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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幽园殿阁静,笑诡计 ...

  •   第六章幽园殿阁静,笑诡计

      从背后来看那青年身姿挺拔,既有文儒之风又有硬气,立在桦扶殿阁门下,像是携着正式帖子受邀入宫的客卿。但此时此刻任凡安看着对方的脸,着实被上面惨不忍睹的伤痕惊了一惊;微怔,他只见青年身上不仅有外伤,嘴角还有一抹标志着内伤的血痕。
      顿时任凡安的眉间能挫出血。

      被那士兵领队报作“易年”的青年见他一副随时可以吃人的架势,苦笑,忙比划说“我没事我没事,安哥不急。”看罢对方努力做出的手势,任凡安极其缓慢地推出一口气,只觉易年这种无奈中带有自责的态度那么久了真是一点没变;而他总是反倒受其安慰的事实也一点没变。

      以往在彦瓒纯“闭目塞耳禁声”的封闭训练之后,易年每次都是十六个人中受伤最多流血最多的那个。彦瓒纯结束训练的时候,易年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任凡安和何佑仪一左一右去揽他的肩,他只道“我可能一辈子都超不过安哥了。”任凡安不说话,给他擦脸,何佑仪则抱着后脑勺道:“嗨,你想着超过他干什么,我们几个都没这打算,你还……”站在旁边的殷明子一眼刀过去,何佑仪知道他说错了话,便鼓鼓腮帮子,抢过帕子给这个年龄最小的弟弟洗脸,不晓得自己下手每个轻重,把人家的脸搓红了,还一个劲咕隆“哎呀我就是说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嘛。”
      易年总是说“让安哥和佑仪哥担心了,我会好好努力的”。他的话每次都很清澈,大概是因为人作为动物的天性,任凡安对易年这个年幼又纯粹的同类有比对别人更强的保护欲;十六将之外“安哥护犊子”护的是他的弟兄,那十六将内部护的则是“年年”了。

      现在,易年带着那种熟悉的目光一眼看过来,任凡安脑海中瞬间就灌满了大家离散之前的情景,灌满了易年小时候的眼神。人在长大之后被童年时期所恐惧的东西再次攫住,是很无力的事情;现在易年表现出的无力在于他一直在尽力不给任凡安拖后腿添麻烦,但还是不免让任凡安因为自己忧心了。

      熬过了彦瓒纯从前杀人式的集训,任凡安自信他也自信他们十六个人都不会在论及拳脚时比普通人矮一截。有次易年到巷子里和任凡安何佑仪殷明子三个人小聚,自嘲说跟算命的同行抢位置,他还是有以一敌十的能耐的;任凡安说那就挺好嘛,彦老头子不是说吗,咱们做三百六十行之一中最能打的一个就行了;殷明子道算命先生里也有硬茬土霸嘛,我们幺幺真牛;昏昏欲睡的何佑仪则晃头附和,喉咙里蹦出的是单个的字:“牛,牛,牛。”

      想着想着,任凡安突然向那被领队留下的士兵勾了勾手指。
      士兵懵然,着魔般傻傻地走了过来,结果当脸挨了一拳。

      痛感立时让这位把脑袋里缺的那根弦找回来了;士兵满脸通红,唰地拔刀,不过强硬不过三秒,下一瞬间就被任凡安连人带刀踹到了地上。任凡安蹲下去,翻手把那刀横过来架上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其他几个的,我就不还在你身上了;你一个人动了几下手,自己说!”
      士兵反手撑着地,脑袋里支持思考的东西好像被任凡安踹洒了不少,嘴角抽搐:“什、什么?”

