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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酒熏纵野喧,疑更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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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酒熏纵野喧,疑更疑
任凡安又不是不知道壶里面的水很烫,只是他在刚才那个位置,额头敲下去如果恰好嵌在茶盏和茶壶狭小的缝隙之间,脖子就会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未免假得太明显。反正目的达成了,任凡安也不怕颜泊戳穿自己,听到了他的话便睁了眼,抬手摸了摸头,希望还是不要秃;他削短头发是为了方便,但若是头顶彻底光亮了,又会有另外一种不方便找上来,比如晚上在街上走,后面跟上一串需要被灯光指路的人之类的。
外面,筱筱敲了三下门;颜泊出去接过她准备的水盆和帕子,掩了门走回来,琢磨道:“用冷水过一过?”颜泊这话说得跟准备剥鸡蛋一样,虽这么想,任凡安觉得被烫的地方确实怪疼,便坐起来,自己拧了帕子在头上敷了敷,好歹把滚水残留在头上的辣意压了下去。
鼻尖一痒,任凡安打了个喷嚏。
颜泊自然而然想到了他今天被水一冷一烫再一冷的事情,认真道:“回去得捡药。”
任凡安碰了下鼻子,拿起筱筱床上的枕头,垂着眼道:“不是,是灰呛的……这个房间很久没住人了?床上都有那么多灰。”抬眼看过去,这是间婢女们休息的屋子,紧密地排了两列床榻,但除了筱筱的这张,床榻上没有枕头没有被褥,空空如也。
颜泊:“姚夫人喜静,越到后面越觉得人多了都是闹。至于筱筱,你也看到了,姚夫人时不时会出点状况,她平常就直接陪过去住了。”
任凡安正要下床,不料脑袋却被颜泊按住了;颜泊避开他被烫的地方,拨开他头发道:“红了这么多了……得快点带你安哥看看大夫啊,年经轻轻毛没了多难看。”后半句话是对易年说的;易年听了挠挠头,点头道“嗯”。
颜史卿的关心有几分真,任凡安姑且不考量,只知他是有意打发自己快走。任凡安挥了颜泊的手,站起来道:“涵昌公又不是不清楚我要干嘛。”颜泊找了面墙倚着:“桦扶殿的房间不连通,你翻了这间又怎么找借口去下一间?”
任凡安没说话,走到窗子旁边把窗扇推开了。
拂开灰,他冲易年招了招手。
听话的弟弟走过去,这时任凡安又道:“你先吧。”易年眨眼:“呃?”“回去帮我跟你明子姐报一声,说我和何佑仪就来。”易年没再多问,应“好”,翻窗子出去了。任凡安转过去抱起手臂盯着颜泊,听见易年稳稳落地的声音,才开口道:“下次颜史卿的人要是再伤了我家的人,我可能就不太好说话了。”
颜泊想起那个被打的士兵,笑:“今天也没见你好说话。”
“哦是吗。那挺好,没给颜史卿留下好欺负的印象。”
说完,任凡安一翻身,从桦扶殿的窗子里跳出去了。颜泊翻窗踩地的声音紧随其后:“你干什么去?”任凡安:“何佑仪不在这儿。”
是姚小涂那句“凡安啊,颜泊经常说起你”让他有了这个念头。不管扶桦殿的姚夫人是不是个有心用柔弱掩盖心狠的女人,任凡安想,至少在她心里颜史卿和她不是谁为主谁为从的关系。暂时不论两人面对彼此时真实全面的心理状态,任凡安只觉姚小涂放心松开她的手让颜泊做事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一句话,字面意思之外的语气,往往蕴含的信息更多;更何况姚夫人那句话说在她没有刻意防备谁的情况下。
假设颜泊并没有表演上瘾到某种程度,那么任凡安相信他在责备士兵领队时所展现出的愤怒是真实的。如此,那有些事情颜泊并不希望姚夫人知道的这点,也是真实的。
姚小涂坐在高处无心干涉,而颜泊拒绝桦扶殿清楚他在某件事上的进展,何佑仪就没理由被送到姚小涂这儿来。
任凡安没解释,只道:“不幸又被涵昌公给骗了。”
颜泊跟着任凡安的节奏:“你还是觉得,我想帮你召齐其他十五个人,是因为我有‘阴谋’?”
