边鞋,头发上还绑了根一束头发那么宽的红绳;红绳的末端分出纤细的丝线,自然流畅,似乎成了与它平行而下的头发的一部分。常日中邻里见惯了任凡安穿甲或束袖的装扮,现在他如此一身,难怪小孩子们第一眼没能认出来。
任凡安一把抱起那孩子,刮了下他的鼻子,然后低头冲扒在自己腿边试图向屋里伸的小脑袋们道:“怎么,我们不光要防外头的,还要防你们啊?唔,几位是站哪边的?”坐在他手臂上的那个越过他肩膀悄悄抬帘子,不料被同伴的呲呲的笑声出卖,给任哥哥冰凉的手捂了眼睛。
“不行,姐姐还没准备好。”任凡安把小朋友放下去,摸出一把糖,在殷明子的房间门口撒了。孩子们忙跳着趴着接糖捡糖,等任凡安祭出的法器被抢了个光,一孩子拍手打节奏,起了个头:“娘子新妆美,阿爹阿娘陪,蝶儿绕马飞,快看外头谁,来人披红花,要把娘子背……”而后其他几个齐声道:“掩袖把羞藏,错过了郎君要后悔!”
任凡安笑笑,又给每人塞了几个糖:“果然是一群小细作!”
打趣完,陪新娘的任老爹回头道:“明子好了吗,抢亲的都混到家里来啦。”
殷明子跪坐在床上,衣摆散开,“何佑仪托絺绤坊补绣”的那朵像花也像云的图案酝出淡淡的金色,令本就惊艳的嫁衣更添光彩,线条细致,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两个时辰就能赶出来的作品。多看了一眼那图案,任凡安移开目光,见得抿完红纸的殷明子含笑点了点头,便拈起门帘道:“那我放小妖怪们进来看漂亮姐姐咯?”
他话音刚落,小萝卜头们刷刷刷挤进帘子,绕着新娘子拍手转圈,兴奋得辫子都飞了起来。
被孩子们炒起来的热闹也吸引了大人们,一时间,堂屋空了大半,大家都聚集到了新娘的妆镜前,两个经常被殷明子照顾的老婆婆牵起姑娘的手,没有了牙,一笑嘴唇就窝进去,但还是认真地说着开心话。
殷明子脸颊上的两个酒窝,这会儿装点在妆容上,令一朵娇艳的花更盛更美。
“任老父”高兴得不行,倚在门框上端详被重重包围的明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笑得有点酸。
咚咚。
扣门声突然响起。留在堂屋里“守关”的那几个忙冲里面道:“来了来了,人都来了!”起初只有一个人敲了两下门,等那抵在门上的女人发完警报,门开始哐当哐当被一群人轮流敲击,听声音像是密集的冰雹斜斜飞进了屋檐。
屋里的人又赶紧回去抵门,任凡安看着门被外面的人推出了一条缝,于是一把铜子撒出去,削弱了抢亲队伍的战力,门缝这才被合上。过了会儿,门外的重新扑上来,任老父再散铜子,反复几轮,铜子散光了,抢亲队伍势不可挡一拥而入。
抵门的失了守,互相搀扶着站稳,定了定,又奔到新娘子的房间前面排着。任凡安站在前面,一眼扫过面前的十几个人,身上没铜子了,便把剩下的糖递出去。来抢亲的都是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此时见任凡安拿的是糖,他们面面相觑,而后一人朗声笑道:“安哥的钱散光啦,我们抢了明子姐跟佑仪哥讨红包去!”
说着,几个人一起动手,跟“当关一夫”任凡安比了几个回合,打出了武术招式,引得新娘房间里的小孩子们钻出来拍手叫好。熟悉的招式象征性地轮过了一遍,抢亲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番,旋即极有默契地分拨,一拨负责任凡安,一拨负责门帘前面的一群人。
任凡安横脚勾了三张板凳过来,踢在半空横成一线;他面前的几个人稍作停顿,任凡安趁机转身抓了背后几个人的袖子,将人拉过来,把他们的腰带拴在了一起。
对方苦笑:“安哥越活越小?”
“好!好!好!”小孩子们为任将军造势。
任凡安正要打第四个结,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定了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举起来了。
“安哥身手更好了,堪当‘十六将’之首!”
任凡安给人钳了臂弯和腿弯,等挣松的时候,已经被抬送到了堂屋外面。何佑仪牵着一匹棕色的马候在轿子旁边,此时看见任凡安被迫退场,知道里面肯定差不多了,刚一探头,只听里面的人催道:“新郎快来接娘子啦!”
闻声,任凡安在何佑仪肩上轻推了下,合同大家一起让他快进去。
何佑仪拢拳咳了咳,紧接着被抢亲队伍半拉半抬去背了殷明子,把戴着盖头的新娘抱上了花轿,自己则翻身上马,手指城东,轿夫和乐队会意,轿子一起唢呐一响,一群气喘吁吁但兴高采烈的人便跟着马和轿子往堇城东边的新宅院而去。
任凡安走在最后面,十几个人拥在他身旁,好像他今天也是什么人物似的。
“嫁你们明子姐,又不是嫁我。”任凡安把旁边的人往前面赶:“守轿子去。”大家不走,一人忽然提了个鬼主意:“按说长辈得乘车啊,要不我们把安哥抬着过去吧?”任凡安把那人的脸一搡:“去!”
