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TART[三体]》stringdance

8、说服（下） 阴谋与阳谋

　　程心陈述整个事件时的语气始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一些云淡风轻。但对于六个候选人而言，这件事真正的意义却不亚于一颗核炸弹。

　　智子是什么？

　　对威慑纪元的人类来说，智子不过是个高度拟人的智能机器人，一个美女外形的AI，一个三体人驻扎在地球的大使。这个AI的容貌美丽，性情友善，谈吐温柔。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与真正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也鲜少有人会拿她当机器人看。甚至，如果她打扮起来走上街头，还会有不少人为她动心。但是在这些来自公元时代的精英们眼里，智子却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它是与三体世界智能粒子实现量子纠缠的一部冷酷机器，是三体人设在地球的一个间谍，是他们的眼睛、耳朵和喉舌。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语，背后都隐含着三体人的意思。

　　而现在，智子的出面，无疑代表着整个三体世界的愿景，也是它们的直接指令！

　　敌人的迫切愿望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答案昭然若揭。

　　“但是……”面对这种结果，曹彬似乎还想再挣扎一下：“既然你说三体人的思维方式在向人类接近，那这些……会不会是它们设下的一个套？也许它们其实并不希望你担任执剑人呢？”

　　“曹先生。”程心无奈的笑了笑：“你们都能看出我不适合成为执剑人，难道三体人会看不出来吗？如果它们的城府已与人类一样深，它们会直接来劝说我参选执剑人，甚至不惜动用智子吗？”

　　曹彬沉默了。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正如一位十九世纪的著名侦探所说过的那样，当所有的可能都成为不可能的时候，那么剩下的唯一不可能就是真相。三体人要的就是一个不合格的执剑人，这样它们才能达到侵略地球的目的。所以它们会让智子来劝说程心参选，也许，现在公众对于程心的过分追捧与迷恋，也有它们在背后推波助澜。在与人类相处几十年后，不仅人类学会了科技，三体人也学会了谋略！

　　大意了。几乎每个男人都在心中慨叹。

　　“先生们不用为此自责。”程心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事，“事情还有转机，局面并没有糟糕到不可挽回。我们还有很多可以做的。”

　　三体人确实从人类这里学会了计谋。但，与公元人相比，它们的计谋还十分幼稚，仅仅相当于一个几岁的孩子。虽然有点小聪明，虽然会玩一些手段，但在老谋深算的大人眼里，那完全不够看。大人只要随便伸根手指，就能把孩子耍的团团转。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大人对孩子有所防备的基础上。

　　“欲取先予，欲擒故纵。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毕云峰会意地说，“看来，程女士已经有计划了？”

　　“毕先生说的不错。”程心向毕云峰展颜一笑，“实际上，我确实有一个计划。但我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它，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男人们又互相看了看。然后，那个最年长的老者发话了。

　　“您需要我们怎样帮助您？”

　　在那位老人开口的一霎那，程心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与公元世纪政治首领的选举及威慑纪元公众的想象不同，执剑人候选者之间并没有你死我活的竞争。虽然有个人差异，但在这件事上，必须考虑人类的整体利益。因此，他们之间与其说是竞争，不如说是一种紧密的合作。只要是合格的候选者，如果他的当选可能最大，其他人就都会在背后倾尽全力支持他。

　　而正是因为这种合作关系，程心才有把握说服他们去帮助她。

　　“两个执剑人。”程心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我需要联合国修改方案，同时任命两个执剑人。只有这样，你们中的一员才能在我掩护下进驻控制中心。”

　　男人们又面面相觑了一阵。紧接着，毕云峰开口了。

　　“程小姐，恕我直言，我认为这个计划并不保险。”毕云峰眉头紧皱，“我们并没有足够的智子屏蔽室，就算有，我们也不知它的效果是否真如理论上那样可靠。这使得我们的活动随时可能被三体人得知，而您说过，就算您弃权，公众也完全可以推选出另一个不合格的执剑人。那么，您又如何保证他们，保证三体人，不会再次这样做呢？如果它们再次推选出一个……像您这样的人，那么即使通过双执剑人提案又有何用处呢？”

　　“他们来不及。现在离选举时间只有三个月。”

　　“但没有证据表明三体人不会这样做。”毕云峰针锋相对，“我们不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您的这个计划上。除非……”他用凌厉的目光打量着程心，“您还有备用方案。”

