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美元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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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是，这场晚宴最吸睛的主角并非是场上的英伦贵族们，而是一位远道而来的美国姑娘，还有她脾气不大好的哥哥。
黛西·沃克来自罗德岛，她的父亲经营着跨国毛皮生意，作为一位女继承人，她的身价或许比场上任何一位男士都要昂贵。当她在母亲的陪伴下踏入宴会厅时，几乎所有人都忘却了平素的礼节，用探询或鄙夷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大洋彼岸远渡而来的客人。
黛西小姐似乎并不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她略带惊恐地垂下头，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母亲，动作之间，颈项上那串镶钻祖母绿光辉闪烁。苔丝一边观察着场上男士们的表情，一边心里腹诽，面对着这样一个身携百万巨款陪嫁的美人，不知道有多少穷困潦倒的伯爵子爵们意动了呢？
这就是著名的美元新娘（Dollar Princesses）了吧。
别看宴会上的绅士夫人们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这群19世纪下半叶的英国贵族们早已不复祖先们百年前的荣光。佃农们纷纷涌向伦敦成为工人，依旧守在贵族土地上耕作的只剩下老弱病残，以及如苔丝父母一般愚昧不知变通，被时代所抛下的人。而随着美国西部广袤平原的开发，这些英伦贵族们昔日引以为傲的田庄出产顿时变得不值一提。
让他们的经济情况雪上加霜的是“贵族绝不工作”的信条。工作日与休息日是食不果腹的贫民们遥不可及的奢望，是游走于股票与债券场上的中产阶级们新兴的生活模式。但对于老牌贵族而言？工作？对不起，他们的生活构成只有伦敦繁忙的社交活动，以及乡下庄园的猎狐休闲，年轻的贵族男子或许还会去希腊作一场长达一年的远游。
不列颠的贵族们当然可以继续他们固执的骄傲，但他们却无法容忍自己的衣服失去镶钻的纽扣，无法忍受日渐没落的城堡与庄园。
与此同时，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正经历着破产与淘金梦交织的镀金时代（gilded age）。随着铁路、矿业、零售等行业在这个国度的兴起，一批来自欧洲的新美国人白手起家成为巨富。他们在罗德岛拥有几可媲美凡尔赛宫的奢华住所，却无法叩开那些比他们早几代就已经在美国安家落户的名流们的大门。
作为一个年轻的合众国，美利坚的国父们相信，君主制凌驾于民政，而任何一位选择参与国会选举的政府议员，或有意于参与政治的美国公民，不应接受任何一位海外君主的册封。
于是对新兴的美国富豪们来说，靠买一个没落贵族的爵位而提升地位是不现实的。
但他们很快想到了替代的办法——凭借丰厚的嫁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英国那群穷困潦倒但有个好姓氏的子爵伯爵乃至公爵们。他们成为了地位更高贵的英国女婿的座上宾，纽约城的社交大门彻底向他们打开，他们付出的嫁妆金额固然客观，但社交门路的打开会为他们引来更多流水般的财富。
随着第一位美元新娘成功嫁入英伦，效仿者纷至沓来，乃至于市面上都出现了名为Titled Americans（《有头衔的美国人》）的专门刊载女继承人家产与她们恋情状况的杂志报刊。有作家曾经嘲讽：“英国的贵族老爷们已经为美国的女继承人们奉献了不少头衔高贵的丈夫，但别担心，现在还远远不到供应缺乏的时候呐。”
苔丝的思绪被门德尔松的圆舞曲带回到宴会现场。场上的男女们已经交换了两轮舞伴，但尴尬的是，还没有人邀请黛西·沃克进入舞池。
美元新娘们还尚未成为潮流，男士们谁也不敢冒着被贵族同伴们耻笑的危险做出头鸟。
不只是绅士们，连宴会上与黛西小姐同龄的少女们，也没有人和她哪怕搭一次话。
饶是在美国生意场摸爬滚打了个遍的沃克夫人，此刻也面色不虞。她的父母来自法国布列塔尼，这个从小要跟三个姐姐共享一张破木床，只能捡她们旧衣裳穿的金发女郎靠着自己的美貌收服了当时已经是一家杂货店主的梅恩·沃克，更凭借她的冒险精神和生意头脑，与志同道合的丈夫攒下了惊人的财富。
将女儿黛西嫁入豪门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尽管丈夫与儿子从来都看不上这群“游手好闲”“最大的本事就是挥霍钱财”的英国老爷们。
沃克夫人的固执占了上风。在女儿黛西从林顿霍尔女子中学（美国第一所女子中学，创办于1746年）以优异成绩毕业后，她立刻带着女儿远渡重洋。
她以为斯宾塞伯爵夫人的邀请函已经代表了伦敦上流社会们对自己和女儿的认可，但她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比纽约老钱们更傲慢的下马威。
她的额角已经隐隐有青筋跳动，但对体面的顾虑让她按捺住内心的怒火，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胸针，继续带着笑容与宴会的主人客套寒暄。
“亲爱的，听沃克太太说你很擅长弹钢琴，为什么不向我们展示一下你的才艺呢？”或许是之前就已经受人之托，斯宾塞伯爵夫人在舞曲间歇中敲杯示意乐队暂时停下，她提高了嗓门，以便全场的宾客能听到她的声音。
喧闹的大厅很快安静下来，接着是一阵阵的窃窃私语声。
黛西依旧是微微垂着头，在女仆的指引下坐到了钢琴边。她弹奏的是一曲轻快的肖邦的C小调圆舞曲，但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弹奏出现了两次中断。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得大了。
黛西小姐的头颈垂得更低了，忽然她的十指手指徒然地按了一下琴键，音乐声戛然而止。
噗嗤——任谁都能听出这突兀轻笑里清晰的不怀好意。苔丝举头望去，很快在安妮·威尔森身边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女，即使在这群大多用鲸鱼骨束腰的维多利亚少女们之中，她的蜂腰也实在太过惹眼。在转头顾盼之间，苔丝只能一瞥到她飞扬的眼角眉梢，还有一方尖细的下颌。
就在这时，苔丝看到安妮·威尔森和那个少女说了什么。安妮背对着她这边，她只能看到那个少女高高皱起的眉头和略带嫌恶的眼神，仿佛是在对眼前人的话语表示极度的不满。
紧接着，安妮做出了让在场不少人都吸了一口气的举动。她主动走到黛西·沃克身边，低声和那个沉默的女孩说了几句，而后钢琴声重新响起，安妮·威尔森也并未离开。她带着任场上谁也挑不出错的笑意，站在钢琴边为黛西翻乐谱。
乐曲奏到终章，是时候为演奏的客人鼓掌了。苔丝望向掌声稀稀拉拉的观众席，果不其然，先前那位蜂腰少女并未有所表示，眉梢也依旧没有放下。倒是爱德华·威尔森的掌声，在这声响寂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郑重。
苔丝摆出了海豹鼓掌的姿势，作为一个不好也不能出风头的小人物，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自己人善心美的目前女主人安妮·威尔森的支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有力、如鼓点又似海潮的掌声打破了室内略显尴尬的气氛。掌声的主人推门而入，身后几位阻拦不及的斯宾塞伯爵府的男仆昭示着这位不速之客擅自闯入舞会的事实。
“Brava！”迈克·沃克一边鄙夷地打量着这群对他投来的目光避之不及的所谓绅士们，一边大声奚落道：“诸位绅士们，懒惰也要有个时候，难道这两位美丽小姐的演出竟不值得你们的掌声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美元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