说到长辈,任凡安将十几个人环视一遍:“阅川没来吗?”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一个人,加上何佑仪、殷明子和任凡安自己,还差三个。任凡安本该也问问为什么没看见宋书天和宋书山,但毕竟前几天刚说了苏阅川还给何佑仪殷明子写了回信,他第一反应自然是苏阅川是不是临时出了事。
“他们三个不都住得远吗。阅川应该会和书天书山一起直接去席上。”
任凡安正点头,突然余光里出现了一人影。他转头看去,只见清晨的行人稀疏的街道边立着一男人,直直看着自己,笑容里大有“终于等到任公子了”的意味。众人随任凡安的视线看去,刚才提议大家给任老父当车坐的那个斜眼打量对方,压低声音严肃道:“安哥,认识?”
任凡安扫了那人一眼,神色轻松:“认识,你们先跟着队伍走吧。我知道路,一会儿再来。”众人稍稍迟疑,还是答应着走了。
队伍行远,男人才开口道:“任公子不用看了,颜史卿事情忙,没亲自来。”
任凡安微怔,显然是没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视线在不自觉地逡巡四周。周围确也没什么人,寥寥几个行人都探着脑袋在凑迎亲的热闹。任凡安拢了拢袖子:“看上去,刘大人清早出门站在这里,是专门为了等任某?”
刘道旭:“是。”
“颜史卿何事?”
刘道旭想了想,但开门不见山:“背着颜史卿,还请任公子容许我多说几句。任公子对颜史卿有误会,我虽然知道不太可能完全改变任公子的想法,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任公子一些事实……那晚上回来颜史卿不知怎的心情很坏,喝多了酒胡画一气,第二天早上头还是晕的,絺绤坊的按照约定过来拿衣裳的画样,看到桌上的画就问可不可以把这个也拿走……”
“我在旁边说不行,没想到颜史卿来了一句‘随便拿’。絺绤坊和版印坊的人也不知道颜史卿画的是真人,稀里糊涂就让印出来的东西流通开了。”
任凡安眨眼:“哦。”
刘道旭应该就像说个“颜史卿也是无意”的道理,但任凡安此时脑子里在想“颜泊画自己不像,画别人却很像。不过想他那样子,不像是十几年不照镜子邋里邋遢的人啊。”别人在等他表态,他却在想奇怪的东西,刘道旭看着不免着急,身子前倾找对方的视线:“所以刘某希望任公子不要对颜史卿怀恨。”
任凡安的回答让刘道旭颇为惊讶:“为什么要恨?”
刘道旭微怔,旋即笑笑:“任公子豁达,是我多心了。”
任凡安的疑问是基于,颜泊与他非亲非故非朋非有,他根本不会因为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对颜泊产生“恨意”这种深重的感情。任凡安:“这就算‘豁达’了,那刘大人所见的人未免心胸太窄,自建樊笼找罪受。”刘道旭觉得有意思:“说到底是任公子没给自己加包袱,站着坐着行着走着都一身轻。”
说着,刘道旭摸出一个小瓶子:“早知道任公子心里明朗,我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这是颜史卿托药坊研的药丸,不能除病根也不能缓痛,但至少可以暖身。任公子既然对颜史卿没有成见,就不必担心药里有不好的东西吧?”
“暖身?”
刘道旭:“我也是转述颜史卿的话。他说你身上冰,得用药。”
任凡安知道自己反正会被劝着收下药,便把瓶子接了,道了谢,不过末了补充道:“最开始我对颜涵昌不仅没成见,还觉得他是个非常正派的人物。”刘道旭一愣,苦笑:“刘某不清楚具体的的事情,不敢多言。”
刘道旭行了个礼正要走,任凡安忽道:“颜泊为什么要给明子画嫁衣?”
