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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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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紫禁城在凛然萧肃之外,又多添一分神秘。玄武门正中的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七八个宫人端立两旁,手里打起一排羊角灯,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
朱珠坐的轿子才落地,在门口迎候多时的钱嬷嬷就上前揭了轿帘,她探身入轿,附到朱珠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朱珠只怔愣了一下便改了主意,决定暂且放那裴凤年一马,扬声吩咐一众轿夫,先抬她去坤宁宫。
坤宁宫历来是皇后的居所,现今的主人是五年前由皇帝朱由枚册立的正宫皇后张初云。
朱珠推门进去的时候,正逢张皇后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两人便来了个四目相对。
“初云姐姐,我好想你呀!”朱珠旋即提着裙子飞奔过去,一下就到了张皇后跟前。
入目是一张容长脸儿,眉眼盈盈,再往下看,长颈平肩,丰润柔美。深青翟衣外罩了件织金凤纹绛红褙子,松松垮垮的,却也遮不住她隆起的小腹。
张皇后怀胎已有三月,报喜的书信还没来得及送到扬州净慧庵,这个好消息就先借由钱嬷嬷之口传达给了朱珠。
张皇后含笑的眼眸弯如新月,朱珠忽然反应过来,对着她福身一拜,“不对,不该叫初云姐姐。该改口叫皇后娘娘、皇后嫂嫂了。”
“没外人在时,随你怎么喊,顺口就好。 ”张皇后亲热地拉着朱珠的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请她坐下,“可有去见过陛下?”
“哪能呢!一听说皇后嫂嫂有喜,我就直接从宫门口赶过来了。”张皇后的话朱珠听进去了,她思量再三选了个“皇后嫂嫂”的称呼,因为觉得这样听着亲切又不失庄重。
正说着,侍女萃雪奉茶上来。刚沏的滚茶热烫,一口下去,朱珠的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了,她把茶水一饮而尽,继续说道:“眼下自然是嫂嫂最重要,纵然是皇帝哥哥也得靠边站呢。”
“就属你嘴最甜。”张皇后抬袖在肚子上轻抚了两下,浅浅一笑,笑里分明带了一丝凄苦。
朱珠这才看到她瘦得尖削的下巴,还有憔悴得没有血色的脸颊,忍不住一阵心疼。
但凡皇室,必重子嗣。
皇后嫂嫂的子息来得甚是艰难,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怀上这第一胎。偏生她的皇帝哥哥又是个痴情种子,硬是没肯广开选秀充实后宫,身为皇帝唯一的女人,嫂嫂为此可是遭了不少的罪。
这五年来,她和皇后嫂嫂分别两地,只以书信互通音讯,自己也时常能从字里行间读出嫂嫂的忧虑和哀伤。还记得有段时间嫂嫂说她日日都在扎针喝药、调理身体,自己便觉得嫂嫂寄来的信纸上也仿佛透着太医院药材的苦味。
但好在这些吃过的苦都化作了甜……朱珠看着张皇后衣衫下的凸起,稍稍泄了口气。
目光再度落到那张难掩忧色的脸庞上,她心里又犯起了难:可如今皇后嫂嫂既已是怀上了龙种,怎么仍旧是一脸的愁容?
朱珠眼珠子转了一圈,却是一下就想明白了。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身子,把头贴在张皇后的小腹上,“让姑姑看看,我的小侄子在里面有没有听话?”