任凡安用眼神说“不然?”
颜泊:“我已经表达过我的想法了;‘堇城十六将可以不是散兵’,你们聚在一起,能做单个人做不了的事情,保护单个人保护不了的人。”
任凡安:“……”
“而且我有私心。”
“嗯?”
“保护你。我分|身乏术,所以想要他们帮我。”
任凡安嗤了一声。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颜泊第二次强调这个话题的时候,心被牵了一下。倒不是觉得谎言被再被炒过一遍,听起来像真话所以受了感动,而是在颜泊重申的“心声”里察觉到了一种无奈之中的权衡,觉得他这样一个看上去凡事都游刃有余的人也会无力,感到个中滋味驳杂难解。
颜泊正色:“任公子,七殿的人寻‘堇城十六将’是为了招兵买马,只有我颜涵昌是为了各位着想。”任凡安:“涵昌公现在不算是桦扶殿的人吗?”颜泊:“你不……”他想说“你不懂”,但很快收住了;自己参杂着种种私情的、成败不定的打算,凭什么要别人懂。
颜泊拢了拢衣袖:“任公子,你们十六个,可以,不是,散兵。”
任凡安:“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彦瓒纯所做的努力,就是要让你们在现在这种时候,有拧成一股的可能。”颜泊平静道,“彦先生的用心,任公子最能理解才对。”
任凡安本没打算掩饰疑惑,此时颜泊看穿了他的心思:“彦先生是隐士又不是神仙,肉体凡胎并非从天而降,再如何孤洁,也不会神秘到无人知晓的地步。”后又补充:“他的入世之道,是连同避世之理传授的,任公子不如一则则一条条地回想一番。”
“……”
任凡安:“哦。”
在颜史卿的点醒下,搞清楚彦老头子是怎样一个人确实是件激动人心的事情,但比起站在原地默背彦瓒纯以前用杖子敲进他脑袋的教条,任凡安觉得还是早点找到何佑仪,把他给殷明子送回去比较重要。
闭口不言,拐向回往纵野阁的路,任凡安突然顿住——一个人从树影后闪了出来。那人和任凡安一样束着袖口,佩剑,手背上骨骼凸显,下颌抬起但注意着收敛,视线的落点在斜下方,看上去是惯于俯视的习武之人,但绝非莽夫。
那人迎着两人的面阔步走来;颜泊上前半步,对任凡安低声道:“中殿的人。”
任凡安:“认识。”
颜泊黑眸中存疑,但没有凝滞,看清了来者的脸便拢起袖子道:“沈大人。”
“沈大人”快要杵上颜泊了才停步回礼,声音浑厚:“颜史卿。”
来者姓沈名出字子山,年前长街涌出一帮贼人的时候,混乱中任凡安和这位都错把对方当恶霸,过了几招后沈出赞任凡安说“好身手”,又道“何不入我中殿走正途”,闻言任凡安自报名姓,至此两个才知抓错了人。
而后任凡安和沈出一起追了贼人送堇城守府,回长街找了家馆子喝酒,聊及“堇城十六将”,任凡安找了点别的话题带偏了沈出,几碗酒下肚,桌上的聊天也弯弯绕绕了个十万八千里。
喝到傍晚沈出敲了枚银子在酒碗里,自此两人别过,倒没再见了。
萍水相逢的人也不少,但任凡安记性不错,加之沈出挂着个中殿奚王守卫的名号,任凡安肯定不会把他忘了。
看了会儿颜泊,沈出眼睛一斜招呼了声“任公子”,复又把目光移回颜泊脸上:“宫里的防卫松了,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看来我该提醒奚王殿下把各司分用的人收回来了。”颜泊:“奚王殿下觉得自己用人有漏,尽管重新调度就好。人是中殿的,殿下要怎么做,实在不用征求我们的意见。”
沈出冷笑:“告诉颜史卿一声而已,怕史司再有人嘴碎说殿下不讲理。”
颜泊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揽过任凡安的肩膀,给沈大人让路:“放心,我让那些家伙抄了奚王殿下的文集,一个二个都向我做了保证。”见沈出还不走,颜泊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厚度:“全本的,个个手软,不敢再犯。”
沈出脸上一僵,扫了眼被颜泊勾搭着的任凡安,省了许多话,竟不往前,而是转身走了。
颜泊:“没料到沈大人这是特意找来,颜某应当背上一套茶具,随时招待沈大人的。”