      易年走过来拉住任凡安的胳膊:“安哥算了。”

      余光里映入易年被锐器割破的脸,任凡安把那刀锋一翻,压在士兵鼻梁上:“你们知不知道堇城许多漂亮姑娘都要看脸啊?我弟的伤要是好不了,看我不削你的皮给他补疤!”士兵身上不敢动,说话都要注意幅度:“不是,这个不是我……”

      任凡安用“好说话”的语气道:“那你认几处其他的伤,我就不在你脸上开刀了。”

      士兵吞了口唾沫,目光在易年身上扫过一遍,只觉这任凡安的拳头要是落下来,砸哪儿都能损他几成命,便拖延道:“我也没怎么动手,这、这几处怎、怎么认得出。”任凡安“通情达理”:“诚实一点一处也行。”士兵松了口气,只想着快点站起来,不要等姚夫人出来了在她面前丢人,便赶忙在易年身上胡乱一指;他也不清楚自己指的是哪儿,下一瞬间只觉肋骨快被崩断了。

      任凡安:“你们这不是懂得避开脸吗?!”

      他控制好了力道,能让人感受到“完了我要死了”的皮肉之痛,又不至于落下真伤。说来那士兵也很背运,给任凡安捡了,当了个被揍给颜泊看的靶子。
      桦扶殿前,颜泊听见了两声刻意压抑的叫唤,回头见得任凡安正十分好心地向那“不小心摔倒”的士兵递出了手。颜泊眉梢微抬,旁边,女声道:“筱筱说门外有人报讯,是什么人要报什么消息啊?又是谁在惊乍?”说着,一女子侧身迈出门槛,看了看殿阶下的三个陌生人,又以眼神向婢女筱筱问话。

      筱筱犹豫,双手交叠在身前,瞄了下颜泊。

      颜泊道:“环宣池修好了,今天通了堇河水,我遣人来问姚夫人有没有心思去看看来着。久等人不回,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自己过来看了。”

      听他解释完,女子两靥中噙了笑:“能出什么事,我越来越嗜睡罢了。知是颜史卿遣的人,筱筱你该直接叫醒我的。”筱筱年纪虽轻,但毕竟幼年时就进宫跟了姚夫人,算见了点儿事,此时自然不会说颜史卿讲的跟那士兵讲的不一样,只矮了矮身,说“下回筱筱就有记性了”。
      姚夫人姚小涂端起袖子再往外面走了几步,放眼道:“颜史卿,那两位是谁?”
      姚小涂身上面对生人时初露的气质,和任凡安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任凡安猜这支独霸深宫的花是在岁月里浸了血色张扬尖刺的那种,不料实则却给人时光静好幽香暗蕴的感觉。若非言谈举止,姚夫人竟然很难在服饰上和筱筱区别出身份;午睡后尚未修饰形容的原因在次,常年的习惯偏好才是主要原因。

      颜泊站在姚小涂身后小退一步的位置,直直看着任凡安,递出话头道:“那两位是……”

      任凡安领受了涵昌公的好意,对姚夫人行了个像样的礼:“任凡安任如耕,受颜史卿邀请,带了民间先生来,跟姚夫人谈谈环宣池的风水。”易年下意识把眼睛瞪大了,贴近任凡安道:“安哥,你这是在说什么?”任凡安垂眸低声:“你佑仪哥可能在里面,我进去看看,你多扯点废话就好。”
      易年会意,低头,曲起食指刮了下自己的鼻尖。
      颜泊最开始在替任凡安和易年挡了一下,是有意让两人自行离开,现在他心知今天任凡安不进桦扶殿转转不会罢休,按捺住没叹气,顺着任凡安向姚夫人道:“开工前要看风水,完工后也得看风水,这引水蓄水放水的量、时刻,也算学问的一环。起先我看姚夫人听先生说的时候颇有兴致,便想着管顾水池的活虽不劳扶桦殿操心,风水先生去辛物司讲课之前,可以先过来给夫人解解闷。”

