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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拔剑张弩易,藏刀难 ...

  •   第八章拔剑张弩易,藏刀难

      朱放谴责一同警醒一通,洪钟厚声,辞严义正,再以一司监的佩印镇住在场的几位办事、副办事,后来也无人敢在他说完的时候发表看法。两列案几之间,颜泊、刘道旭、任凡安三人两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人被朱放牢牢盯住,坐着的则为其不屑一顾。

      朱放扬起衣摆坐下,对颜泊道:“朱某是为颜史卿思量,望颜史卿不要鬼迷心窍。”

      鬼姑娘任凡安这才被朱公关照了一眼。

      颜泊没说话,由于光线的原因,他眉骨下和鼻翼旁的阴影看上去有些冷硬。大内中自以为对颜史卿有所了解的,会说他是笑面虎,两手压风抑云制衡七殿,靠的是一张不让人当面动气的脸和其后的城府;实则颜泊的悠然很少是伪饰,某种意义上他嘴角常有的浅笑和任凡安眼底的清疏是一种东西——世人形形色色,没被自己挂上心头的人,何故因其改色。
      而现在,颜泊的两瓣唇并拢在一条直线上,嘴角很久都没有扬起来。
      半晌,颜泊被僵直的线条封印了一阵的眼睛微微一弯;众目之下,颜史卿向辛物司司监行了个次位的礼:“忠言逆耳,颜某谢朱公。”

      这是任凡安第一次真心觉得,颜泊笑得很假。

      其他人以为,颜泊神情不自然是因为他被朱放抽醒了,意识到任凡安让自己背上了一筐笑谈;但刘道旭却明白,颜泊现下在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择用某人摆棋落子,是不是一个失误。
      朱放摆手:“朱某担心颜史卿迷途而已,如若语有不当,还望见谅。”

      纵野阁重回死寂,过了会儿,朱放挥袖对刘道旭招了招:“道旭啊,你带任公子去上面接人吧。送他们走一段,免得两人偏偏倒到的走岔了路。”他话音刚落,颜泊先道:“朱公今天最清醒,不该忘记道旭现在已经是史司的办事。”

      朱放改跪坐为盘腿而坐,双手搭在膝盖上:“我怎么在颜史卿的话里听出了火气……唉算了,到底是我说话没技巧。不过朱某要问问颜史卿,你是不想任公子现在领了何公子出去,还是不想让道旭去送行?”颜泊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不想让刘大人送行。”

      朱放:“……”

      颜泊:“何公子是我请来的,还是我亲自送行比较好。”

      朱放轻笑,斟酒:“颜史卿还是惜才。”

      轻轻别开颜泊伸出的手,任凡安并拢脚跟自己站了起来,头盔在手臂下一压,脸上身上给人的感觉骤然变换。他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声让朱放莫名一抖,手中酒壶的嘴呛出了一口折线。不只是朱放,其他人也被任凡安瞬间“酒醒”刹那换了个人的模样惊了一惊。

      任凡安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上楼,颜泊只比他慢了一步:“左边。”

      任凡安把颜泊让在前面,颜泊推开左边第一间的门,只见何佑仪正在里面呼吸均匀地睡觉。周围是一圈书架,何佑仪所躺的地方本该跟其它房间里一样置有桌案和笔墨纸砚,但这儿被腾出来铺上了席子和被褥。走近了闻,任凡安嗅出何佑仪身上酒气有点重,但说不准他这是纯醉酒还是被下了药。

      被拍了几下,何佑仪半梦不醒,任凡安索性把他架上了肩膀。

      颜泊伸手要帮他,任凡安装作没看见,自己扶着何佑仪下楼,视列席的宾客们为无物,哐嘡一声蹬了纵野阁的门。颜泊跟他并肩而行,不说话也没再伸手要帮忙,反倒是任凡安突然转头问了一句:“彦瓒纯不会是你爷爷吧?”

