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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可为什么这样绮丽的想象里会出现一个男人呢?

      朱珠曾读过一本书,书里说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浊臭逼人①,她觉得这话讲得还挺有道理。思及此处,她顿觉这场幻梦索然无味,转身便走向乾清宫大殿。

      趁着夜色未深,她还得去见另外一个污浊的男人——她的亲哥哥,当今圣上朱由枚。

      引路的小太监把朱珠带到了西暖阁,刚穿过一扇花鸟屏风,她就看见皇帝坐在炕上,提笔正写着什么。

      “参见陛下。”朱珠压抑住激动的心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朱由枚闻声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欣喜,“早听说妹妹回宫了,等了半日也不见你来,想是先去见了皇后。来,快坐下,陪朕说说话。”说着便拿起炕上一个半新不旧的蒲团,递给了朱珠。

      少年皇帝长了副上天眷顾的模样,龙章凤姿,眉目清贵,只要不开口说话不做动作,看起来还是很威严的。

      朱珠瞧着自己哥哥傻里傻气的举动,心里不禁一阵好笑,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蒲团垫在了腰后。见他手里拿着笔,她便感叹道:“哥哥这么晚了还在处理政事?如此勤政,真是我大明社稷之幸,百姓之福啊!”

      旻初太.祖废宰相,权分六部,旻成祖始置内阁,势头渐盛。发展到了现在,举国政务悉数都由内阁处置。大臣上奏章,内阁写票拟,最后由皇上御笔朱批,拍板盖印。

      虽然这样一来皇帝肩头的担子轻松了许多,但朱珠知道,当一国之君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朱氏家族里就曾出现了不少耽于玩乐的皇帝,他们嫌麻烦,想偷懒,就把批红的工作都交给了太监③。

      好在她的皇帝哥哥并不是个庸碌无能的人,朱珠一边在心里夸着他,一边凑过头去看那奏章,却赫然发现那上面竟然画了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什么她并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这一定不是批语。

      见朱珠拧紧了眉头,朱由枚讪讪道:“近来朕迷上了做木工,是有好一段时间没亲自批红了,一般都让司礼监的人代为处置。”

      那这应该就是哥哥做木工活时绘的图纸……朱珠再次看向纸上奇怪的图形,恍然大悟。

      他们朱家的人历来就兴趣广泛,没点特殊的爱好还真不敢说自己是皇帝。自开国以来一共十四任君主,有渔色修房中术的,有痴迷炼丹成仙的,也有喜好斗蛐蛐的——总之就是千奇百怪,只有世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讲真,和这些先祖的奇怪癖好比起来,朱珠觉得她皇帝哥哥做木工的爱好简直是高雅得近乎过分了。但堂堂皇帝当木匠,总是属于不务正业,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抱怨,脸色便沉了几分。

      朱由枚哪里不知道朱珠在想什么,连忙补救道:“不过裴卿办事一向稳妥,朕对他很放心。他学问好,于政事也很有见地,前不久朕还提拔他做了西厂提督,替朕稽查天下不法之事。即便是身兼数职,朕也从没见他出过错,要是这样的能臣再多几个,朕便可安枕无忧了。”

      “裴卿?”只有亲近的大臣才会被皇帝称为卿,朱珠忍不住扶额,这宫里除了裴凤年,还会有几个既姓裴,同时又担任着西厂提督的太监?更何况两人才在殿外擦肩而过,皇帝哥哥口中的裴卿一定就是裴凤年,没错的。

      怎么又是他?朱珠突然觉得头大,为什么自己老是碰见这个阴魂不散的坏太监?

      而且皇帝哥哥似乎还很信任他的样子,不仅对他委以重任,言语上也是不吝溢美之词……

      “我不喜欢他。”朱珠愤愤地说,随后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将回京路上她所见到的裴凤年的无礼之举告诉了朱由枚。

      “他还想砍那缇骑的手臂来给我赔礼道歉呢!”说到此处,朱珠忽觉那裴凤年用心之险恶。

      此事明明是她占理,被他这样一搞,反而弄得好像自己无理取闹似的。再说要真让他砍了那缇骑的手臂,那人这辈子还不得恨死她。

      “原来妹妹与裴卿早就认识了啊!”朱由枚听完事情原委,仍旧不忘为裴凤年开脱,“朕觉得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朕看来,裴卿对下严苛、不徇私情的做法,倒是足以成为群臣楷模。”

      糟糕,她的皇帝哥哥被裴凤年这个奸宦蛊惑了,连她这个妹妹的忠告都听不进去了!朱珠眉头一皱,渐渐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近来所读小说《三国演义》的开篇里就写了十常侍祸乱朝纲的故事,再加上本朝之前的确出了不少把持朝政、祸国殃民的阉人,比如刘瑾、王振之流,所以朱珠便自然而然地对裴凤年这个太监起了提防之心。

      正想着该怎么在皇帝哥哥面前揭开这个奸人的伪装,却被朱由枚拉去了里间,“不说这个了,来看看朕的手艺如何?”