      “颜史卿周到。”姚夫人点点头,转身进门,并让筱筱沏茶。

      颜泊忽然又道:“夫人不妨移步,去到环宣池边上,不是更有意思?”
      姚小涂捧起裙子迈过门槛:“今天不了。”
      任凡安冲颜泊指了指天,摊了下手。

      颜史卿一点都不恼,袖子一挥:“任公子请。”任凡安带着易年入殿,稍稍注重了下自己在席子上的坐姿,做足模样吹盖饮茶,把自己的形象从刚刚打了人的暴民切换成受过家训的公子,一边努力着不给彦瓒纯损面,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桦扶殿内部。

      门也不少。

      颜泊在任凡安面前一坐,挡了他视线:“两位等等,待夫人整理整理仪容。”任凡安一副码了层青铜的表情,把涵昌公投来的种种和曦种种明媚悉数返回去,压低声音道:“颜史卿不是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不拿张图纸过来,让我们干坐着等姚夫人自己明白自己受骗了?”
      颜泊故作恍然说“有理”,扬声对在里面的铜镜前伺候姚夫人的婢女道:“筱筱,一会儿记得把刘大人的图纸拿过来。”
      听筱筱应了一声,任凡安盯住颜泊:“涵昌公史司里的笔,居然管到了辛物司的事情。”颜泊:“刘道旭原本是辛物司的人,有些时候把原来的事情提出来再做做,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任凡安把茶当水喝了:“不奇怪。”

      易年一直没做声,任凡安看他竟是在紧张,在他脑袋上一拍:“浑说都行,接了你佑仪哥,咱们拍屁股就走人。”易年挠了挠头,任凡安提起水壶再在茶盏里倒了一口,转着杯子凉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水倒在手心里给易年擦脸。
      任凡安没看到颜泊脸上有微妙的变化,实则就算注意到了,凭他当前的心思,也解读不出涵昌公眉目间那么细腻的东西。颜泊坐姿端正,脸却侧向一边,脖颈与下颌之间颇有力道的线条,仿佛能支撑他望见什么遥远的景色。
      易年顺着颜泊的视线看了一下,任凡安受到易年的影响,也瞥了瞥颜泊盯着的窗子。
      任凡安有动作,颜泊下意识看回来,两人无意对视,前者没什么反应,只觉得窗子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复又专注于数易年脸上的伤痕,道:“涵昌公没管好手下,我在你头上记一账,不算冤枉你吧。”

      颜泊正儿八经道:“不算。”

      任凡安莫名捕捉到了他的一丝情绪,手上停了停,似笑非笑:“呵,涵昌公被深宫的茶味熏出了一点惆怅啊?”颜泊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任凡安却猝不及防地把话茬从他身上移开了:“哎,话说围着宫墙挖水沟是谁的主意?”

      颜泊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明明还在思考任凡安那话算不算对自己的关心。

      半晌,颜史卿的眼睛里回了光,因为整理好发髻、画上了淡妆的姚夫人出来了。颜泊起身去迎,任凡安也和易年站了起来。姚小涂由筱筱扶着在位置上坐定,长袖下五指轻点,站起来的三人又重新坐下了。

      而后筱筱向颜泊递去了他所说的图纸;颜泊正要展卷,姚夫人突然一副失神的形容,抓起了旁边任凡安的手:“太粗野了,这衣服太粗野了。”任凡安任姚小涂握着自己,不知为何被她脂粉下的细纹夺去了注意力,一时也没去想对方这是犯的什么旧病。

      原因不明,姚小涂失了魂,一圈圈把任凡安绑住衣袖的带子解开,后将其宽袖一拉,满意道:“这样就温柔多了。”任凡安尚且不明所以,姚夫人一根冰凉的手指在他的额发上一拂,蹙眉道:“哎呀这孩子头发上身上怎么都湿了,病了怎么办呀,可得给你准备一身干衣服,熬一碗姜汤。”姚夫人兀自喃喃,筱筱拉了她的手,放在自己掌间按揉,扭头对任凡安抱歉地笑了笑。

      颜泊恢复了对他来说比较正常的语气,一双眼睛弯起笑面人的弧度:“以往姚夫人‘不好’,都只对姑娘说这话的。”

      筱筱苦笑,俯身在姚夫人耳旁道:“这位是任公子。”

