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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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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小兔崽子
五年前——
魔界重明王朝二百三十年,秋。
魔皇子凛渡在乌烟瘴气的魔界荒原里疯狂奔跑,手里抱着一柄黑糊糊,足有半个他高的大铁剑。他白皙细嫩的双腿被荆棘划满了血痕,养尊处优的脚早已惨不忍睹。可是他不敢停下,因为身后有无数鬼兵正磨牙吮血,等着取他项上首级回去封功进爵。
他的小叔叔处心积虑地发动了这场政变,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父亲的死亡,母亲的疯癫。大将军赤目剑魔义无反顾将追兵拦在他身后,他才有机会逃出宫殿,捡回半条性命。而他怀里的这把剑是父亲察觉异样后立即塞给他的,父亲的遗言仿佛还在耳边:“孩子,这是魔皇族的象征,诛神剑,任何情况下都一定要保管好!”
“我得去找我妹妹。”他边跑边想。
然而赤目剑魔已然牺牲,鬼兵们离他越来越近,转眼间,凛渡直接被逼到了悬崖之上。崖下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海,名曰无望海,无望海下,万物生灵皆无希望,这海是魔界与人间的分界口,海里浮不起任何东西,反而会将接近的事物死死吸入海底,如若落下,尸骨无存。
凛渡战战兢兢地一步一退,而鬼兵们则步步紧逼。他看到了其中有位昔日的属下,于是沉声冲着他道:“魑,你别过来,我妹妹怎样了?”
“殿下,您别往那海里跳,乖乖和我们回去,尚且能见公主最后一面。公主早早地被安排在了行宫,平安无恙,也没人会动她。”
凛渡知道,这些追兵是想拿着自己尸身回去领赏,妹妹和母亲都是女子,那篡权的狗贼不会杀了她们,可自己,却是必死无疑了……
面对在所难免的死亡,这个刚过完十五岁生日的小孩居然显得异常平静,他抬头望着绿色的太阳,纵身跳入崖下。
他讽刺一笑道:“本世子的尸骨,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叛徒来收。”
一瞬间,黑黑的海水将他紧紧包裹,强烈的窒息感扼紧了他的喉咙,无助与绝望顺着骨髓侵蚀着他的意志,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想要呼吸,想要呼救。
好黑,好像照不进一点光…
突然,他怀里的剑陡然间燃起了一片红色火焰,那剑表面上黑糊糊的壳层一片片地剥落,露出了内里雪亮的剑身。
凛渡吃力地用指尖轻触剑身,耳边开始回响起凄厉的惨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合成了一段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然而凛渡却没有机会惊讶了,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眼皮沉沉落下,那剑都还在熊熊的燃烧着。
*
檀言是被一阵狗叫声给吵醒的。
“汪汪汪……嗷嗷嗷……”他本来不想醒的,只是被这声音烦得眼皮突突乱跳——如果他有眼皮的话——实在郁闷得很,这才纡尊降贵地醒来了。
上次他醒来,还是在给一个非亲非故的小鬼消灾,本来他也不想醒的,只是那无望海的海水压得他骨头发痒,像是有蚂蚁乱咬,实在难受,睁眼一看,居然有个小鬼临死前还不忘死死抱着他,感动之余,就顺手把他给救了。
这回醒,他也搞不懂自己在哪儿了,想来应该是在无望海底吧,嗯,那儿倒是个清净地,可无妄海底怎么会有狗?莫不是哪只神犬失足落水,正向着自己嗷嗷求救?
正想着,他突然感到某个湿漉漉、温热热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抹,蓦地睁开眼,只见面前是几只不同品种的狗脸,隔得极近,正伸着腥臭的舌头在他身上乱舔,津津有味的样子活像他是一块会说话的糖醋排骨。
檀言:“……”
简直大胆!他上古邪剑哪是这群畜生能随便乱舔的?不对,根本就不是能舔的!檀言怒火中烧地想一剑砍掉这几个狗脑袋,也好用血给自己解解渴,却发现身体怎么都动不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上次救那臭小子消耗了一点法力,当时就感到有些虚弱,也没多想就睡了,难不成他上古邪剑九百年不曾活动筋骨,缺了剑魄,竟虚弱至此,救个人便用尽了全身功力?果然不该大发慈悲,普度众生是那些正道大统做的,哪轮得着他这人间祸害去瞎凑什么热闹?
