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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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清晨，天光正好。乾清宫里久不见群臣百僚，内阁的大学士们早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和皇帝说，纷纷争先恐后地凑上前陈情表意，飞溅的唾沫星子喷了朱由枚一头一脸。
他们明明只有几个人，却愣是吵出了几十个人的架势，一顿叽叽喳喳的，把端立一旁的信王朱由柏吵得脑仁儿疼，趁着堂上正乱作一团，他找准时机便偷溜出了门。
一路向北，打道回府。在穿过天一门时，朱由柏忽然听到一阵轻如蚊蚋的说话声，他循声走去，看到一个少女正背对着自己坐在石坛上。她双肩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泣。
这一定是宫里新来的小宫女，受了欺负一个人躲在这哭呢，朱由柏一时间怜香惜玉之心大起，放轻了步子就要上前安慰。
谁料少女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竟先他一步回过头来，倒把朱由柏吓得一哆嗦。
一张熟悉的面容闯入眼底，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你是……珠儿？”
朱珠也被他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来人是她的二哥朱由柏后，这点惊吓瞬间就化作了惊喜。
她的父皇朱常洛虽生了许多女儿，倒是只得了两个儿子，分别是长子朱由枚和次子朱由柏。尽管朱友柏是宫女所出，和皇后所生的朱珠不是一母同胞，但两人自小就很要好，不是嫡亲兄妹，却胜似嫡亲兄妹。
“是你呀，爱哥哥①！”朱珠一把丢掉手里被薅得光秃秃的花，笑着跑到他面前喊道。
“五年不见，妹妹怎么舌头都捋不直了。”朱由柏伸手去捏她圆圆的脸颊，软乎乎的，手感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他忍不住多捏了几下，边捏边一脸正色地纠正道：“是二哥哥，不是爱哥哥！”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可你看起来明明就很受用嘛，朱珠看到他那样子，不禁一阵腹诽。
兄妹俩闲叙一番，朱由柏想起刚才她一个人坐在墙角的孤独背影，便问道：“刚刚怎么一个人躲在那儿哭了？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给你委屈受？”
“我才没哭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朱珠勾着他的手，把御花园里她和朱璇之间发生的小冲突简要地概述了一遍，最后还以一句虚张声势的话结尾，“我在扬州这么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小事才不值得我掉眼泪。”
这话倒是不假，她确实没掉眼泪，但伤心也是真的伤心。被朱璇轰走后，她就一个人找了处石坛，摘了朵花，一片片地撕去花瓣，排解自己失落的心情。
说这些话时，朱珠脸上一派纯真，但朱由柏可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哪里不懂女儿家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登时便收起了嬉笑之色，敛着眉问道：“你刚才说，璇妹妹还让你去乾清宫找陛下？”
“是啊！”朱珠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像是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朱由柏听后却是心下一动，挑皇帝召见群臣的时候撺掇别人去告状，这朱璇显然没安什么好心啊……
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傻妹妹，这是个陷阱呢？朱由柏觑了朱珠一眼，她圆圆的脸上正愁云笼罩。
但一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当妹妹发现自己上当之后，抽噎着来向他哭诉的样子，似乎也是很令人期待呢……
朱由柏不禁陷入了两难，他狡黠地勾了勾唇，低头望向朱珠头顶的两个发旋，他这个妹妹就像只误入丛林的小兔子，单纯柔弱，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所以你要去向陛下讨个公道吗？现在可不是个好时机啊。”朱由柏将一双桃花眼眯成了狐狸眼，到底还是没忍心，稍稍地提示了朱珠一下，免得这只可爱的小兔子一个不慎，就被恶毒的美人蛇先咬死了。
朱珠低眉垂眼，“皇帝哥哥可是很忙的，我才不会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去打扰他。”
咦，他这傻妹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嘛……亏得他还替人担心，想不到竟是自作多情。
“是啊，大哥在处理要事，许是无暇理你，要不要二哥去替你出口气？”听到朱珠如此为皇帝朱由枚考虑，朱友柏内心不由地涌起了一点醋意。
“那倒不必。既然璇姐姐不欢迎我，我也不是不识趣，大不了我就自个儿玩呗！刚才我想出个好主意，便派人去准备了些东西，此刻应该已经布置停当了。”
这时从远处走来几个身影，朱珠见了，脸上愁容立散，仰着头朝朱友柏眨了眨眼，“就是不知能否有幸邀请二哥哥和我一起玩呢 ？”
一起玩？玩什么？朱友柏抬眼望去，看到几个侍女和她们手里拿的东西，顿时大笑起来，“既然妹妹盛情相邀，二哥我就却之不恭了。”
*
御花园里，朱璇等人正在假模假样地吟诗作对，她们抱着一种等着看朱珠碰壁出丑的心思，一直等到了现在。可眼见日光大盛，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女仍旧没有回来禀报，几人慢慢地就有些坐不住了。
正烦躁着，忽地从远处飘来一阵勾人的食物香气，众人顿觉腹中馋虫拱动，这回倒是真的坐不住了。
“大雪天的，自己动手烤鹿肉②，又玩又吃，真是风雅至极，风雅至极啊！”紧接着又传来男子的赞叹声，伴随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是谁敢扰人清静？朱璇怒气冲冲地带着人，闻着味寻到了一处假山下。