      地上的凤锦纹栽绒毯上摆着一张木制小摇床,做工相当精致,朱珠便问道:“这是给皇后嫂嫂肚里的孩子做的?”

      朱由枚轻抚摇椅,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是啊,这份礼物朕是准备到初云生产过后再送出去的,在此之前,妹妹可千万要给朕保密啊!”

      “好啊!皇后嫂嫂见到一定会……”因为忙了一天,到了这会,朱珠终是感到了困倦,眼皮半开半合,半晌才喃喃道:“……会很高兴的。”

      说完她便虚虚软软地摸上了卧榻,歪着身子睡了过去。

      朱由枚见状一笑,把朱珠扶正了睡,取来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又拨了拨火炉里的炭,这才悄然离开。

      *

      第二日,朱珠便打听了裴凤年上下朝的必经之路,埋伏在周遭隐蔽处,就等着吓他一跳,顺便和他谈谈人生理想。

      可巧的是那裴凤年好像和她有心灵感应似的,竟是一次都没出现过,蹲守了几天,朱珠不免有些扫兴。

      不过这些日子她也了解到裴凤年的更多恶行,便愈发坚定了要替皇帝哥哥除掉他的决心。

      听说有个叫杨涟的御史曾在不久前上疏弹劾裴凤年,列其十二大项罪,罪名上至擅权弄法,下至党同伐异,这事在朝里可是引起了好一阵风波。

      就连臭名昭著的东厂提督魏忠贤都不曾享受过这等待遇,要知道,裴凤年在魏忠贤面前只能算是个后辈。这个一年前在宫中突然冒出的人物,在三个月前才得到皇帝的赏识和器重,但他却比资历更老的、同是阉人的魏忠贤还要招人厌,由此可见,这位西厂裴提督的人品确实恶劣。

      但若有人要问,为何朱珠对裴凤年的怨念如此之大,对除掉他这件事如此执着,其实她也说不好。她和裴凤年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照理也不该有那么深的私怨。

      或许是因为她想着自己贵为公主,总该是要为朱氏家族的江山出一份力的,铲恶锄奸,安定天下,这就是她应该做的事。

      又或许是因为经过这几天,她忽然觉得皇宫有点陌生,好像自己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她发现自己和皇后嫂嫂聊的全是过去,皇帝哥哥比起她更信任裴凤年这个外人……

      她真的很想和他们一起制造一点新的回忆,所以她必须更加努力地付出,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真心。

      要不然,她又该以何种身份重新融入到她在宫里的这个家?哪怕只是短暂地待上几个月?她可是很贪心的,才不会因为一点点流于表面的亲情就感到满足呢。

      *

      又是一个没有蹲到裴凤年的早上,朱珠打着哈欠,正想回房睡个回笼觉,在路过御花园时,恰好听到一群女子在热闹地说着话。她放停了步子抬眼望去,却见有六七个美人像玉樽瓶似的立在雪地里,映着皑皑白雪,簇簇红梅,好不美丽。

      想到皇帝哥哥后宫空虚,又见她们年纪和自己相仿,朱珠立即反应过来,这些美人不是别人,都是她的姊妹。

      不像她痴情的哥哥,她的父皇朱常洛后宫佳丽众多,更是生了不少女儿。

      其实之前在扬州的时候,她就时常会想起她的这些姊妹,还有她们小时候在一起玩耍的欢乐时光。

      所以此刻朱珠心头不免一阵狂喜,眼底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她的这些姊妹们重新打成一片了。

      然而一切都只是朱珠的一厢情愿,美人堆里最美的那个女子不知何时翩然来到了她面前,当头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我们正在结诗社呢,不知珠儿妹妹能否暂时退避?”

      结诗社?听起来就很有意思的样子,朱珠对这种能增近交情的风雅之事简直毫无抵抗力,“可否加我一个呢——”

      “——璇、姐姐?”朱珠一眼不眨地盯着说话之人看,总算把她的样貌和记忆里的长相对上了号——这位美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名唤朱璇。

      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般,朱璇哂笑一声,侧头看她,面上是藏不住的鄙薄之意,“珠儿妹妹常年住在尼姑庵里,怕是不曾读过什么书吧?这作诗可不比念经,妹妹若要强行附庸风雅,只怕会贻笑于人啊!”

