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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念转思愈结,问史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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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念转思愈结,问史卿
颜泊手上的力道刺进了软甲,任凡安不由怀疑这家伙现在是不是在装病娇。身体虚软的任凡安一时间也撇不开颜泊的手臂,为了听清对方微弱的声音,他不得不努力把头偏转一个角度,配合着唇语理解颜泊的声音。
“啥?”
任凡安冒出一个疑问词。他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喷涂到涵昌公鼻尖的气息,给这人续了半条命。“我说,”颜泊阖上的双眼掀开了一线,黑色蝶翼般的睫毛翕动,褪去雪色的嘴唇近乎贴住怀中人的耳根,“都是因为你,负不负责?”
任凡安咳了一声,心说颜公你这些天对我的语气,很让我怀疑你是不小心吞了剂量过度的黑作坊假药哎。数数日子,两只手的指头都不够用了,这颜涵昌还没解脱出来,任凡安开始很认真地考虑过一会儿等自己腿脚利索了,得赶紧带他去看大夫。
颜泊的鼻息让任凡安耳朵发痒,定了定,任小傻才反应过来是他自己把脑袋扭过去的。挣了一下,任凡安想把酸掉的脖子调回去,怎料颜泊一爪捏过来,把他的下巴钳住了。
四目相对,对着对着,任凡安的眼珠子便斗上了。
涵昌公这回的手劲挺足,任凡安再考虑到这人颇有心机,自然而然怀疑他现下是在装瘫。不过正当任凡安下决心要鼓足口气捅这人一肘子,一根顺着颜泊的血管爬上脖子的蓝“线”,却让他动作一凝。
这时颜泊盯着他目不转睛。任凡安知道自己身上也有这蓝色,低了低头,只见自己身上的蓝色非常夸张,分岔蔓延,从胸口爬出,侵入四肢直到指尖,密密织成网络。愈加难受的感觉随之汹涌,任凡安面露痛苦之时,颜泊捏住他脸的那只手滑下,与放在他腰间的那只相扣,锁紧了他的腰。
说不上冷,但这么痛苦的时候,向一个温柔的怀抱汲取温暖总没错。任凡安往后缩了缩肩膀,把嘴唇张开了几分,使得呼吸不至于太过吃力。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迷迷糊糊的,任凡安听见颜泊在问他。
也不清楚心安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任凡安本做好了严防死守的打算,却莫名其妙说了实话:“从小就有。力量是它给的,病也是它给的。”
“知道就好。”颜泊说。
“唔?”任凡安敲了敲脑袋,似乎能把什么崩坏的东西敲回原位似的:“哎,你身上也有这玩意儿,你知道我们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吗?”“你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颜泊趁人之危,把任凡安摆布成了面对自己的姿势;任凡安尚在愣神,颜泊血色稍回的嘴唇捕猎般覆上了他的。
柔软的东西溜进了口腔的防线,任凡安越拼命呼吸,颜泊就越嚣张,呼吸就越困难。陷在恶性循坏之中,任凡安惊觉不少蓝色转移到了对方的面部,才猛然意识到那家伙在做什么事。定了定,小脑斧任凡安一口咬住颜骗子的舌尖,先是打住此人的卑劣行为,然后再抿唇吮吸,把身体里被抽走的东西再吸回来。
旋即局势变成了两个人脸贴着脸拳脚相向。体内的蓝色去外面走了一遭,暴虐的气息好像被排解了;蓝光回流,任凡安险些报废的肢体周正了许多,当即一拳砸了出去。颜泊用右手拉着任凡安的胳膊,只好用得闲的左手去截对方的拳头;任凡安觉得此时的颜泊算个伤员,本没用几分力气,不料颜泊使了十分力量的左掌比他放了水的拳头还要鸡肋,什么都没挡住,任拳头砸上了脸。
好歹是个美男子,而且人喜欢祸害的是大小伙而不是没有防备能力的小姑娘;任凡安及时收敛力量,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涵昌公的鼻梁。
见到对方额角淌冷汗的模样,任凡安心下一软,扬了扬自己的左手肘,轻轻皱眉:“你这儿有旧伤?”
