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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隐情埋天缘,轻断发 ...

  •   第四章隐情埋天缘,轻断发

      兴许是错觉,任凡安觉得彦瓒纯的呼吸断了两三轮。而后老人暗色的皮肤下翻涌起沉静多时的血,使得他看上去容光焕发,有种老树根重新站了起来的感觉。

      任凡安试探:“颜泊……彦先生您认识?”
      彦瓒纯端肃了下神色:“公子涵昌,堇城人难道有人不知道他?为何问起?”
      虽有犹豫,任凡安还是道:“害怕。”

      “害怕?”彦瓒纯眼睛一斜,用脚勾了张椅子过来,撑着杖子慢悠悠坐下去,“公子涵昌常在大内,掌史库,你为什么会跟他有交集,‘害怕’从何说起?”
      任凡安很清楚,对方这样说是在探自己的话。想来并没有须要隐瞒的事情,任凡安直言:“如耕不慎,受骗入了他的局,知了他的人。”彦瓒纯哼了一声,又不屑又好笑道:“我看你入局是真,知人却不一定。”
      任凡安想了想,心里承认自己对颜泊的了解少之又少,不过对于公子涵昌的心机,的确是这阵子有了切身体会的。任凡安交手躬身:“以前不晓得的,现在晓得了,也算‘知’。”彦瓒纯:“晓得什么了?”

      “颜泊在七殿之间织网,并不是要维持局面,而是在做翻手笼大内的准备。”

      这话似乎对老头子的冲击挺大的,但彦先生的“震惊”,只不过是提高了音量而已:“他开始动了?”任凡安越来越觉得老头子知道些颜泊的另一面:“请先生明言,这涵昌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找了个切入口,他索性把从颜泊用一柄铁锤“暗示”他爹娘被绑到自己的蓝蓝血差点被盗的事情,一缕缕一条条掰开,跟彦瓒纯说了。说完,任凡安又道:“知我父母师父,取我血液,我却不记得以前和那人说过半句话,所以害怕。”
      听完徒弟交心交肺的受骗经历,老头子没听见任凡安迫切的求问似的,意犹未尽道:“蓝血融于身,我都没想过有什么法子能将其从你体内给抽出来。颜泊他是怎么做到的?”老头子深挖故事的细节,偏偏把人有意略过的一节拎出来问,任凡安不免心力交瘁。

      彦瓒纯提前杖子在任凡安身上敲了一遍:“哪有伤?”

      任凡安扶额。想来“入画春色”和被人强啃是一个性质的事情,前者都说了,后者说与不说,对他和颜泊之间的尴尬都并无影响。任凡安后退一步,摸了摸鼻尖:“没伤没伤,人身上又不是没有出口。”
      等等。
      妈的彦老头在往哪儿瞄?!
      任凡安深呼吸:“上面!”

      彦瓒纯收回走偏了的目光,拢起袖子,惊死人不偿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老头子毫无预兆的换脸行为让任凡安凝了一下:“彦先……”紧接着任凡安转过身去,有种夺门奔逃的冲动;然而实话换不回实情的假设让他感到挺亏的,便拖着自己往外滑的双腿又转回来了:“先生!”
      彦瓒纯瞬间切回严肃脸:“蓝血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以后要多加小心。”
      任凡安把一句“废话”憋回了胃里。

      “不过颜泊为什么要自己占有蓝血呢?”

      任凡安刚想怼说“这是我想要问先生的问题”,却忽然发现彦瓒纯是在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颜泊不是还有召齐‘十六将’的意图吗,他想扶持姚小涂,现在无非是要找好用的‘剑’。”任凡安提醒道。
      “扶持姚小涂……姚小涂……”

      任凡安:“只是我不明白,他从哪儿得知蓝血的力量的?”令任凡安又惊又恼的是,彦瓒纯用杖子在他肩膀上一捅:“公子涵昌动了,堇城十六将之首任如耕的翅膀硬了……好嘛好嘛,你以后就好好地跟他飞。”
      任凡安觉得自己撞进了迷雾:“彦先生你在说什么?”彦瓒纯装神弄鬼似的,冲他挥手:“闹腾,你们去闹腾着试试。”