      颜泊一怔。他本以为任凡安刚刚是在用沉默来跟自己熬战,没想到任公子其实是在反复思考“‘彦’字加几笔就成了‘颜’”的问题。

      “你想多了。”
      否认完,颜泊趁着任凡安双手没空,揉了揉他酒香四溢的脑袋。
      任凡安拿脚踹:“那就好。”

      宫门外,马姑娘毛毛竟然耐着性子在等主人。任凡安把何佑仪掀上去,长舒一口气,牵起绳子,向颜泊甩了句“那我先走了。”

      任凡安没有横扫一眼“一骑绝尘”,颜泊觉得自己意外地捡了片阳光:“安安抱一个。”
      毛毛“嗤”之以“鼻”。

      任凡安扶着何佑仪拍马而走,等到了这条街的尽头要择路转道,他突然扭头向宫门望了一眼,不见颜泊,也不知道是隔得太远没看到还是颜泊真的已经回去了。被无形的眼睛窥视了内心似的,任凡安摇了下头,以否认心中落空的感觉。

      说来,纵野阁中的酒宴气氛变得微妙,有他一份责任,实在不该期待涵昌公有站着不动目送他的心情。

      今天下午颜泊的某些眼神让任凡安改变了一些对他的成见。不是看他的眼神,而是看姚小涂和朱放的眼神:身在局中却观人局外,眼睛里含着个远比亭台楼阁宇殿宫墙更广阔的华国。
      任凡安正想着,何佑仪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抢马缰,跟刚刚梦见自己被绑架了似的。任凡安抓紧绳子,另一只手在何佑仪脸上搡了一下:“是我!毛毛认人,你还不清楚它的脾气?”
      何佑仪头疼,揉太阳穴:“安哥?呃,怎么回事?”
      “我问你才对。”

      何佑仪懵然半晌,后道:“我记得我在颜涵昌的史司里跟人喝酒来者?”“人?”“五司的几位正副办事大人……哦,还有一位是司监。”“酒是你自己喝的?”何佑仪描述当时自己的想法道:“颜涵昌的人把我带到了史司,进门就看有几位已经坐着等了一会儿了。后来人陆续到齐,我想着咱们最好得罪宫里的人,就依了颜涵昌的意思和那些人一起入座了。有人敬我,我总不能每个人都拒绝。”

      任凡安:“没有奇怪的味道?”
      “颜涵昌跟我用的是一个酒壶,他也喝了。”
      “哦……我还以为他也给你下了药。”
      “也?话说那晚上安哥你是……”
      任凡安把何佑仪下意识拧过来的头拨回去:“不好说。”
      不好说,但你安哥被人啃了是没跑的。

      何佑仪想起来了什么:“不过我看颜涵昌是有把握灌醉的意思。”结果颜泊没想到何佑仪酒量差到了惊人的地步,不等他明里出手,开过场后何公子就自己败了下来。
      十六个人差不多都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彦瓒纯放任凡安、何佑仪和殷明子三个当哥哥当姐姐的出去买糖,三个小朋友跟半路挑衅的醉鬼打了一场,末了殷明子气急败坏说“我最讨厌喝酒的人了”。小女孩一句牢骚被何佑仪记在心头,于是小男孩在长成男人的这段过程中真的老老实实滴酒不沾。

      任凡安想了想:“看来当爹的在孩子成人的时候让他试酒量,是很有必要的。”何佑仪:“啊?”任凡安:“总要知道自己活得过几杯,才有机会保命。”任凡安一脸“失职失职”的严肃。
      良久,何佑仪忽道:“其实我觉得颜涵昌看起来很不错。”
      “哪种不错?”
      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赴得了火葬场的贤能夫君那种?

      不过任凡安没把自己稀奇古怪的念头表现在脸上。何佑仪组织了下语言:“身为史卿的合职。”“如何看出?”何佑仪耸肩:“说不清……可能我脑子还有点糊。”
      “佑仪,其实我正想说这个……唔!”
      一句完整话的后半截被收进了语气词里,任凡安连着何佑仪往后一倒差点没栽,因是毛毛看见小巷子不远了,自个儿兴奋了起来,放开蹄子加了速。任凡安稍稍勒了勒绳子,两人坐稳,何佑仪一边狠狠顺了下马姑娘的毛,一边问“正想说这个?”

