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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返布蕾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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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丝果然获得了亚雷·德伯给她的一日假期,第二天一早出门,德伯在窗户前朝她挥挥手,笑里满是志得意满。猫捉了耗子并不急着吃,而是放它跑几圈,那可怜的小东西以为自己逃出了生天,却不知猎手随时都可以将它重新按在爪下。
维多利亚时代的马车分为两种,一种是富人乘坐的私人马车,贵族小姐们搭乘着自家精致的轻便马车出席舞会,并行的白马鬃毛梳理得干干净净。维护私人马车是一份不小的支出,许多家产败落的贵族在出行时也只能租赁私人马车。私人马车夫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他们衣着笔挺,薪金不菲。另一种则是平民们搭乘的公共马车,许多人进行陆上长途旅行的首选,当然公共马车的价格也说不上便宜,真正赤贫的人出行靠走。
因为是在清晨,苔丝搭乘的公共马车上的人不多,随着马车的颠簸,她倚着车壁差点睡着。一个激灵醒过来,那个拎着藤编篮子的年轻女人已经下车了,布蕾谷就在前方。
布蕾谷是个群山幽抱的地方,苔丝的家位于马勒村,坐落在和缓的东北部谷底。在哈代的原著里,布蕾谷无疑是美丽的,它的土地永远不黄,泉水永远不干,每年五月一日的五朔节,白裙的少女们会在草地上翩跹起舞。它承载了英国乡村的缩影,悠闲静谧,却又落后封闭,曼彻斯特的港口通行着驶往各国的货轮,伦敦工人的餐桌上都摆着来自印度的红茶和蔗糖,而这座宁静的乡村,农民们依旧过着一成不变的贫苦生活。
一路上苔丝都低垂着头,以便避过那些探询和好奇的目光,有女孩子的眼神里充满了艳羡,她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上簇新的苹果绿的棉布裙子,和那顶丝绸装饰的便帽。这一切都来自德伯,他当初拜访自己家时带来的礼物。苔丝不想穿,可除了换洗的两身女仆装,她并没有什么合身的衣裳。
草舍的主人约翰·德北并不在家,亚雷·德伯送来的栗色驮马就拴在院子里,就着马槽喝水。应该庆幸德伯并没有大手笔地把苔丝家破破烂烂的草房拆了重盖,否则她可不能把房子搬回去给他交差。
她的小弟弟,亚伯拉罕,这时正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她时便高兴地放声大喊:“妈,姐回来啦!”他跑上前牵住苔丝的裙角,亲昵地要她抱他。
居安·德北,苔丝的母亲,对于女儿的回归略有些惊讶。她刚刚洗完一盆的衣裳,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脸上带了一点讨好的笑,“乖乖,苔绥(苔丝的亲昵称法),你怎么回来了?”即便生了一堆孩子,加上日夜劳作,从她的身段和脸依旧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必然是一个颇有姿色的乡村妇人。
“乖乖,苔绥,你可不能这样!”居安大惊失色,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一向对父母言听计从,老实巴交的闺女,居然说自己要回来,不在纯瑞脊那个顶阔的本家做活了!
“你爸爸肯定会生气发火的。你怎么好端端要回来?苔丝,那份活计多清闲啊。”居安还试着要在丈夫回来之前说服女儿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的几个孩子们倒是扯着嗓子大哭,“姐姐要回家——不去当富太太啦——咱们没有衣裳穿,没有糖吃,也没有亮闪闪的金镑买东西啦。”
苔丝突然发怒,将那群乱糟糟的孩子都撵了出去,屋里只有居安·德北和她自己,连同摇篮里两个还不会说话的奶娃娃。
“你这是什么意思?”居安被女儿吓了一跳。
“妈妈,”苔丝叹了一口气,“你让我去那里,真的是做工吗?”