      朱璇想当然地认为朱珠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没想到却是大错特错。

      她哪里知道,尽管身在庙庵,太皇太后却从没忘记过要教养孙女,五年间请来不少老师督导朱珠治学,所以诗词之类的东西却是难不倒朱珠的。

      虽然肚里有点墨水,胸中也有些傲气,但当着众人的面,朱珠口头上毕竟还是要谦虚一下的,“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②。”

      “那就恕我不能让珠儿妹妹入社了。”朱璇顺水推舟地拒绝道。

      她没听错吧?听到这番毫不留情面的话,朱珠顿时一阵错愕。

      小时候朱璇和她是一块长大的,怎么说也看过彼此流鼻涕、穿开裆裤的模样,她本以为两人之间的情谊是深厚绵长的,哪知道她这位昔日的好姐妹居然就这样翻脸不认人了。

      朱珠吸了吸鼻子,脸颊上泪窝骤现,正准备识趣地离开,耳朵却敏锐地从身后传来的说话声里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字眼。

      “你刚才说了居士对吧?”朱珠猛然回过头,刚才她听到朱璇在给诗社里的各人起别号,而朱璇给她自己封的正是“素问居士”。

      居士她是知道的,是出家人对在家信佛的人的称呼,她可是在尼姑庵里住了五年的,没人能比她更懂居士。

      “璇姐姐何时信的佛?哪天你要是得了空,不妨去我那儿,咱们一块聆听佛法,参悟真如,岂不是很好吗?”朱珠热心地发出邀请。

      此话一出,立时引得众人哄然大笑,朱璇更是朝她翻了个白眼,“我们说的不是一个意思。我说的居士是文人雅士的自称,是有学识的人用的称谓。你可真是个土包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朱珠怯怯地接了话茬,“可一个人平白无故地自诩有学问,不会显得有点奇怪吗?我知道李白自称青莲居士,白居易自称香山居士,苏轼自称东坡居士,这些人可都是文豪大拿啊……”

      她凝眉托腮地思索了一阵,突然一脸崇拜地看向朱璇,“啊,我明白了!璇姐姐的文采一定很好吧,不敢怎敢自封居士,比肩于古人呢?适才听姐姐这么一说,我也是心生仰慕,不知姐姐可否让妹妹我拜读一下您的大作呢?”

      “这……”其实朱璇搞诗社也不过是为了自抬身份,享受众人的追捧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并没多少真才实学。此刻被朱珠这么一问,她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脸上霎时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才憋出一句:“反正我们诗社不欢迎你,珠儿妹妹还是尽早离开的好,免得自讨没趣。”

      朱璇这逐客令下得冷酷无情,朱珠竟有种被人当众扇耳光的羞囧,眼圈一红就要落泪,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初回皇宫竟会受到姊妹们的如此冷遇。

      “眼泪对我可没用,要哭就上你自个儿的地儿哭去!”朱璇冷笑一声,辞锋咄咄地向朱珠逼近,“要不就去乾清宫找你的皇帝哥哥评评理,或许迫于天子圣威,我会重新考虑让你入社也说不定呢?”

      这会儿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嫉妒,露出了真实面目。

      谁叫朱珠是当今皇帝唯一的亲妹妹呢?在宫里,嫡庶之分就是天壤之别。

      公主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朱珠的身材、样貌、学识(作者按,此处应有问号)处处不及自己,可她是皇后的女儿,生来就是比自己这个皇贵妃的女儿高贵,这叫自己如何不恨?

      这丫头浑身上下都冒着傻气,自己随便一激,定是能哄她到皇帝跟前去。到时候,就有她好看的了……

      视线掠过一旁泫然欲泣的朱珠,朱璇的目光缓缓飘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乾清宫里群臣跪伏的景象。

      昨天她母妃遣身边人来知会过她,今日早间皇帝要与内阁诸臣在乾清宫内商议要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打扰。

      朱璇唇边泛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只要朱珠这丫头去了乾清宫,明日宫中就会传出她刁蛮任性,为一己之私妨碍公务的流言,一旦名声坏了,那她就永远都没办法在宫里立足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皇帝此时正在办正事,唯独只有朱珠不知道。待她伤心地含泪离去后,一众美人围在朱璇身边,幸灾乐祸地议论起来,笑得比冬日里的暖阳还要灿烂:

      “天哪,她不会真的要去吧!”
      “看来有人要倒大霉喽!”
      “那也别作诗了,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原来这宫里的女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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