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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三君七殿替,治乱更 ...

  •   第二章 三君七殿替,治乱更

      公子涵昌,家族柏字辈独子,省字名柏。五行缺水,木盛,遂以“泊”替“柏”,名曰颜泊。掌史册,掌书史,掌更伪。谨慎言行而不拘囿,少子之锐利有也,长者之沉稳有也。人或称颜公,或称涵昌公。
      刻意把五行提出来讲,这段话一看就是出自《万民刊》的某栏,图个玄奇。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万民刊》写的都是不落俗套的人物;颜泊的不落俗在于其公职,因之不被编于五司之下,管领文史确有将帅出征在外的自由,笔墨纸砚,龙椅凤座也不可侵之。言道是“三君十二年”时期有屠戮史官的事件,但三君屠戮的原因,连带三君设新史司的原因,和那十二年间的不少事情,都一道成为秘辛了。
      文字说到了颜泊的性格,而这“锐利、沉稳”之气,自然不是从他管理史库的公务中提炼出来的。“锐利、沉稳”形容的是人的动态而非静态,而公子涵昌悬臂挥墨为静,制衡五司则为动。
      一个人在带头争辩史库的同时,还能在五司之间行合纵连横的谋虑,不为人阴损反得褒奖,确实撑得住《万民刊》的“逸事奇闻”。
      技多不压身。
      都算这一位谦虚了。

      任凡安把快要脱手的铁鞭猛地一拽,绕在腕上,将长街口的颜泊牵引了过来。围着任凡安的堇城士兵让出了一个缺口,那颜泊顺着鞭子的方向疾步而行,最后撞进缺口,稍稍低头,静静看着握着他的墨鞭不松手的任凡安。
      任凡安再收了收手腕,然而对方的拇指在他笔杆上一弹,那银蛇迅速回穴,让任凡安抓了个空。
      颜泊脚步刚退,任凡安捞了一把,将他的手连同墨笔一起攥住。

      公子涵昌眉梢一动,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不但不往外挣,还将左手覆上了任凡安的手背。墨色的宽袖滑下,手臂出露,由于发力,颜泊胳膊上有不少凸起的经络;在旁人眼中他这是在试图扳开对方扣住自己的手指,但只有任凡安感觉得到,这位是在将自己的手压得更紧。

      任凡安的视线一勾,本是狠厉的形容,却因为颜泊半掩着的眼睛愣住,目光中的剑影被什么软软绵绵缠缠腻腻的东西堵截了。对方长睫垂帘,深红色的两瓣唇被一侧的牙齿轻咬着束在一起,忍着忍着,他面上混糅着忧心的按捺忽然化成了一丝笑意。
      怔了怔,任凡安居然想到,画卷中那晚上,他脑海中定格的最后一幕记忆,也是颜泊的这种笑容。
      “喂,”任凡安微微仰视,“你带了这么多人,也挺好。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没有把我……那啥……怎么着吧?”
      颜泊:“你自己没感觉吗?”
      “……”

      任凡安想了想,觉得前几天他还抱有侥幸,接下来的日子,他该给自己做做心理的灾后重建工作了。他这人脾气不暴,他现在心里略有火气的原因,不是觉得颜泊真的把自己怎么着了,而是自己相信颜泊真的把他怎么着了,却一点儿都不生气。绕了个弯,任凡安认为出于尊严考虑,他有必要翻个漂亮的白眼。
      翻白眼没经验,跟撒娇一样。

      任凡安听见旁边的何佑仪吸了口凉气,于是他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正了正脸色,剑眉一压,骤起的戾气把几个堇城士兵惊得一抖;电光石火间,任凡安扫出一脚,被颜泊错步避过,而与此同时几面剑锋架上了任凡安的脖子。

      按下头盔,任凡安直接以身体的力量排开剑刃、冲散了包围圈;另一边,趁士兵分心,何佑仪用匕首划开周围的人,眼见众士兵复有合拢之势,知道暂时无法脱身,便和任凡安背靠背原地戒备。
      何佑仪搂紧那件嫁衣,低声道:“不知涵昌公所为何事?”
      颜泊的五指在墨笔的尖端上一顺:“皇榜明言,但堇城十六将不尊皇命,陛下心烦,命在下拿人。”
      何佑仪:“陛下?”