      来找老头子,任凡安原本是为了解惑,不料彦瓒纯让他的脑子更乱了。从前彦老头是个拿着黑白分明的戒尺说一不二的人,给任凡安指的永远是直路,最开始任凡安虽然走得不情不愿,但后来师父的约束倒成了他往前走的凭持;当下彦瓒纯给他点了个没有方向的方向,任凡安忽然心慌了。
      彦瓒纯站起来,拿杖子把任凡安往门外赶。

      小时候能把人抽到颤抖的杖子,此时此刻落下来,任凡安感到它失了力道。赶了一截,老头子止住了步子,而任凡安没多留,自己出去,带上门翻身上马走了。毛毛跑得犹犹豫豫,任凡安扣上头盔一巴掌拍下去,吃痛的马立时盯紧前方发足狂奔。
      去飞?
      跟颜泊?
      什么鬼。
      彦瓒纯的话不可思议。老家伙是活久了糊涂了吧。该给他找个能照顾他的人,免得哪天他说着说着梦话,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任凡安在心里拿着把剪刀乱剪,而后颜泊那张虽然好看但又非常可恶的脸碎是碎了,却铺天盖地地掉下来,覆在任凡安脸上让他有点呼吸不畅。任凡安胡思乱想之际,毛毛顺着河道踏过田埂,入城奔向了宫门。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滩记忆中没有的水,任凡安努力在腾起前蹄的毛毛身上坐稳,也没反应过来是马自己停的还是他猛然拉了下马缰。

      “这边下水的井还没开,你们那儿开什么闸?!我昨天说什么了,啊?你们耳朵长歪了还是人贵忘性大啊!”
      水似乎才涌起来不久。高墙外环宫水池的监工得讯说水漫出来了没人知道怎么办,怒气冲冲地赶来,见到个拿工具的就扯开嗓子骂。
      “笨!真笨!”监工挥手叫人都让开,“你们昨天拍胸脯说都懂了,让我今天好好休息,我还真信了嘿!”一个被他拂到旁边的男孩挠了挠头发:“刘哥,我们记着开井来着,哪知道水太猛,盖子给冲回去了嘛。”监工趟着水边走边道:“你们那么多个脑袋,都想不到水会很大,要把盖子搬远点不成?哎算了算了,你们站开吧,我看你们就算给泡出了风寒,以后还是长不了记性。”

      几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撂了工具嘿嘿笑,其中一个道:“我们请刘哥吃顿好的。”
      被叫做刘哥的监工背对众人弹了弹手指头:“我平时不差酒肉,滋润得很,不稀罕你们幸物司的菜!”“心意心意!一半我们的,一半我们朱公的!”监工道:“那在外面吃,我来定馆子。”“定定定,刘哥只管说。”“没想好,反正要找家能把你们吃穷的。”
      几个男孩笑着连声说行,那刘监工再吆喝了几次,总算把他们给吼回去换衣服了。

      宫墙外的池子挖了好几个月了,工程不算小,环绕宫墙连到流过滋养这座城的堇河;顺堇河往东边一直走,就是海。今天这拓深堇城水脉的池子终于完工引水了,但还是少有人知道这是七殿里的什么人在做什么。
      反正是宫外的池子,来来往往的老百信都看得到。现在有不少人停下来看新鲜,父亲母亲们招手叫孩子不要乱跑,但还是有许多娃娃兴高采烈地奔去踩水。刘监工登上几级台阶,拽着石头井盖上的铁锁链,放开声音:“站远点儿,都给我站远点儿!”
      爹娘们连劝带骂,把孩子们召回来了。