      任凡安捏着头发捋了点水出来,搓搓手指,没说话,低头把桌上的卷轴拂开了。卷轴上绘的是“环宣池”连着其地下暗层的截面图,任凡安定睛,见那水池下面赫然是一层华丽的殿阁。
      任凡安和易年对视一眼。
      筱筱顺了顺姚小涂的背:“夫人可醒神了?”
      姚夫人在众人面前打了个寒噤,竟然完全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当自己才从梳妆台前走到这里,面向易年,若无其事地抬起袖子指了指那图纸。易年收敛住惊愕的神色,稍作沉吟,忽然问颜泊:“颜史卿确实五行缺水?”

      颜泊随意道:“《万民刊》上的东西也不全是信口胡诌。”

      易年转过来看图纸:“环宣池接堇河连东海,对颜史卿乃大利,这一层,也用不着在下来点明了。”而后他食指悬在图纸上,沿着池子和内部殿阁的轮廓绕了一圈:“水圆,木方,规含矩,天地也无非是这个关系。环宣池何时引水蓄水排水,岂是易某一介草民敢信口左右的?”颜泊没想到易年看似谨慎畏缩,却什么都敢说;他接住对方的眼神,在心中把玩片刻片刻,笑道:“易景焕公子的意思,是说颜某沾了环宣池的光,有配同天命辅佐姚夫人的才干了?”

      易年不抬头:“颜史卿巧言,易某笨口拙舌,不敢同颜史卿置是非。”

      按说姚小涂是在深宫中求生求进的聪明人,不可能听不出易年和颜泊话中的阴箭暗盾,但此时她脸上又变成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憔悴相,看样子思绪漂浮,乘云驾梦,也不知道游到了哪处幻境见过了哪位神君。筱筱小心翼翼地推她的肩膀,姚小涂惊醒,果然是前言不搭后语:“筱筱,几时了?”

      筱筱只道:“太阳还亮堂。”

      姚夫人并起食指和中指提了提眉心,又道:“你说这位是任凡安任如耕?”筱筱:“啊?啊,是。”姚夫人身子微倾端详任凡安的脸,梦呓般:“凡安啊,颜泊经常说起你。”

      不是“任公子,颜史卿向我提起过你”。
      而是“凡安啊,颜泊经常说起你。”

      语气沧桑,就像久在家中的母亲终于见到了儿子口中的某位远方挚友。

      温馨如斯,任凡安有种自己理当握紧姚小涂的手、跟她寒暄几句的错觉。但突然,他抓住自己的心口,向前扑倒,弓起身子蜷伏在案几上,磕翻了易年、颜泊面前的茶盏和案几中间的茶壶。任凡安半干半湿的头发又被水泼了一层,最主要的是壶里面盛的是滚水。

      众人都被任凡安吓了一跳,筱筱反应最大,边用袖子给任公子擦头发边使劲吹风,急得差点掉眼泪。

      易年回过神,把任凡安的胳膊捞起来搭在肩上;但不等他卯足劲扶起任凡安,颜泊已经把人抢过去横抱起来了。颜泊扣着怀中人的腿弯,匆匆道了句“失礼,筱筱,我得借用一下你的床”,说着背着任凡安径直往里间走。

      蓝血的事不宜被他人所知,颜泊只让易年跟了进来,拦下筱筱道:“任公子须要舒爽舒爽身子,你去打盆水来吧。”筱筱点头诺诺,等她一走,颜泊转身把任凡安摆榻上,一手撑着褥子,一手覆上了双眼紧闭的任公子的的额头。

      易年忧道:“这种情况,安哥一般要痛苦很久,也没方子能缓能治……”
      颜泊眼底闪过异样。
      易年更紧张了:“颜史卿?”

      再解开任凡安的衣领摸了摸他的胸口,颜泊忽而全身放松,对着“昏睡中”的任公子道:“也不看准了再磕,不怕脑袋被烫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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