沈出回头一剐:“颜史卿做的事说的话越来越没个正经方向。”
见颜泊还有跟沈出东拉西扯的心情,任凡安撇了他,捡了一条路,避免跟沈出同行,绕道转回了纵野阁。任凡安原以为幽灵颜会从后面跟上来,没想到等他到了纵野阁,颜泊已经站在了台阶上,一手摊至腰间,叫人没脾气的微笑中尽是“欢迎客官回顾”的意思。
任凡安走上前,吸了口气,忽然把门一推,面上瞬间切换成登台演出的表情,一张受人欺负却无处申诉的幽怨脸,把在场的大人们看得神色凝固却心脏乱跳。
宴席第二次被打断,宾客中有人染了情绪,两腮绷直,手指扣紧,貌似一不留神能把杯子捏扁。
方才留在这里做颜史卿代表的刘道旭嘴唇半张,看样子他刚刚牵起了什么话头,却突然被任凡安打住。“任……颜史卿,这是?”刘道旭站起来,想问任凡安“任公子何意?”,讶然之中只见“任公子”两腿一折坐在了地上,还顺手拿了一宾客凝在嘴边的酒杯,把酒液往自己头上一淋。
“不管不管!各位大人要让颜泊给我道歉!反正我今天就是要颜泊给我道歉!”说完令在场诸位瞠目的一句,任凡安抱起膝盖捏衣角,用可怜巴巴的姿势践行威胁大法之“不然我就赖着不走了。”
颜泊一点儿都不避嫌,开口一个“安安,你够啦”,旋即俯身递出一只手:“喏,起来说话。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咱们两个人私下说就好,你跑到这儿来闹脾气,像不像话丢不丢脸。”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带有种能粘在别人心里的感觉,但又不是恶心的那种黏糊,而像是冬天兽毛衣料紧贴人脖颈的那种收束与抚慰。
任凡安不知不觉因为辨别颜泊的语气而走了神,过了会儿才复又专心致志地“撒酒疯”,攘开颜泊的手,撇了下嘴角道:“不,我就要你跟我道歉。”
他没用几分力道,颜泊的手只被拍开了一点,在半空定住,只食指轻微颤了颤。
对人容貌的形容,大多数时候是参混了对其气质的评价的。任凡安的脸落在姑娘身上,稍微用脂粉捯饬,大概可以被人说是落雁沉鱼羞花闭月,但从小到大除了何佑仪苏阅川这些亲近的人开开玩笑,还没人有意把代表着柔美的词往他身上堆叠。男子的衣饰当然是一大原因,另外更重要的则是任凡安被彦瓒纯打磨出了一身血气——浸在皮肤上的血,刻在骨子里的血,泼在心口上的血。
就算任凡安出于完全放松的状态,若有人要在此时美赞他的皮囊,再怎么说也会在“俏”、“秀”之前加一个“俊”。
然而现在任凡安一副“醉酒”的扮相,身上某些潜在的东西经他刻意夸张,一位令人垂怜的“任姑娘”竟然从“任公子”身上被剥离了出来。
颜泊屏息,蓦地有种给任凡安修个金屋顶的冲动。
“那我道歉好了。”颜泊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
任凡安把脑袋一偏:“不行不行,我要你……站在桌子上跟我道歉。”
刘道旭终于坐不住了,满脸惊悚地搁了杯子走过来;任凡安一头酒气脸上却没红,刘道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醉了,压低声音道:“哎哎,任公子你过了过了。”
任姑娘一个愤愤的白眼翻过去,翻得刘道旭腿骨一软。
刘道旭冲颜泊眨眼:“颜史卿?”
分明眼下的问题不难解决,只一根绳子把任姑娘拖出去就行,刘道旭却见颜泊眉间是犯难的神情,好像是当爹陷入了“怎么办这宝宝好烦但是这么可爱我就想看他撒泼打滚的样子”的纠结。
任姑娘扯住颜泊的衣角:“不管不管我不管。”
任凡安让刘道旭和颜泊登时无言的绝技,追溯起来还算不到“天资”上面,而是得益于彦瓒纯。小时候他抗拒师父的“凶残”,撒娇求情滚泥拍地撕心嚎啕轮番来过,尽管这些对彦瓒纯不管用,但至少被他练成了技能,现在还派上了用场。
任凡安秉持的信条是“只要我不尴尬,那么尴尬便是武器。”然事实证明颜泊对这武器免役,中招的倒是众位旁观者。
“颜史卿,还是把人拖出去为好!”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嘛!”