      任凡安翻身下马,在旁边等着。那刘监工鼓足力,拽铁链,一个人站在高台上把池子里重量惊人的井盖掀动了。很快,漫到街上的河水落入地下的通道,向暗处分流。然而,围观的人群中忽地窜出一声惊呼,众人只见一小孩扑出去捉他掉在地上的小虫,竟然扑进了打旋的池水中。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孩子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站稳,眼见着再被水流推一段,就要掉进池子底下的井里了,登时嚎啕。方才人群中的那声惊叫来自孩子的阿娘,此刻那母亲煞白着脸要往前冲,被背后的人拉住了。
      那刘监工身处的台子紧挨着暗井,他若下台阶,不消说会被立刻卷入井中。他不得不把石头盖子往回拖,可那孩子十有八|九不等他锁住井口便会冲撞过来。

      刘监工大喝鼓劲,却没能掩盖脸上流露的无力;孩子的阿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色,嘶声大哭挣扎着要跳池子,她旁边的人忙喊“拿绳子拿绳子!”千钧一发之际绳子没到,一只手却探进水中抓住了孩子的脚踝,稳稳当当抢回了一条命。

      任凡安另一只手攥紧了毛毛的尾巴,待得水流稍慢,他改为握住池子旁边因为水退下去而显露出来的石墩子,缓了缓,将那孩子往岸上送。孩子爬上岸后,刘监工的井盖也拖回去了;任凡安跨出池子,摘下头盔,把刚才溅进去的水往外倒。
      过来接儿子的女人又哭又笑,本想憋出一句感谢的话来,奈何因为受了惊吓语无伦次,只一个劲打那孩子的背。
      刘监工走下高台迈出水池,复又把井盖拉开,看着池子喃喃了一句:“我的错我的错,忘了在这上面盖一张网。”念叨完,他看向任凡安,替那说不出话来的女人道:“多谢公子!”说着他突然止不住地眨眼,良久,道:“任……任如耕任公子?”

      任凡安一边给当了英雄的毛毛顺毛,一边看着对面这位刘监工沉默了半晌。
      难得有人看着他的脸而不是看着他的头盔认出了他是谁。
      任凡安也眨眼睛。

      转念一想,熏人耳目醉人口鼻的怪风很多时候都是从上往下吹的,相较对堇城十六将之一任如耕的印象还停留在行侠仗义之人的普通人来说,这位大内之中受人尊敬的监工,从某个渠道认识了任凡安的这张脸,好像并不“难得”。
      两人相视一阵,任凡安牵了牵嘴角,戴上头盔;结果头盔里的水没滴干净,任凡安呛了一下,只好摘它下来,抬起同样浸了水的袖子擦了擦脸,继续把头盔提在手上让它流水。
      任凡安的动作打断了刘监工的愣怔。

      监工看着任凡安僵了那么久,一个原因确实是他想起了那画,而另一个人原因似乎更难以启齿:任公子被水润过的头发贴在脸上,凌凌乱乱,实在让没半点防备的人难以移开视线。年轻男子肤白唇红,眼睛、发色光亮乌黑,每种颜色都很干净,眉眼中锋利却并不给人压迫感的轮廓相得益彰。直到他戴上头盔,纯粹的英气才将他身上的其它气质扫了去。

      任凡安不清楚这第二层原因,只当对方怀有看笑话的心态,便避了周围人的视线,牵着毛毛闷头往宫门走。
      半晌,后面那女人总算平静下来,开了口:“谢谢任公子!”

      任凡安扭头笑了下,向女人和那被阿娘往前推的小男孩摆了摆手,而这又让那刘监工呆在了原地,张了张口,自言自语重复两个字“难怪”。
      外面骚乱了一阵子,宫门口的戒备倒没有因此涣散。任凡安正为进宫的说辞头疼,却见得几个士兵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和他身后的什么碰撞了一下,紧接着宫门防备都为他让开了。任凡安回头看了看,那刘监工抬起来示意士兵放行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任凡安顿住,刘监工接了他带有疑惑的目光,上前和他并肩道:“颜史卿说过马上任公子会去找他来着。”

      “刘大人能我见颜涵昌?”
      “任公子随我来。”