      颜泊一抬手,众士收拢了些,剑指包围圈中心的两人。颜泊用持拂尘的手势握着墨笔,道:“华国高位畸形了那么久,也该有君主来整肃纲纪了。”何佑仪:“涵昌公致力于牵制乱吠乱咬的家伙,到头来竟然还是拥护了一条狗?!”

      颜泊道:“没有中心的制衡,书册未曾记录。一枚皇印须要七方掌管,后世见了,会笑话咱们这乱世的。”
      何佑仪怒目:“几十年来华国是治是乱,涵昌公心头没数?是谁抢了饭盆要当狗王?!”说着,他面向任凡安:“安哥,听了那名字,我们去打狗!”众人默然,片刻,任凡安对何佑仪道:“姚小涂。”何佑仪:“什……”任凡安:“我说,爬上了位置赖着不走的人,是姚小涂。”

      “那个女人?”何佑仪惊怒,“安哥你……都知道?!”

      “不然,你觉得那天涵昌公跟我彻夜长谈,说的是什么内容。”隔着头盔,众人竟然听见任凡安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聊了一路风花雪月不成?”何佑仪哑然,脑子里竟然是安哥为了勾出颜泊的密谋而献身的行迹,心底蓦地生发出一种悲壮感。“安哥啊,兄弟一十五,你何必一个人瞒着大家,用这种……”任凡安砸了一下何佑仪的肩膀:“你行了,我为的是私事。”

      颜泊表现出痛心:“哎呀安安,原来你答应和我夜游,是要用计探我?”

      众士兵面面相觑,只觉任公子和涵昌公有故事,但不知道该从谁的说辞中理线索。任凡安暂且无语;当时他料想颜泊城府深如幽宫,但没想到此人在他身后预备了一串螳螂,有自知自明、做好了脱身准备的蝉,相较螳螂还是少了一窍。
      但任凡安回想起来,那时颜泊拿他老爹老娘作威胁,他不赴约还能怎么办。
      颜泊正襟道:“请何公子移步。”
      何佑仪:“……”

      颜泊:“三君十二年之后,是七殿二十四载。十二年三君目明,是以华国河清海晏;二十四年七殿目盲,是以天下静水暂维。但正似何公子所言,七殿里住的是疯狗,互相乱咬,世态平和是因为大家遍体鳞伤,谁都咬不死谁罢了。宫中的七殿不是制衡,而是七分,待得某条狗的腿伤先好了,迟早要翻天。”

      就着头盔中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任凡安听着颜泊同样平稳的话。回想起来,这人现下说的和那晚上说的没什么分别,而且也是一种俯看终生心怀悲悯的态度。任凡安心里终于起了反感,上前一步道:“看来姚小涂是先好了伤了?”

      颜泊按住任凡安的肩膀,眼光化刀,往那历经风霜的头盔里割。切入缝隙,颜泊的视线落在任凡安的眼睛里,却轻得不能再轻,柔得不能再柔:“女子的伤往往只在心,不像男子,既在心又在身,当然好得比较快。”

      任凡安抱臂道:“我又没伤心,涵昌公这样对我说,我会以为你在自作多情的。”
      颜泊的嘴角凝了一丝笑。

      “不知颜公为往事开太平的责任感是不是已经涌动很久了?现在终于找到了条堪用的狗,心情是不是很好?”那天任凡安就想用这话刺他,不料两眼一黑睡过去了,失了机会。颜泊不答,而是挥了挥手,几个堇城士兵立刻过去把何佑仪绑了。
      何佑仪下意识去护那嫁衣:“滚!”
      颜泊看着任凡安道:“别伤了何公子娘子的衣裳。何公子放心,你的喜日如期,颜某只是给你和娘子换个新房而已。”