颜泊扶着门闩站起来,没回答问题,盯着任凡安不眨眼,貌似心情复杂。
“涵昌公如果想拥有制约疯狗的力量,我劝您,还是不要打我的主意。”任凡安举起附着着蓝色纹路的手臂,道,“这也是条疯狗,我跟他呆了这么多年,都不一定管得住。”说着他伸手去拨门闩,然而颜泊横跨一步挡在正中间,直起腰背,一根墨笔斜握在手。
任凡安压低声音:“道听途说也好,私查暗访也罢,不管颜公是如何得知了一点儿我们十六个人的事情,还请您放弃收服我们。颜公赏识,我代兄弟们谢过了。”
“不是……”涵昌公眼底闪过不属于大内颜史卿的慌乱,“安……任凡安,许多责任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来扛。”
任凡安听了笑话似的:“我有兄弟十五,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颜泊一时无言。
“怪说最近我觉得身上少了点儿什么。那天你诓我,是要取它?”任凡安举着手臂没动,“虽然我很好奇颜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想到颜公制衡七殿多年,定乃神机妙算之人,我怕了你了,也不想探问您的算测,以后躲着您就好。”
“……”
“想来颜公心里有天下,我们虽不同路,可我要祝颜公稳步走马,别被失控的恶犬给吠下来了。”任凡安把手搭在颜泊的手上,和他争那门闩,“堇城十六将好管闲事,尽管要避着颜公,但颜公若遇到了对另外十五位口味的破事,说不定还是会得到帮助的……聚集十六人为己所用,这个嘛,还是,免了。”
颜泊的墨笔在任凡安的下颌上一舔。
“我说的是彦瓒纯给你的责任。”
任凡安抽回手,被火烫了似的。他垂着眼站了半天,然后收回了几分神魂,将头盔一戴一扣,蛮横地把颜泊拨开,飞起一脚,把门给踹了。“我没钱,你赔。”任凡安撞开守在外面的堇城士兵,阔步便走。三个个士兵冲上去拦人,另外一个看着头发乱了的颜泊,惊道:“颜史卿?”
颜泊把墨笔别回腰间:“谈崩了。”
他刚一说完,任凡安面前的三个士兵就横起了三柄剑。
任凡安面对士兵朝身后的颜泊喊话:“明子等久了,你不让我回去跟她报平安,小心我在你的小黑屋里面翻天。何佑仪不是被你们带去了吗,你现在放开路让我走,等会儿我去要人,你再派人跟我打。”
“放人。”颜泊对四个士兵点头。
堇城士兵依令开路,任凡安边走边向颜泊挥了挥手。
彦瓒纯在任凡安六岁那年送了他这头盔,在他二十一岁那年又送了软甲。磨合了那么久,一身装备顺服如骨肉;然赴宴颜涵昌以来,身上的物什屡屡让任凡安有疲惫之感,竟像是负担。他起初想到那晚上昏睡得不正常,大概是被颜泊灌下了什么东西,身体受损没调适过来;现下转念,便知倦意实则是因为颜泊抽走了一部分他体内的蓝血,让他丢失了力量。
蓝血刃有两面,一面杀敌,一面弑主。
彦瓒纯说这是任凡安天生的。
天生的桎梏就叫宿命。不同凡常的桎梏又被美化成责任。
走尽长街,拐入小巷,任凡安沿路把颜泊在他脑子里的各种形象抹了个干净。整理好思绪的时候,殷明子已经迎出来了,正一边向他走一边招手示意。姑娘的酒窝仍然蕴着蜜,三股扎成一束的发辫仍然一丝不乱,看样子今天并没被颜泊的暗探为难。
任凡安摸了摸鼻尖:“明子都上街回来了啊。”
“早回了。”殷明子转过身,把任凡安往回带,“你们要出去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烧了菜等你们,菜都凉透了。安哥,看样子你不饿,是和佑仪在外面吃过了吧?”任凡安听着不对劲:说了好几句了,殷明子都没问他去了哪儿、何佑仪又在哪儿。
任凡安摘下头盔,留意着周围:“吃了。”
殷明子把任凡安领进屋。两人掩门的时候,桩子旁边的长毛马打了个响鼻;马叫毛毛,名字是殷明子起的,脾气怪,挑人,邻里动它不得,只买殷明子、何佑仪和任凡安三个人的账。
进了屋,两个人先是不作声,半晌,任凡安不知冲谁道:“没找到稀奇,就赶紧走人好了。各位的主子我可能惹不起,但你们要是半点消息都没带回去就被我砍了,一来我没招惹到你们主子,不会被算账;二来各位没功,没人给你们收尸。”
沉默片刻,殷明子冲里屋道:“待久了惹恼了我安哥,不——划——算!”