      任凡安先前还觉得自己的运气在走下坡路,没想到遇到了个刘监工。一路上两人没说话,绕过簇在一起的中殿、东殿、西殿、北殿、南一殿和南二殿,任凡安被带路到了跟桦扶颠只隔了一座花园的史司。史司自成一栋,牌阁曰“纵野”,初来乍到的决然想不到里面藏得是史书,还会以为这儿是豢马的地方。
      刘监工挥手让守在门口的仆从去报,然后对任凡安道:“颜史卿在宴饮宾客。”
      一个时辰前还在访走找人,一个时辰后酒宴都摆开了,任凡安心道这颜泊的时间用得还真紧凑。正想着,颜泊的声音传了出来,问那敲门的仆从“何事?”仆从看了看刘监工又看了看任凡安,转回去道:“刘大人带了一公子来。”
      “送任公子回家。”
      “……”

      里面的声音不带半点迟疑。颜泊立时猜出了门外是谁,要说这点还好理解,但二话不说就“送客”就太匪夷所思了……明明不久前还绑了人扬言要带回来。
      任凡安定了定,撇开刘监工,登上“纵野阁”前的台阶就要直接推门。刘监工要去拦,极有灵性的毛毛上前一步,悠悠然横在他面前。刘监工无奈道:“任公子,颜史卿或许有要事商议呢。”任凡安:“接了我兄弟,我管他喝几壶酒、吃几桌菜、笼络多少人心。”
      刘监工心疼门,转而对立面的颜泊商量道:“颜史卿,这位可是任如耕任公子哎,你不是……”
      他话没说完,门开了。

      颜泊拢着袖子出来,他身后是一排矮桌,每方矮桌旁端坐着一位宾客,来者颇多,一直排到了近门的位置。任凡安一只脚踏在门槛上,一手撑门:“何佑仪呢?”
      颜泊面无表情:“我放你走了,没打算让你过来。”
      趁人不备,任凡安把颜泊那根墨笔抽了出来,搁在手指尖转了几圈,踏在门槛上的鞋没挪动一寸。颜泊没去抓笔,而是握住了任凡安的手腕:“我承诺过,保证他和殷明子的婚宴如期。”任凡安:“再怎么想,我都觉得我兄弟的事情不该劳烦涵昌公操办。”而后他把颜泊的指头抖开,侧身,避开了对方抢笔的手。

      “何佑仪跟我一样,头三天蓄力,后三天上房揭瓦,不会同意给涵昌公办事。”
      颜泊拧起一双好看的眉,舌尖舔了舔牙根:“自始至此,我都没说要你们给我办事。”
      任凡安:“……”那颜泊要干嘛?
      真的是集齐十六将,让他保护好自己?任凡安用那笔点了点脑门——怪异怪异,不通不通。
      “我去找了彦瓒纯。”任凡安突然道。
      “……”
      “他让我跟你飞。”
      “……”

      任凡安眯起眼:“从小到大我都很听我师父的话。要不,我来换何佑仪,皆大欢喜。”
      好吧,“皆大欢喜”挺违心的。
      颜泊的嘴唇轻颤,似乎颤出了个无声的“啥?!”
      “颜史卿,这是怎么了?”任凡安的余光里,屋里的不少宾客都站了起来,一副担心的表情,实则是认出了来者,在心里胡编乱造想剧情。
      感受到了一道道异样的目光,颜泊非但不避讳什么,反倒离任凡安更紧,贴在他耳边说话:“对于你本人,我只对蓝血感兴趣。你要么听话快走,离这儿远点;要么现在让我多吸一会儿,你等我把‘东西’吸完了,爱怎么样怎么样。”

      随后,颜泊用修长的手指缠了几缕任凡安的耳发:“怎么湿透了?”

      刺啦。

      任凡安拨开墨笔的尖刺,咬着牙根,把颜泊顺去的一绺发丝削了。念及彦瓒纯的话,再想到今后或和颜泊有摆脱不了的关系,许多起先觉得无所谓的事情,他突然在意了,甚至因之恼怒了。

      公子涵昌呼吸一滞,复又拢起袖子,慢慢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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