      透过头盔,任凡安向何佑仪递了个眼神。何佑仪一愣,收敛了声气,被堇城士兵推去了长街尽头,倒也依了任凡安的意思,没再挣扎。

      这边,颜泊突然把墨笔的鼻尖一拨,反剪了任凡安的双手,抽出鞭子来把他捆了。鞭子带刺,颜泊小心翼翼,但捆了几圈后发现对方的软甲十分坚韧,甚至不起划痕,便放开了心将鞭子勒得更紧。

      随后任凡安被颜泊随便推进了一家铺子。见长街上有官拿人,这家铺子里的人不明所以,都藏进了框框篓篓,现在见人直接闯入,框里篓里的人窜起“逃命”,被几个士兵用腰牌堵下,而后颜泊扫视一番道:“各位放心,我只借各位的屋檐一用,还请挪挪步。我们要是打翻打碎了什么,照价赔。”

      闻言,铺子里的人慌忙往外赶。几个士兵一齐出去,顺手带上门。

      任凡安摘下头盔,看了看满屋子还在盘上转圈的陶土,抬头直视颜泊道:“我不跟你打架。”颜泊呼出一口气:“不打更好,今天我也累了。话说你们十六将也没个组织,我们查了一上午,也只顺着你和何佑仪的藤,摸出了一个殷明子。”

      任凡安心里落空,一把团起颜泊的衣领。

      颜泊:“不是说了吗,我保证何公子和娘子的婚宴按期举行,不会把殷明子怎么样。哎,不是说好了不打架吗。”

      任凡安慢慢松手:“你把我堵在这儿做什么,谈心封口?”
      “不封口不封口,我倒希望你把我们的事情传扬天下呢。”

      任凡安脑子里没装太多耻不耻的酸腐教条,当下有点不耐烦,主要是想到今天何佑仪和自己出门没跟明子打招呼,怕她等久了担心。“你也知道版印坊在卖……呃,我俩的画?”任凡安的舌头结了一下,近距离面对真人,敷了层雪的脸还是红了一抹。
      颜泊眼睛一弯:“我刻的。”
      任凡安:“啊?”

      颜泊保持微笑:“殷娘子的嫁衣也是我画的。我看何公子护那衣裳护得紧,想来我的画比我的人要受他待见,哎,也好也好。”任凡安盯着面前的脸,愈发觉得自己在盯一坨瘴气。瘴气飞来荡去,做事没个形状,还乌遭得很。

      “别的画不好,油背大汉的品味,姑娘家看了脏眼睛,要做噩梦。”
      任凡安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个圆圆方方有形状的人。

      颜泊道:“那些不是。那些是我手下赚碎银子弄的。刘道旭,画如其人,的确是个油背大汉;得闲喜欢往絺绤坊跑,拗不过我,癖好被我给问出来了。”

      “……”
      “凡安。”颜泊咬字如抿血,“你听我说……”
      “认识不过几天,你我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涵昌公?哎,失足的是我,不是你,而且荒唐一晚,不至于落情吧?”

      “我都是为你好。”颜泊没被打断,沉声把想说的话说完了。任凡安不算个情绪细腻的人,加之不想在一个骗子身上费心,便懒得猜测这颜涵昌为何对自己这么奇怪;趁鸡皮疙瘩还没起来,任凡安随意道:“为我好?您是我爹吗?”

      其实他爹也不会对他说这话。这辈子不会,下辈子倒霉再摊上父子关系,也不会。
      娘和爹一样。
      那两位怎知,自己对儿子冷漠如斯,他们的傻儿子还为了他们给人骗了。
      傻儿子任凡安叹了口气:“不过,颜公是怎么知道我爹娘平时视那铁锤子为宝贝的?”
      “……”

      任凡安接着道:“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了他们,他们说,吃饭的东西贴身,确信那玩意儿从来没有丢失过。为了引我上钩,颜公还特意仿了把锤子,有心啊。”颜泊往前走,任凡安也不跟他硬来,让步后退,直到膝弯碰到了桌子角;任凡安瞥了眼桌腿,轻轻一蹭坐了上去,抬起条腿蹬在桌沿上。

      “您再定在这儿,小心我把桌子坐塌了,您要依照承诺赔银子。”任凡安为了省事而表现出的退让,终于被他一把抹去了,“我告诉你,今天,我,是吃饱了饭的,重。”

      颜泊双手撑着桌面,声音里坠了块石头:“你不是白痴,难道看不出七殿里每条狗流着口水的相貌吗?十六将是三君埋的子,可以不是散兵!”

