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TART[三体]》stringdance

7、说服（上） 欲灭先学，

　　在那场与维德的谈话过去一个月后，程心迎来了一场规模更大的谈判。有一群人，准确的说，是六个男人，一同来见了她。

　　艾AA告诉程心有访客求见她的时候，程心正坐在新建好的办公室里。当听说那是六个男人后，她叹了一口气，吩咐艾AA让他们进来。

　　与威慑纪元建筑中所有的房间一样，程心的话音刚落，墙壁上就凭空出现了一扇门。六个来自公元时代的执剑人候选者鱼贯而入。

　　比起星环公司其他的房间，这间办公室的空间有些狭窄，七个人同时站在里面甚至略显逼仄。室内仍然设有地毯、墙纸、接待访客的沙发，以及房间主人的桌椅和书架等，无论怎么看都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但随着墙壁上那扇门的消失，室内的每个人都闻到了一股隐隐的电流味。

　　这竟是一间智子屏蔽室。

　　虽然随着人类社会的科技发展，对智子的屏蔽在理论上已经可以实现，但在应用方面，由于资金和技术的双重限制，截至目前为止，造出的屏蔽室不过电梯大小，几乎无法容纳两人以上的谈话。而程心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功的造出如此大的智子屏蔽室，甚至不需要在里面穿着防护服，这不由得让这些男人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有些刮目相看。

　　不愧是阶梯计划曾经的制定人，不愧是现今世界首屈一指的女富豪。

　　而如今，这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正在办公桌后迎接他们。她并没有穿公司总裁常穿的正式套装，而是穿了一袭纯白色的宽松及地长裙，素面朝天，一头长长的黑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客人来访前她似乎正在阅读，手中仍然捧着一本公元时代的纸质书。她向他们点头致意。

　　“请坐吧，先生们。”

　　“谢谢，但我想我们站着双方都会更自在些。”六个男人互相看了看，一个秃顶的老者，自称为霍普金斯，代表他们发了言：“明人不说暗话，我就开门见山了。程小姐，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劝说您不要竞选执剑人。”

　　“哦？”程心放下了手中的书，“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如果你竞选执剑人，几乎肯定能成功。”一个英俊的俄罗斯人说，“你形象美好，曾是PIA成员，又是个女人，而且是唯一拥有另一个世界的人……但你并不适合担任执剑人。”

　　“孩子，你不明白成为执剑人需要些什么，更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六人中的最年长者接替俄罗斯人发话了，“你没有政治经验，年轻，资历有限，还没有正确判断力，更不具备执剑者所要求的心理素质，你除了善良和责任感外什么都没有。更何况，你根本过不了执剑人的生活，那对你来说是一个相当糟糕的位置。”

　　程心垂下眼眸。男人们说的显然是对的。她可以当个优秀的技术人员，但缺乏魄力。她从来就不是那种能拍板下命令的领导型人格，自始至终都不是。

　　她又想起了另一场人生的经历。她最终没能按下那个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按钮。

　　沉吟片刻后，程心抬起头。

　　“并不是维德让你们来的，对吗？”

　　“实际上，他劝我们不要来。”另一个男人回答。程心对他有印象，在另一个时空中，正是这个叫做毕云峰的男人报了警，从维德手中救下了她的命。程心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毕竟在那个世界，正是他的这个决定间接导致了大浩劫的到来。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绝对不会。

　　“然而我们还是来了。当然，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与维德无关。”一个最年轻的男人说。程心也认识他，在未来，这个名叫曹彬的男人会帮助维德研制光速飞船：“我们从维德那里听说你要参选执剑人，但我们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希望说服你。”

　　说服她。程心在心里叹了口气。男人们显然都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她却必须要反过来说服他们帮助她，替她完成那些她做不到的事情。而这无疑很难，作为一个长年习惯用数据和实验去论证现象的科学家，唇枪舌剑从来就不是程心的长项。

　　不过有一件事他们还是错了，程心想。如今的她，并不是除了善良和责任感外一无所有。

　　“先生们。”程心合上了手里的书。年轻的姑娘抬头向这些男人微笑，笑容里带着莫名的狡黠和自信：“关于你们对我的评价，我承认那都是对的。”

　　男人们松了一口气。显然他们认为程心已经被他们劝服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要去竞选执剑人。”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男人们面面相觑。

　　“为什么？！”六个人中最年轻，也最急躁的曹彬脱口而出。

　　“程小姐，您让我们失望。”霍普金斯也面露忧郁，“我们本来认为您不像外头那些娘们儿和假娘们儿……我们认为您会明事理的。”

　　“稍安勿躁，先生们。也许你们愿意听听我对这件事的解释？”程心站起来。她停顿了一会儿，等待着屋内诸人的反应。

　　男人们并没有明确的表示反对。

　　“在这之前，我要先向诸位介绍一本书。”出人意料的，程心没有直接说明她参选执剑人的原因，而是举起了手中的书本：“是本好书，毫无疑问的。我想在座的不少人都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因为这曾是一部家喻户晓的电影。当然，找到一本由它改编的纯文字书并不容易，特别还是这种纸质的。但我还是有幸得到了一本……它的名字叫做《长江童话》。”

　　男人们依旧一头雾水。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人的眼中明显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但是，真正令我惊奇的是，这部作品居然是由三体人完成的。”程心没有去管这些男人怎样想，她行云流水，一鼓作气地说下去：“当然，三体人的作品并不止这一部，而我看过绝大部分。平心而论，它们都很不错，非常不错。人物全部是地球人类，环境也全是地球类型的。作品都十分感人，充满了人性与文化之美。但是，在观赏这些作品的时候，我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欣慰。”

　　程心停顿了一下，凝视着那些男人的眼睛。

　　“我所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随着程心说出这句话，男人们重新静默下来。现在，他们开始认真听程心说话了。

　　于是程心开始讲述。她扬长避短，娓娓道来，并没有政治家惯常的巧舌如簧、偷换概念，而是仍然采用着两个多世纪前她作为科学家时使用的那些手段——摆事实，讲道理，列数据，仿佛在导师面前进行一场答辩，又仿佛是在对众人介绍一个科学项目。她以一个女子的细心指出历史上一直以来被公众和这些男人们所忽略的，那些细微的不寻常之处，并将它们一一串联起来。自威慑纪元以来的所有事件如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而女子的话语就是将它们穿起来的那根丝线。随着她的陈述，一条清晰的脉络逐渐浮现，最后直指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三体人的思维方式，正逐渐向人类接近。

　　“两个多世纪以来，三体世界透明的思维是他们的一大弱点，而人类复杂的心机和城府是我们抵御外敌的最大倚仗。”程心提高了声音，“但现在，依然是这样吗？三体人正在不断向我们靠拢，反之我们的思考方式却渐渐接近它们！当敌人与我们势均力敌，我们却失去了最大的优势，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先生们，在执剑人这件事上，我无比同意你们的观点。但我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甚至你们怎么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敌人怎么想，大众怎么想！看看现在的公众，他们一派天真，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我这样的人，可以拯救他们！就算我退出竞选，宣布不参选执剑人，你们难道认为他们就会选择你们吗？！公众既然可以推选出一个我，同样也可以推选出别的什么人！还是说，你们也和外面那群单纯的孩子一样，相信三体人真的在追求和平，真的被我们感化了吗？！”

　　“欲将灭之，必先学之……”毕云峰若有所悟，用中文喃喃自语。那是一句古老的东方格言。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程心将这句话补充完整，然后抛出了那张底牌。

　　“智子来找过我了。是她劝我参选执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