假山前的石台上摆着签子叉子金剪子，旁边立着一个火炉，朱璇看到朱珠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正在搅动炉里的木炭。
朱璇心中一惊，便问：“你没去乾清宫？”
朱珠便答：“我没去啊！”
朱璇又问：“你为什么不去？”
朱珠再答：“我为什么要去？”
你不去我怎么陷害你？见事情没有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朱璇气急败坏，差点没把心里话和盘托出。
朱珠也不明白，朱璇为什么会纠结着这个问题不放，她是公主，又不是皇帝，也不住乾清宫，哪能天天去叨扰呢？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只不过朱珠是一头雾水，朱璇却是若有所思。
这丫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自己若是再追问下去就显得过于刻意了，朱璇敛容正色，迅速恢复了一身高雅的气质，另找了一个角度向朱珠发难：
“我们正在作诗，珠儿妹妹在此处烤肉，又腥又膻的，岂不生生毁了这清雅的氛围？”
朱珠闻言，拿着刷子的手突然顿住。
鹿肉串被架在炭火上烘烤，边缘的一圈肥肉已烤得焦黄酥脆，内里的油脂溢出，正“滋滋”地往下滴，鹿肉的表面渐渐泛起一层诱人的光泽。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这块鹿肉入口之时，会是何等的汪油包汁，鲜嫩弹牙……
连口肉都不让吃，未免也太欺负人了，朱珠抿了抿唇正要说话，朱友柏却突然从假山后面钻了出来。
“何为大俗？何为大雅？”他接过朱珠手里的刷子，在碗中轻轻一蘸，往鹿肉上刷了薄薄的一层蜂蜜水。
“古人说食色性也，脍炙人口，享用美食是人的本性使然，又怎么能说是不雅呢？璇妹妹莫不是姑射山上的仙子，日日吸风饮露，不餐五谷？若真是如此，那本王还要替陛下多谢你，为御膳房省好一笔花销。”
朱璇被朱由柏问得哑口无言，只得阴阳怪气地问候道：“原来是信王，失礼了。本公主并非不食烟火，但御花园毕竟是清净地，你们大吃大嚼的倒是爽快了，却也不体谅我们这些安静作诗的，要是传出去，还不让外人笑话你们蛮横霸道。”
听了这话，朱友柏立刻把手搭在眼前，四处瞭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朱珠见状，很配合地问他，“二哥哥，你在找什么呀？”
“一块牌子。”朱友柏的目光从边上那些公主的脸上划过，在看到朱璇时却睨了她一眼，“你们之中，可有谁见过一块写着’御花园内不得烤肉’的牌子？”
他这话听着比朱璇的更加阴阳怪气，朱珠几乎笑出声来。
“你……”朱璇被气得无话可说，柳眉倒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御花园就这么大，璇妹妹若是看不惯就挪个地方。”朱友柏直直地回视了过去，语气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要不也可以去陛下面前立状诉告，讨个说法，本王相信你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朱珠本来在笑，一听这话可不得了，当即好心劝解道：“不过我劝璇姐姐最好还是不要去哦，皇帝哥哥可是很忙的。”
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朱璇被气了个半死，盯着朱由柏的目光里满是怨愤。
单是这信王也就罢了，不过是个贱婢所生的庶子，不足为惧，至于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公主么……
她将视线转到朱珠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心里一阵犹疑。
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还说什么“璇姐姐别去皇帝跟前告状”，莫非她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朱璇左思右想，一时间竟摸不清朱珠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是诚心还是嘲讽。正想开口为自己挽回些许颜面，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微臣参见各位殿下。”
朱璇闻声转过头去，一下就愣住了。
朱珠也听到了那句男声，她觉得这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仿佛悬挂于天际的新月，也冰冰凉凉的，好似凝结在瓷枕上的晨露。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想要看清说话之人的脸，却撞上了一双清澈无尘的眼睛。
来人的眼神似悲似喜，又无悲无喜。黑发黑眼，面白唇红，鼻高唇薄，脸骨修长，五官皆是细致平直的线条。
他穿着一件黛蓝蟒袍，生得身材高大，四肢纤长，只是一个简单的长揖，却做出了魏晋名士的风流做派，通身的气韵就两个字：
干净。
朱珠忽然感觉，那夜在乾清宫前绮丽幻想里出现的男人突然就有了脸。
这会儿不光是她一个人为这个男子心旌摇曳，朱珠放眼四周，其余的公主们也像被定住了身子似的，一瞬不瞬地瞧着那个男人，表现得甚至比自己还要沉醉。
“嘶......”旁边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咕咚……”这是谁咽口水的声音。
“这是谁呀？”朱珠禁不住好奇，推了推身侧的一个公主，悄声问道。
“他就是赫赫有名的裴提督，裴凤年啊！”
什么！这人就是裴凤年？
朱珠飞快地在脑海里删去了幻想里刚刚补完的脸，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
明明是个奸宦，却偏偏要长出一副圣人模样来蛊惑人心，真是讨厌！
看着这个阴郁俊美的男人，朱珠不禁从鼻中嗤出一声：“他就是裴凤年？呵，不过是一个死太监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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