      此时一马两人都进了巷子;不少人吃过了饭坐在家门口聊天,顺便跟两个看起来风风火火的邻居打招呼。何佑仪代自己和任凡安两个招呼回去,任凡安望了望不远处听见声音走了出来的殷明子,道:“一会儿再说。”

      殷明子牵了毛毛拴在桩子上,又回沿上抱了捆草料喂马,斜了何佑仪一眼:“赖你,看看咱们毛毛饿成什么样了。”闻言,马姑娘收敛了自己吃草的响动,尾巴一拂,以示自己依然端庄美丽。何佑仪笑:“赖我赖我。”
      殷明子把门帘一扬:“人没事就好。安哥,幺幺今天过来告诉我你们就回,听是你带的话,我就放了心。”任凡安一看,只见那张在灶屋旁边贴墙的桌子被移到了堂屋中间,上面摆满了应当均匀分布在每天的菜品,便四下里瞧了瞧:“阿年还没走吧?”

      他刚问完,易年就端着汤从灶屋里出来了。殷明子走过去接手,催他快坐着休息,道:“不然我一个人哪做得了这么多菜,再说难不成我这是要庆祝何佑仪平安回家?”何佑仪还是顺着殷明子的话:“不劳不劳。”
      殷明子哼了一声,但没绷住脸,止不住笑了笑。
      “都坐下好咯……”放下汤,殷明子又把所有菜排了个她满意的阵仗,而后凑近任凡安的头发动了动鼻子:“我就说有酒味……呃,不过味道怎么是从安哥你头发上来的?”任凡安轻咳一声,何佑仪帮他含糊道“要不我也出不来”,说着把矮凳连自己搬到了任凡安边上,出于“自保”,借他掩掩自己身上的味道。

      易年含笑看着三个人,也不说话。

      “幺幺自己夹菜吃啊。”殷明子捏着筷子从四菜一汤上面点过去,“你姐就是因为你来了才心情那么好的。安哥,你今天跑来跑去怪累的,也要多吃。”

      透明的何佑仪往嘴里送了一粒米。
      突然他眼底掠过“完了天塌了”的惊慌失措。
      殷明子嚼着菜:“你干嘛?”

      何佑仪抹着脸说“没什么”,任凡安看着他很丧气,半天都没好,递去眼神问他怎么了。何佑仪挤眉弄眼,任凡安居然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衣裳被落在了纵野阁。任凡安定了下,回递目光说“你不言我不语,祈祷明子想不起。”

      只有“躲过初一”再想想办法了。

      令何佑仪手抖的话结果还是从殷明子那里冒出来了:“啊对了那件衣裳……”何佑仪忙把筷子一搁,双手合十,闭起眼把指尖戳在额头上:“我的错!”殷明子笑骂他“你今天抽什么风”,道:“那件衣裳被絺绤坊的送过来了。”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句:“谢你啦。”

      何佑仪:“?”

      好好一个异域面孔的风俊青年在未婚妻这里愣如呆鹅。
      易年道:“佑仪哥,我看到了,你托絺绤坊在衣裳上补绣的花很漂亮。”
      何佑仪捡起筷子埋头扒饭,眼珠子迈着小碎步挪向了任凡安。

      “咳。”任凡安也没想到颜史卿竟这么有心。

      自此,殷明子应该不会过多计较何佑仪箱底下面他为刘道旭贡献碎银的东西了。

      任凡安今天是有点饿,便专心致志夹菜吃饭,听恢复了元气的何佑仪三言两语把气氛暖了起来。易年话也很少,只在殷明子问他近况的时候多说了几句,其余时间则是何佑仪和殷明子把四个人带回承载十六个人共同记忆的少年时光游了一段。

      易年笑道:“明子姐看到我一个就把话聊完了,过几天见到其他人怎么办?”