把那天絺绤坊老板的话和颜泊的话结合起来看,絺绤坊和版印坊背后的“高人”指的是刘道旭,那颜泊给絺绤坊画图纸不至于是常态,就此想来,绘殷明子嫁衣的样图,是颜泊特意给自己揽的活。
“颜史卿说,任公子看见殷姑娘穿上全天下最漂亮的嫁衣,会高兴。”刘道旭说。
任凡安拿起瓶子在耳边晃了晃,听出里面是黄豆大小的药丸。他不知又思索了些什么,低头把瓶子收好,道:“‘全天下最漂亮的嫁衣’?颜史卿有自信,挺好。”刘道旭想到自己的公事已经办完,面上身上都一阵轻,抱起手臂,恢复了那天在宫门前当监工的感觉:“说到底任公子满意了,这‘大话’就实了。”
“那刘大人替我谢他一句。”说完,任凡安对刘道旭抱了抱袖子,转身快步跟上了迎亲的队伍。
从小巷到城东,新娘的轿子走了一个时辰。新宅院门口已经候了不少人,绝大多是接了请帖的堇城各府的大人、夫人和公子、小姐,还有几个何佑仪新置的仆从,没经验,竟不知道让宾客们先进去随便坐坐,好在大家今天脸上都喜气洋洋,站着也能把话聊开,不感觉累。
花轿到了,众人一齐注目,看着何佑仪从马上下来掀开轿帘,扶着殷明子出来,在一串欢欢喜喜炸开的鞭炮红纸屑里将娘子牵进了门。
任凡安看了看四周,忽听两个声音一前一后紧紧连着喊“安哥”,转头见是宋书天和宋书山。两个人跑过来,说早知道你们这么慢,我俩就该往那边走,好半路跟你们会和。有人笑道:“该听了秦其双的话,把安哥抬了跑过来的。”
任凡安:“得了,我先到有什么用。”说着又放眼张望。宋书天觉得奇怪,搂了他肩膀问:“找什么呢?”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易年开口道:“差阅川哥一个人。”
秦其双正色:“说是写了信保证自己一定到来着。”
众人相视一番,任凡安扶着易年左肩轻轻推了下:“都先进去,找个显眼的位置站好,待会儿好好看看你们明子姐今天有多漂亮。”秦其双撇嘴:“一张布盖着,我们哪看得见。”任凡安领着众人往里走,回头道:“她说了,不管规矩,她就要在堂上掀了盖头给你们看。”听完这句,一时间十几张嘴抢着问“真的?!”任凡安挥手:“真的真的,快进。”
宾客们落了坐,任凡安忽然起身,把小巷那边的两位老婆婆请上了长辈的位置。老人正推拒,何佑仪也走过来搀她们,道:“最开始多您二位帮了我们很多忙。”不然他们从彦瓒纯那里出来,还不知道要流浪多久;别说管堇城的闲事,自己吃饭睡觉都成问题。
而后殷明子也过来,隔着盖头,牵起老人的手陪她们聊天。何佑仪把任凡安拉到旁边,一胳膊肘捅过去,笑:“虽然安哥考虑得周到,但你不至于这么害怕坐过去吧……你跟苏阅川说了,他也不同意?哎?苏阅川人呢?”
任凡安:“书天书山说他就到,你忙你的去。”说完转身坐回了原位。等何佑仪忙着跟过来贺喜的人说话,他抓了旁边易年的手腕:“阿年,我得出去,你今天能不让明子姐知道,就不要让她知道。”易年低声:“找阅川哥?”“嗯。”“安哥你的手还是好……”没等他说完,任凡安已经捡了条人少的道出了院门,只听同桌的围了易年问“怎么了”,易年摇着头小声回答了一句,而后朗声笑道:“看看看,明子姐揭盖头啦!”
秦其双:“什么揭盖头,三拜还没过呢!我看明子姐那是脸上痒。”
“嘿,秦其双你完了,我都能感觉到明子姐在瞪你!”
“你才完了……你我谁嗓门大,大家很清楚吧。书天,你先来凭理……”
“坐坐坐,书天别理他,我们几个讲情不讲理。按我说,秦其双,现在明子姐只听得见你的声音了吧……”
任凡安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堂里的热闹很快跟他拉开了距离。到了门口,他摸了摸何佑仪的那匹棕色大马,确认这一位不是马姑娘毛毛的那种脾气,便解了绳子,骑马直往南边狂奔。苏阅川住在城南,隔小巷比较远,任凡安不能经常过去看,也不清楚苏阅川这段时间会不会搬了家。
马不停蹄,到记忆中的地方时,任凡安见得苏阅川的住处大门紧锁,但院里干净齐整,笼里的兔子活蹦乱跳,嚼着新鲜菜叶,整个地方显然不是很多天没住人的样子。听见有人一直在敲门,隔壁一女人开了窗子探出头道:“这位公子是要找什么人?会不会找错了地方?”
任凡安忙道:“你可认识苏阅川?”
“那公子没找错,”女人道:“不过他很早就出去了,提着一堆东西,看起来很高兴,说是‘今天阿姐要成亲了’。公子有什么话不如转告我……哎?公子?”
任凡安一言不发翻到马背上,马吓了一跳,原地打了几个转。
“公子哪儿去?”
哪去?不知道。
任凡安脑子里空白一片,被蓝血冲撞了一下的心脏又乱了节奏。
女人担心道:“你事情很急?啊对,你应该知道‘堇城十六将’吧,苏阅川和他‘阿姐’都是那里面的人,你就打听殷……殷明子这个名字,到这姑娘成亲的地方找他……”
任凡安感觉自己有向旁边偏的趋势,定了定,打开刘道旭给他的瓶子吞了两颗药丸。
“公子?”女人缩回头,好像是去开门要出来。
“谢了!”
任凡安拉近马缰,两腿狠狠架了下马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