刷。
里屋的人识趣,扒开窗子跳出去了。
任凡安的第一反应是,刚刚那人是颜泊的手下。想到自己让何佑仪给颜泊领走了,任凡安虽有打算,但不知道该怎么向殷明子开口。拢拳碰了碰鼻尖,任凡安道:“明子今天的衣裳真好看,特别是穿你身上。”
“佑仪昨天带我去了长街成衣店来着。”殷明子托起下巴。
“呃。”
“得了,安哥。”殷明子正色道,“用幺幺的话来说,‘任如耕夸弟兄,异!’”
任凡安按了按她的脑袋:“佑仪说要娶你,我才想起你不是我弟兄,而是我姑娘。姑娘就该夸,前些年欠你的,我给你补上。何佑仪他也得给你也补上。”
“咦~~~”殷明子呲牙,“肉麻……话说,看样子今天上午你和佑仪没出大事?佑仪现在在哪儿?”
“颜史卿带走了。”任凡安道,“主要是当时不想跟他起大冲突。”
不过,和颜泊“聊”了一阵,任凡安觉得,等自己去接人,还是免不了跟颜史卿甚至姚小涂的人撕脸。
“颜史卿?”
“就是公子涵昌。”
“他?”殷明子睁大眼,“前一波来咱们这儿的,就自称是公子涵昌的人。今天是怎么了,我们被宫里的人盯得这么紧?屋里有人探,你们在外面也跟人打上照面了。”任凡安抬了抬眉毛:“前一波?还有别人?”殷明子道:“刚刚蹲里面的,拿的是中殿的腰牌。”
任凡安凝眉。中殿,奚王所在之处。七殿真咬起来,开始肯定是中殿的奚王和桦扶殿的姚小涂咬得最明、咬得最凶。若这两殿都盯准了十六将这块肉,任凡安多半就得带着大家避出堇城了。
任凡安:“中殿可是问了其他人的居处?”