      殷明子托腮:“四个人有四个人的聊法,十六个人又有十六个人的聊法嘛。嗯……话说大家确认会来齐?”
      何佑仪:“消息是传遍堇城了,能来的肯定都来,不能来的想办法也要来。”
      “没你请的那些外人就好了。”殷明子道。何佑仪拍她的头:“热闹点总是好的。”

      这话带点儿心酸的意味。殷明子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让何佑仪想起了万里之外故乡中无人祝福的两人,连忙转移了话题,问两人说“幺幺的手艺是好吧?”
      何佑仪竖拇指:“好!”
      任凡安非常实在地道:“我都吃了三碗饭了。”
      易年挠头:“我主要给姐打下手。”

      老父亲任凡安笑笑,无比欣慰地看着桌子上非常和谐的三个人。其实颜泊在心里编排的“任凡安在何佑仪和殷明子之间尽职尽责发光发亮”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其他十五个人心里、任凡安自己的心里,他充当的都是“长辈”的角色,脑子里思考的是有些沧桑的事情,比如如何让何佑仪和殷明子更理解对方、如何让他们两个以后也好好的;比如每天偷偷巡到大家现在生活的圈子里,确认他找得见的每一个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自己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活得像个成天游手好闲瞎管闲事的老家伙。

      任凡安一边吃饭一边在脑子里负手俯看,欣赏他一根根一颗颗小苗苗茁壮成长的大好光景,但田埂还没走遍,视线里却突然扎进了个随风招摇的杂草。

      杂草摇头晃脑说“安安好啊。”

      任凡安皱着眉头一拔,手心一热,瞬间回到现实,只见自己居然把盘子里的菜抓到了手上。他吓得易年赶紧抽回筷子:“安哥,我不跟你抢,你先、你先。”任凡安摊开掌心看了看满手的油和菜渣,然后起身舀了瓢水去外面冲。
      任凡安坐回来,何佑仪道:“安哥,你刚才说要说什么来着,是不是在想这个?”
      殷明子和易年也放下碗筷。
      “大家可能避不过,以后会被卷‘进去’。”
      省去铺垫,任凡安直接把最在意的事情说了。

      “因为最近遇见了公子涵昌?”殷明子问。任凡安说“不全是”,毕竟彦瓒纯那句“翅膀硬了就飞嘛”让他心里的疙瘩更难解。他尚在犹豫如何解释,殷明子豁然一笑:“从前不平的地方在宫外,往后不平的地方在宫里,咱们得了个‘堇城十六将’的名号,被卷进去多正常。”

      何佑仪举汤代酒:“反正你做的决定,我们都支持。管他彦老头子以前说了什么。”
      易年也端了碗汤抬到面前。

      任凡安唇角一勾,端汤跟两人碰了碗。殷明子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合着裙子抱起膝盖道:“反正被彦老头子折磨出了一个闲不下来的毛病,安哥难道还怕我们舒服日子过惯了不想活动?”

      易年附和点头。
      三个人把他的担心都抹煞了,任凡安也不好再纠结这事,淡笑不语。

      殷明子:“那个,幺幺,你要不给我们算一卦,看我们多久能把七殿的事情摆平?”这本是句玩笑,易年没有这个能力,不过他真的思考过一些问题,正经道:“安哥,我觉得公子涵昌不像是个心急的人,但他在七殿的平衡刚刚被打破,有一堆事情要处理的时候征召‘十六将’……有异。”

      殷明子托起下巴,轻轻扣了扣桌子:“注意哦,我们幺幺开始讲话了。”

      易年挠了挠头,接着道:“我们十六个拒绝站队,堇城人尽皆知。公子涵昌在关键的时候急于做非常不确定的事情……有异。”

      殷明子:“唔?所以?”

      易年道:“所以,堇城要发生什么大事,而公子涵昌知道这件事发生的大概时间。并且,他是最近才知道的,否则会早做准备。”

      任凡安在心里默默匹配易年的话和颜泊的所行所言。过了会儿他道:“阿年,照你这么说,颜涵昌就算是突然受了某个期限的约束,但因为他做事不急躁,也不会把赌注下在我们身上。”易年摇了下头:“所以我觉得他召集我们十六个人,不是为了解决局势问题,而是为了解决个人的……情绪问题。公私两路,公子涵昌一面理智,一面急躁。”

      何佑仪不自觉地瞪住了任凡安:“个人情绪?”

      易年刮了下自己的鼻梁:“爱恨情愁什么的。”

      殷明子:“啊?他的爱恨情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

      任凡安蓦地起身,叠了四个人的碗就转身往灶房走:“有道理……今天我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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