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丝”》碧波生

6、庄园晚宴

　　栗色驮马由马勒村一个去纯瑞脊送货的年轻人赶着，他的马车只有一匹老马，多套一匹马大大加快了送货速度，晚上说不定可以不必在旅店花钱留宿。于是他很乐意将自己的平板货车清出一小块地方，让苔丝搭个便车，还用干草给她团了一个简单的软垫。

　　到达纯瑞脊的山坡下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年轻人卸下了马，将缰绳交到她手里。那匹鼻子上带着一块白色斑点的驮马安静地跟着苔丝上坡，她不时甩甩腿伸伸腰，临时起意搭车过来，省了几个便士的马车钱，却着实把一身骨头颠得够呛。

　　德伯，她一路上预想的敌人，此时却并不在家。“少爷大概得晚上才能回来，镇子里不是有舞会吗，玛吉还央求我给她放个假呢。”今天是礼拜六，纯瑞脊下的乡村广场常常有热闹的乡村舞会，人们合着简单的音乐和节拍两三起舞。夜色更深一点，广场旁的酒馆则成了舞后男女眉来眼去的好地方。

　　“对了苔丝，”汉莫太太提醒她道:“上午那位小姐派人来找你，说是请你帮忙。”她的嘴朝旁边的宅院努了努，“我告诉她你今天不在，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去看看吧。太太跟我准许了你的假。”

　　威尔森小姐依旧在同一间静室等着她。她亲切地朝着苔丝一笑：“实在不好意思，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就给你添麻烦的。可是我哥哥今天居然就到了，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她指指窗外那片树林，“哥哥决定要给这里取名叫白鹿苑庄园。这得感谢你的主意。他们现在去看那片林子啦，布朗太太如今正在后厨忙着，我想，这时候你能帮她就再好不过了。”

　　对于苔丝开出的原料单，布朗太太豪气地指挥小女佣去镇里采买。两个厨娘在准备主菜，甜点的任务就交给了苔丝，一个手脚伶俐的女佣留在她身边打下手。

　　按照她之前和威尔森小姐说好的菜单，甜点应该包含一份戚风奶油水果蛋糕，水果塔，杏仁饼干，还有风味清新的南瓜派。

　　烘焙看起来步骤繁琐，其实……确实很繁琐。对于新手来说，单烤一份戚风或者海绵蛋糕就要花上几个小时功夫，这个过程里还无暇分心做别的事情，而甜点师大赛里，选手们一两个小时内往往要做出几十份不同的点心。

　　为何？无他，唯手熟尔。

　　水果塔和南瓜派的塔皮属于一种，两者可以同时进烤箱。戚风蛋糕的烘焙需要半个小时，而装饰之前需要一个小时以上的彻底晾凉，这时候正可以烤制水果塔底和派皮，还有做法简单的杏仁小饼干。

　　杏仁小饼干的调味由苔丝自己掌控，饼干的塑形她做了一个样子，帮手的女仆就可以完成得很好。戚风蛋糕需要分蛋打发，蛋黄与无味的植物油混合，加牛奶，最后筛入面粉，然后是蛋白霜……

　　Wait！植物油！苔丝在询问了小女仆之后终于绝望地发现，玉米油在此时，至少在英国，还是个没有听过的说法。如果苔丝此时可以上网，搜索玉米油历史，她就会知道，距离美国人在广阔的印第安纳州玉米地发明出榨油机并将玉米油推广商用，还有十几年。

　　怪不得还没有人做出正宗的口感轻盈的戚风蛋糕，原来大家都只能用黄油。

　　不过玉米油黄油不是大问题，戚风蛋糕真正的关键，在于蛋白的打发。她这么安慰自己。

　　打到什么状态呢？打到手酸就行了。加了柠檬汁和糖粉的蛋白打发出直立的尖尖角状态，迅速同蛋黄糊翻拌，倒入干净的模具，放入烤箱。

　　上帝保佑，戚风蛋糕出炉时并无异常，遇冷后坍缩到了正常的高度。倒扣晾凉，接着便有条不紊地调制南瓜派的馅心，水果塔的果酱和装饰。

　　戚风蛋糕的抹面使用了和蛋糕本身黄油香气相得益彰的香草奶油，八月早已经不是草莓的季节，水果塔烤制了桃子、蓝莓和苹果馅，她便摘了几颗新鲜的无花果装饰蛋糕，紫皮无花果的横切面非常美丽。

　　一切就绪，布朗太太开始指挥男仆上菜。这是一场小型的乡村家宴，并没有管弦乐队伴奏，苔丝趁着仆人们服侍的时候悄悄离开。

　　纯瑞脊此刻无比静谧，一天的颠簸劳动，她实在有些乏了，又不想现在就回到德伯家。夏末的风吹得醺醺然，空气里带着刚割过的草叶香味，小路的拐角处有一棵大叶女贞，摇动的树影下放着一张木制的椅子。她坐在椅子上，将头搁在靠背上。

　　此时爱迪生还没有发明出钨丝灯泡，特斯拉还没有发明出交流电系统，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尚是人们的幻想。一个世纪后的美国洛杉矶大地震，全城停电后无数人给警察打电话，声称自己看到了一条神秘的银色光带。而此时，无论富人或穷人，都拥有着一条抬头便可见的璀璨银河。

　　这条银河里究竟有多少颗星星呢？哈代原著里，苔丝和她的小弟弟曾经有过一番拙稚的对谈。那个四岁的孩子满心希望自己姐姐嫁给一个有钱人，这样她就能给自己买一架观星的小千里眼。他问自己的姐姐，是否每颗星星上都有一个世界，一个像我们一样的世界？

　　那个苔丝怎么回答的呢？哦，她说的是，就像家门口的苹果树结出的果子有光滑水灵，有疤瘌流星的，不同的世界也是这样。

　　那个不肯安静的小男孩又追问，那么我们住的是哪一个？是光滑水灵的，还是疤瘌流星的？
　　她回答说，当然是疤瘌流星的。有那么些没有毛病的世界，咱们却偏偏没投胎托生在那样的世界。如果在另一个世界，爸就不会整天咳嗽，天天喝得醉醺醺，连集都赶不了了；妈也不会老趴在洗衣盆上做活，永远没有洗得完的时候了。

　　原主苔丝，确实是一个善良诚挚，时而又有些凄楚的可怜灵魂。自己接管了她的身子，比她多了现代的教育知识，和一点点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人生经验，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呢？赵敏这么迷迷糊糊想着，用袖子盖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