“小侄子?你如何知道我怀的就一定是男胎?”张皇后双眉轻展,转忧为喜,但很快又黯然地别开了眼眸。
朱珠抬起头,乌黑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嫂嫂可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小时候人家让我看生男生女,我可是逢说必准,从未失过手。”
那年宫里设春日宴,大宴群臣宾客,来的孕妇出奇得多,皆扎堆而坐。四岁的朱珠看着面前那一溜的大肚子,突发奇思,一路走一路指,断儿算女,一锤定音。
一开始也没人把朱珠这个黄口小儿的话当回事,但随着时间过去,京中贵妇们的反馈纷至沓来,一个接一个的,居然还真给她猜得分毫不差。
那些倒霉生了女儿的也就罢了,有幸喜得贵子的妇人们竟是纷纷把朱珠奉若至宝,更有人荒唐到给她打造了块“慧眼识胎”的牌匾,送到了宫里。
以至于到最后就演变成了,不论哪个王公大臣家里的女眷怀了孩子,总要先让朱珠瞧上一瞧,说上一说,不为别的,就为求个安心。
“我记起来了,似乎是听你说过这回事。”张皇后稍加思索后说道。
“所以嘛,我说嫂嫂这胎会生儿子,嫂嫂便一定会生个儿子出来的。”朱珠觉得以现在的情况,她绝对有必要给皇后嫂嫂吃颗定心丸。
听朱珠这么一说,张皇后登时破涕为笑,或许只是被逗乐了,又或许是真的相信了。
见张皇后笑了,朱珠也心情大好。她想了想,忽然掰起了手指头,掰着掰着脸色就一垮,“哎呀,我这次回来只能呆两三个月,怕是等不到小侄子的满月礼就得回扬州了!”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也不多呆些日子?”张皇后听说她很快就要走,不禁着急了起来,“就算是多陪陪我也好,你不知道,这宫里的日子……”
说到此处,她喉中一哽,倏地落了泪。
大颗大颗清亮的泪珠从她脸上滴落,朱珠一下变得手足无措,慌乱中就信口许诺道:“嫂嫂别哭,我多呆些日子就是了。”
朱珠觉得皇后嫂嫂只是一时的消沉,只要自己这些时日多抽空陪陪她,多逗她开心,她就会马上好起来的,到时候,自己照样能如期回扬州。
“多谢你,珠儿。”张皇后含着泪说道,眼里终于有了光亮。
朱珠拍着她的背,给她抹了泪,“嫂嫂您言重了,一家人哪有说谢的道理?再说嫂嫂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五年前要不是您救了我,我早就没命了,这会儿哪还能涎着脸皮跟您凑趣呢!”
朱珠与张皇后的结识缘于一场意外。
那是在先帝朱常洛驾崩之后的一个秋天,贪玩的朱珠在御花园戏耍时不慎落水,要不是当时还是新帝秀女的张初云恰巧经过,施以援手,只怕朱珠早就成了溺死在池塘中的一缕冤魂了。
两人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得亲近起来的,朱珠回忆至此,见张皇后脸上泪痕斑驳,一时间情难自已,竟也落下泪来。
姑嫂两个相视一眼,见彼此都哭得跟花脸猫似的,不免又互相逗弄了一番,且按下不表。
*
由于在张皇后那里喝了不少茶水,聊到三更天的时候,朱珠依旧是眼白睛亮。
张皇后不胜睡意,托着肚子沉沉睡去,朱珠轻掩房门,来到庭中,见远处乾清宫灯火通明,便料定皇帝哥哥尚未就寝,她想起还没告裴凤年的那一状,当即提步往回廊走去。
顺着回廊穿过东边角门,朱珠离乾清宫正殿门口只剩一个拐角,这时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裴督主慢走。”
裴……裴督主?
裴督主!
是裴凤年那厮!
朱珠脚下一顿,随即拔腿就朝殿门方向跑去。
殿前做杂役的小太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这位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就被朱珠一把抓住了胸前的衣襟。
“裴凤年在哪?”朱珠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借着灯光看清朱珠腰间悬晃的令牌,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往西边拐角处一指。
朱珠顺势望去,只看到一角黛蓝色的衣袍翩然拂过,很快隐入墙尾,再也不见。
正欲追时,北风忽地送来一阵冷香,闻着像是凛冬里摇落的白梅。
朱珠站在原地,脑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一棵合抱的梅树下,有一男子负手而立。朔风渐起,缀在翠叶褐枝间的一串串白花似珍珠般滚落,濛濛花雨簌簌而下,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
露出一张她看不清的脸。
可朱珠却莫名觉得这一幕很动人,铺天盖地的动人,摄人心魂的动人,却又几乎伤感得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