      任凡安眯了下眼睛:“我说过,我们十六个人不搅水,不参党,哪儿不平,就上去踩一脚,完事走人。”
      “你还是不明白。我没叫你跟我趟泥水!”
      “你要干嘛?”
      “七殿对你们十六个人虎视眈眈,你得把人集合起来,保护好自己。”

      任凡安眨眨眼,扑哧一笑。

      “颜公,十六将不是我一个人的盾甲,不是我一个人的刀剑,每个人都有脑子,都有自己的生活。您当别人是战衣,是用来给我披着逃命的啊?我也不是神仙,哪儿能吹声口哨就战袍加身?”说了半天,任凡安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带偏了,“颜公睡我是睡错了人,第一我想得开,第二我不缺人关心,不会因着您的好意感激涕零,帮你招兵帮你卖命。”

      任凡安看到颜泊的双手握成了拳,钉在桌面上。
      “还有,我这‘十六将’之首的称号是版印坊乱定的,不管用。”

      起初颜泊的额角布了些青筋,不久,青筋消退,涵昌公暗红色的嘴唇一扬:“早知道你这么通透,那会儿我就不忍了。”

      任凡安:“唔?”
      似乎他的人生还没到那么昏暗的地步?
      好像自己的青春还属于自己哎。

      任凡安双手一拍,笑:“啊,涵昌公你早说嘛,我还是抑郁了一炷香的呢。”

      哐。

      盘上的陶土向旁侧一歪,滚在了地上。先是一个不成形的罐子,然后是一个有了模样的葫芦,紧接着,柜子里面丁丁当当响了一阵的成品破开柜门跃了出来,你前我后地跳崖自杀。
      今天居然连着发生了两次地震。

      这次的地震比刚才强烈了很多,任凡安滑下桌子往门外走,却突然心里发慌,旋即感到心脏的跳动失去了节律。他胡乱一捞,抓住了个支撑身子的东西,抬头一看只见那“东西”是颜泊递过来的胳膊。

      忽地两人同时一颤,因着颜泊拉住任凡安没松手,两人抱团滚到了门边。

      并不是地动太剧烈让人站不稳,而是任凡安失去了气力,连带对方摔倒,仿佛无形之中有鬼魂在作妖捣乱。任凡安对这种感觉早就习以为常了,从小到大偶尔犯病,没个定数,但过上一两个时辰人就能活蹦乱跳。他忍着痛深呼吸了一下,半撑起来,刚想伸手推门,不料颜泊箍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还抬手把门闩给别上了。

      外面几个士兵砰砰砰敲了几下门,急道:“颜史卿!?”
      “我没事,别嚷。”
      “呃……隔、隔壁铺子的房梁都垮了。”
      “这不停了吗,而且房梁没垮,就是柜子倒了把门抵了。”颜泊道:“我跟任公子商量事,马上任公子就点头了,你们再等等。”
      “颜史卿没伤?”
      “没。”

      说这个字的时候,任凡安觉察出颜泊的气息有点局促,便下意识偏头,看他是不是被什么给划了。撑着气打量一番,抱着他不让动的这位完好无损,但面上发白,暗红的唇色以惊人的速度浅淡了下去。

      任凡安似乎看见了犯病时自己的镜像。
      刚才不是他把颜泊拖倒的,而是两个人一起腿软。
      “你……也?”任凡安用所剩不多的气力问。
      颜泊合上眼不说话,把力气花在收紧手臂上。

      “也有病是吗?”良久,任凡安听见耳边的人梦话般地道,“还不是因为你。负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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