殷明子点头:“我说不知道,他不信,我俩险些打上。然后就听见毛毛在外面使劲蹬蹄子。我说我安哥回来了,那怂包就躲了进去。”
不太好。
两条狗果然在抢肉。
殷明子镇定道:“七殿不太平了?”任凡安:“七个人瞪一个皇印,看旁边的人顺眼,是挺难……明子,我去一趟彦先生那儿。颜涵昌说不会把佑仪怎么样,这点我信他。”说着他进里屋把帘子一拉,拍开软甲,褪下,找了件轻便的衣服换上。穿衣服的时候,他鬼使神差走到铜镜边上侧身照了照自己的背,目光顺着上面各种走向的线条过了一遍。
姓颜的观察得还真仔细,画得那么像……
任凡安捞了把头发,把颜泊复又钻回他脑子的影像抽走,而后将铜镜一扣,束上衣袖,拉开帘子出门解马。
“明子,保护好自己,砍了人算安哥的。”嘱咐完,任凡安端起头盔在毛毛的屁股上一顿,牵起马缰疾驰而走。
他脱掉软甲换便衣,倒不是出于对彦瓒纯的尊重。小子心里尊不尊重长辈,老头子又滑又精,一眼就看得出来。任凡安脱甲是因为身上不舒坦,闷得慌;原因大概是体内的东西乱了轨迹,短时间安分不下来。
马背上,任凡安在脑海中迅速清点二十多年来自己遇过的事、见过的人,企图在比较遥远一点的时间中揪出颜泊在他生命中晃荡过的蛛丝马迹,哪怕是过路擦肩。结果是什么都没有……那家伙刚跟他有交集,就来了盘大的。
颜泊为什么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不知道。
为什么知道他身上埋有毒?不知道。
为什么能借着彦瓒纯的名号在他心中直戳一刀?不知道。
于是任凡安开始思考一个早该思考的问题:公子涵昌,何许人也?
每次他在血里蠕动,彦瓒纯都会拿杖子抽他,负手说“给我爬起来,你是为华国大义而生的!”口谈大义,彦瓒纯却拒绝他们十六个人参军,也严禁他们参试,视五司为恶龙,好像“大义”进不得编册、进不得宫门,一旦和二者有关,就会变质腐烂似的。
十六将的“传奇”并非应运而生,而是被一个怪老头强扭出来的。
听彦瓒纯拿着杖子唠叨久了,慢慢地任凡安就养成了远避权贵的习惯;渐渐,继承自老头子的不羁,就跟先天埋在脊梁里一样,成了把人撑起来的、不可或缺的一根骨头。以前对大内朝堂的好奇心被压抑了,而如今颜涵昌在封印他好奇心的罐子上开了个口子,任凡安胸中塞满了无力感。
他对“公子涵昌”的了解局限于《万民刊》,然而版印坊上头有眼睛悬着,《万民刊》不可能让人了解大内颜史卿的全部。
驱马数里,任凡安憋着一口气赶到彦瓒纯的园子,拴好马,直接推门道:“信口空谈,彦先生自己,和您贬损再三的空阁伪儒,有何分别?!”一句吼完,一蓬头老人拄着杖子走出了卧房,在堂屋里跟任凡安对视良久,道:“翅膀硬了啊你。”
任凡安想说服自己平静,然而他自己都没料到,下一秒他把十多年来珍而贵之的头盔摔在了地上。
直视师父。
任凡安不太记得他上次发脾气是多久了。小时候是不敢,怕挨揍,长大后是觉得没必要,想省事。
彦瓒纯扶着杖子把头盔捡起来,在自己的破衫子上揩了揩,再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翅膀硬了,那就自己飞嘛。”说着他递出那头盔:“走走走,走。”任凡安仿佛一脚踩空了,心脏紧了一下,有所迟疑,后抢过头盔毫不犹豫地转身。
“白跑一趟啊?”彦瓒纯在后面说。
任凡安顿住。
彦瓒纯:“撞着啥了?”
任凡安长出口气:“彦先生说过,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还是可以来求问先生的。”“嗯,我记得。所为何事?”“我刚才说的,就是迈不过去的坎。”任凡安喘了口气道,“我觉得先生错了,但先生觉得是我年轻气盛,觉得是我不懂先生讲了这么多年的道理。”
“哦?我何曾说过?”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是就是咯。”
“你……”任凡安顿了下,“先生不置可否,如耕要怎么行事?”
“你不行事,我要怎么判对错?”
任凡安闻言一惊,转身,只见老头子已经走上来了,两人差点就撞上。任凡安退步,这时彦瓒纯道:“我都说了,翅膀硬了,就飞飞看嘛。”任凡安忽然就平静了,移开视线道:“还有一事要问先生。”
“嗯。”
“颜泊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