　　程心深吸一口气。

　　“是的。如果毕先生是指备用方案的话，我有。”她说，“如果三体人真的打算那样做，那我们大不了就放弃这个提案。我可以采用另一种方式将你们带入地下……要知道，哪怕是罗辑，担任执剑人之初也并非孤身一人。”

　　这是一句隐晦的暗示，但六位候选人的眼中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众所周知，威慑纪元之初，罗辑刚刚担任执剑人的时候，他与妻女共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当然，很短暂，只有两年，但既然有此先例，那就意味着执剑人是可以带配偶一起进驻控制中心的。而对于程心这样一个正值青春的妙龄女子来说，公众也不会希望她过罗辑那样的苦行僧生活。这件事几乎毫无难度！

　　至于带谁？呸！那还不是程心一句话！

　　“妙啊！”片刻的思索之后，头脑最为灵活的曹彬首先明白了程心的意思，眼神一亮。

　　程心的这个计划分为AB两个方案。A方案，由七位执剑人候选者联手合作，四处活动，促使联合国讨论增加一位执剑人。这部分行动完全不用隐瞒，甚至要大张旗鼓，故意让三体人得知，目的就是为了测试它们的反应。

　　正如程心所说，三体人的确可以引导公众，重新推选出一位与程心一样不合格的执剑人候选者。但前期他们已将所有资源向程心倾斜，且赢得公众支持率需要一定时间，而如今离投票日期仅剩下不多的几个月。因此如果它们想要应对，就必须马上开始行动，否则绝对来不及。而综合考虑所有的影响因素，三体人可能的反应有两种——

　　第一种，三体人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如果是这样，就促使联合国顺利通过双执剑人方案，并依照获票数的多少依次任命第一执剑人和第二执剑人。如果两人中有一个因故无法执剑，则由其他候选者按所得票数顺次递补。这样，不但能尽量满足公众的要求，还同时杜绝了三体人狗急跳墙暗杀执剑人的可能。

　　按照程心在公众眼中的地位，她当选第一执剑人是确定无疑的。但由于她的影响和推动，如今维德的支持率正日益看涨。如果这个计划成功，第二执剑人非托马斯维德莫属。

　　那么，如果三体人获知计划后迅速开始应对，准备推选另一位代言人的话怎么办呢？

　　那就选择B方案，在投票大会上把A方案否决掉！依旧如之前一样只选出一位执剑人，不同的是，由执剑人提出要求：带一位配偶一起进驻控制中心！鉴于以前罗辑的例子，与程心的性别和年龄，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拒绝。所需要的最多不过一纸婚姻证明而已，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而按照程心此前对媒体高调宣布的与维德的关系，这个名额还是非托马斯维德莫属！

　　这是正大光明的阳谋。随势而动，因势利导，有条不紊，环环相扣，堵死了除此之外的所有可能。哪怕三体人知道前面是个坑，他们也得捏着鼻子往下跳！

　　……充其量也就是跳火坑和跳粪坑的区别。

　　想通之后，曹彬和毕云峰很快就将程心的计划向其余人等解释了个清楚。当然，很多地方依然使用了暗语。男人们讨论了一会儿，认为当前形势下这无疑是最佳方案。

　　执剑人选举的应对大方针就这么确定了。至于细节，候选者们完全可以自行补充。

　　在敲定了作战计划之后，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轻松起来。男人们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轻看程心，他们现在完全把她看成了自己人，甚至能与她开开玩笑。

　　“这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我更喜欢后面这个方案。”曹彬首先开口。他是这些人里面最年轻的，因此话语中不可避免地带了一些年轻人的活泼：“只可惜，我们一早就失去竞争资格了吧？”

　　“看来这个人选，程小姐早已内定了？”霍普金斯的眼中也带了一些揶揄。

　　“维德是最合适的。”程心说。不知为何，她的双颊有些发烫。

　　在智子的评估中，维德的威慑力是100%，所以他是最合适的。程心默念着，像是在催眠自己。

　　“但，这只是个备用方案而已。”眼见曹彬又想说什么，程心赶紧开口打断：“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共同当选执剑人。”

　　“当然，爱情毕竟变数太多嘛。”霍普金斯的语气中透出些许幽默。

　　……程心现在感觉简直连耳朵尖都烫起来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这次说话的是那个俄罗斯人。不知战斗民族是否都比较厚道，但他的确将程心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正如程小姐所说，现在离投票日期不过三个月。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恕我先走一步。”

　　程心点头同意。于是男人们陆陆续续地向她告辞。在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前，程心突然开口了。

　　“嗯……抱歉，毕先生，您能留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