“我们这些人,要坐在这儿陪颜史卿脸红不成?是颜史卿邀了大家来参宴的,大家可没听你说过有这出戏啊。”
“……”
当然,也不乏照顾当事人心情、传授经验的:“颜史卿,我家那个也登堂闹过,我当时没给她留面子,找人给她轰了出去,后面她醒豁了,知道自己错了,也没怪我那会儿对她狠的!”
众人纷纷转头,对这位揭自己疤解别人难的大人表示敬佩。
“哎呀,听过便了听过便了,不要再提不要再提。”说罢闷声倒酒。
“……”
一时间种种声音混在一起,有些人先前克制住的讽刺也被轻笑声包裹着不时冒出。酒意熏染,有几个不知道想到了何处,居然一副市井形容,张口来了几个轻佻的笑话。听过后颜泊嘴角一拉,最先竟关顾的是任凡安的想法,低声道:“再像人的喝多了也会嘴臭,你别听他鬼扯放在心上。”
任凡安是没在意别人的鬼扯,而是专心于自己的鬼扯,手指刘道旭刚才所在的那方案几:“道歉,各位大人要见证颜泊给我道歉!”
颜泊:“……”
嘭。
哐当。
连贯的声音打断了纵野阁中被几个人挑起来的喧嚷。前段声音是有人用杯底在桌子上砸出来的,后段声音是由于充做惊堂木的酒杯被摔了出去。
“颜史卿的这场子好不热闹!”
一直沉默着冷眼旁观的一人此时此刻爆发出了本场“最强音。”任凡安抬眼看去,想起这位是颜泊挑拣出来介绍过的辛物司司监朱放。朱放砸杯子的动静顿时令纵野阁安静成了落针可闻的样子,与此同时他拂袖起身:“罢了罢了,颜史卿,罢了!”
没人知道朱放的“罢了”乃何意;顿了下他又道:“颜史卿别被《万民刊》那种俗乱的东西牵引了,到头来身心俱疲。”
刘道旭压下嗓音:“朱公什么意思?”
颜泊轻轻摇了下头——不是“不知道”,而是“没事,先听他说。”
看着朱放,任凡安拈了一滴发梢的酒,凑到鼻尖处闻了闻。
朱放继续道:“《万民刊》最喜用声色犬马之物惹俗巷之人注目,这一层颜史卿怎生不知,何故被它捏造的‘堇城十六将’迷惑,到头来在泥中求鱼不成,只抓了一手污秽沾了一身洗不干净的稀泥!那十六个人乌七八糟,颜史卿在塘中‘求贤’,太愚蠢。”
到此,任凡安也听明白了朱放的意指之处。
这就对了。
任姑娘被人骂,“受了委屈”,攥着颜史卿的衣角不撒手。
见此,朱放更怒:“那个叫何佑仪的不是醉倒了还在睡吗,我看颜史卿不必留他再谈了,叫他跟这位‘首将’滚回去对着耍疯!”
颜泊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不太好看。
有人觉得现下无非是颜史卿和任凡安之间有不太合礼的纠缠,朱放未免言重,便委婉道:“朱公,那张召集‘十六将’的皇榜,是包括朱公您的辛物司在内的七殿共同加印的。”
朱放:“那阵子堇城为着《万民刊》推崇的衣料趋之若鹜,朱某府内也置了华而不实的东西,结果衣裳断线,最后不就证明朱某最开始的劝阻确是先见?!” 翻完一笔令自己颇为骄傲的旧账,朱放又道:“只是这回被骗的首先是颜史卿,朱某念着颜史卿乃明眼人,鉴借其意,不料他却被蛊惑得最深罢了!”
“朱……”
不等下一位说完,朱放宽袖一甩:“颜史卿,我辛物司的人个个堪兵,实在不消您再寻这所谓的‘十六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