把女儿送上德伯来接人的马车时,老德北喝得醉醺醺,做着只能算德伯家旁支的富家少爷因为自家闺女的本家血统把她娶回去当太太的美梦,而他的妻子则看得明白得多了,她的女儿最大的王牌,就是那张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的脸。自己当年走了眼跟了约翰·德伯,女儿的运气,或许比她好得多呢。
“苔绥,你……”居安想辩解些什么,看到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时,忽然失去了力气。她同样叹气道:“真的能嫁进去,过富贵清闲的日子,不比在这好吗?”她举起手,将那双被日复一日的洗衣折磨得发肿的手亮给女儿看,“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难道长得不如你?可是嫁不到好人家,你就得跟我一样哇。”
苔丝心里有些不忍,她无法谴责眼前这个妇人。她浅薄无知,但对女儿并没有包藏着什么坏心,即便当初把懵懂的女儿往德伯身边送,也是因为在她看来,金玉的牢笼也比吃糠咽菜的日子好过。
“妈妈,你想得太简单了。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光我知道的他的情人就有两三个,况且你想想,他有那么大的房子地产,将来还娶不到有钱人家的姑娘?”苔丝一转话锋,“难道说,你们当时送我去,就是为了让我当他的情人,好从他身上捞些好处?让我给他做见不得人的情人,给他生养私生的儿女?”
居安慌忙摆摆手,“苔绥,我可真没这么想过。”
“可是你们送我去干什么?我到了才发现,德伯太太眼睛早就瞎了,怎么可能写了一封信来要让我去给她管理鸡舍呢?”苔丝一字一句,盯着她的母亲。“我差一点就被骗了身子。妈,如果他到时不要我呢?如果我怀孕,生了一个私生子,你要我怎么办?”
居安被女儿的目光逼得忍不住后仰,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也无暇去思考为什么女儿离了三个月,居然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老实说她并没有想过这么多,她一向是这么稀里糊涂得过且过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跟着老德伯凑活过了这么些年,生了一嘟噜七个孩子。女儿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把她吓了一跳,万一她真的坏了身子,生个没人肯要的私生子,那接下来可没人肯娶她了。
没办法,居安·德北从把自己女儿生下来,唯一关心的就是她的婚事了。至于养育,她只出了奶水,不过这也比她的丈夫好得多,后者连自己女儿取名都不上心。
“那……苔丝,咱们该怎么办啊。”居安彻底没了主意,决定一切都照女儿说的办。
“他是绝对不肯娶我的,还跟我要花在咱们家的钱。妈妈,你得劝爸爸把马给我,还有他给你的钱。”她顿了顿,“你放心,我不久就给你们寄回来钱,足够你们再买一匹马。”
“可是你哪来的钱呐?”
“我找了别的活干,有一位太太想给自己女儿请个会读故事书的保姆,我从那辞了职就去。”
苔丝并不是个大字不识的乡村姑娘,恰恰相反,她受过小学的基础教育,而且在学校的表现一直名列前茅。拜英国1770年通行的教育法所惠,乡村同样也有学校,布蕾谷的小学正是一所由政府补助的国家学校。她的老师是一位从伦敦毕业的年轻姑娘,苔丝在她的教导下很快克服了土话口音,并以第六级及格的最高成绩从学校毕业。
原主苔丝的打算,是找一份小学□□的工作,或是趁着夏天去旁边的城镇给人做工,攒钱给父亲买一匹新马。只不过亚雷·德伯的到来打乱了她的计划。
老德伯被孩子们找回来时依旧是醉醺醺的,听了妻子的话一通摔打,表示绝不肯屈从这个德伯旁支家的小兔崽子。至于马和钱,他是绝不肯还回去的。
“他不会跟你讲道理的,说不定牵了马拿了钱,还要把咱们的房子给拆了呢。妈不是用了他的钱给孩子们买吃的了吗,还有你手里的酒。”
老德伯不吭声了,倒在黑乎乎的床上,似乎是醉得厉害睡着了。居安把剩的零钱交给她,苔丝点了数,将自己兜里的十几先令交给她,只留了坐马车回去的钱。这是她在纯瑞脊做工三个月的钱。
居安·德北将马交到她的手里,“苔绥,你爸醒了我会跟他说的。如今你有主意啦。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苔丝将缰绳绕到手里,“妈妈,我不久就给你们寄钱。不过,你得先帮我把一样东西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