正想着,他又倏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出现了一张人脸,细细一看,分明就是上次那个拖他下水的小鬼。那小崽子的五官似乎长开了一点,依稀间比以前更明朗了,不过却有点面黄肌瘦,还有些阴阴郁郁的,不复之前又白又圆的样子。
檀言细细盘算,这是过了多久了?……嗯,得有一年了。
只见那小子面无表情,拿起不知道什么破布往自己身上乱擦,檀言连忙将神识扩散到外面,这才发现自己这威风凛凛的诛神剑居然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匕首!小匕首正乖乖的躺在小鬼的手里,而那小鬼分明是在用自己粗制滥造的袖口擦他身上的狗口水。
檀言崩溃地想:“这他娘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这时,有声尖利的叫唤从远处传来:“林渡,磨蹭什么,快回来干活!”檀言直接被他挂在了腰间,随着走路一颠一颠地撞击着大腿,他实在被颠的七荤八素,索性又把自己的神识放了出来,顺便探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们处在一个小楼的后院,小楼足有三层高,雕栏画栋很是漂亮,楼外是四通八达的人间集市,人来人往热闹的很。他再仔细一看,却见小楼门粱上赫然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怡!红!院!
料是檀言再不食人间烟火也知道这是古往今来妓院最青睐的名字,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秀秀气气的小子居然跑到妓院去打工了,果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不过,他怎么感到有一丝异样…?
正琢磨着,林渡已经小跑着来到走廊,谁知迎面突然走来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只见那男人走路摇摇晃晃,酒气冲天,敞开胸口露出自己那油腻腻白胖胖的肚腩,嘴里还骂骂咧咧不知说些什么,显然一副喝醉的模样。
林渡压低了脑袋,贴着墙脚,尽量把自己缩成一颗无人问津的小豆丁,谁知那男人像是谁躲他他找谁,竟直接一个肚皮向林渡撞来,还顺便一把搂住他瘦瘦的肩膀,伸手一抬他的下巴,对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片刻,猥琐一笑道:“嗯……这小模样长得,我喜欢。”
檀言仿佛天灵盖被雷劈了般震惊,他瞬间就意识到刚才的异样出自哪了——在这三层小楼的“妓院”里,他竟没感受到几个女子的气息!
林渡虽比那男子矮上不少,却反手夹住了对方脖子,毫不迟疑,猛地一甩,直接把那酒囊饭袋甩到了地上。跌坐在地上的男子呆愣片刻,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小倌楼里的杂役欺负了,当即开始撒泼打诨,大吼大叫。
旁边路过的杂役见状,连忙跑来扶起地上的肥萝卜,温声细语地道:“哎呦,官老爷别生气,别生气啊,这臭小子新来的,不懂规矩,我们也不敢让他服侍您……您看他长得歪果裂枣的,哪有小楼里那些斯文公子漂亮,您看,要不小的领您……”
“不要!我不管,我就是要他!我就是要他嘛!呜呜……”
被评为“歪瓜裂枣”的林渡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为所动,活像一根谁看谁不顺眼的倒刺。
那杂役见对方不肯罢休,又见林渡一颗榆木脑袋杵着不走,随即做出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朝林渡吼道:“你个臭小子!敢把官老爷惹得不高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
林渡这才转过头离开,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替他脱险的良苦用心,低着头咬牙,袖子里拳头紧握,不声不响地愤怒着。他想:总有一天,自己要让所有这些欺负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首席观众檀言好不容易地从“这小崽子居然跑小倌楼里去了”的震惊中走了出来,随即才在心里后知后觉煞有介事地评论:“不谙人情世故,不懂察言观色,戾气太重,未来怕是少不得被洗刷一番。”不过转念一想,他恍惚记得这小子是个魔族人士,怎地沦落到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欺负了?而且还是……被劫色?
左转右转,林渡他们走到了小楼中心,楼里灯火辉煌,罗云屏风遍布,横梁精雕细琢,底层是喝小酒唱小曲的,而阁楼上的小包间则是“干大事”的,无数或清秀可人如水葱或花枝招展如孔雀的“斯文公子”在诸位恩客间辗转流连——总之,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何为“骄奢淫.乱”。
而林渡在里头擦擦桌子收收碗,竟是脸不红心不跳,来这小楼半年,他早看习惯了这些凡人的丑恶嘴脸——不,应该说,他不得不习惯。
在这荒唐的世事面前,再意气风发的少年,也都会被拔掉全身的刺,变得沉默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