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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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逃犯事件的风波渐渐平息，回京的船只终于抵达了天津府。不过因为今年冬天异常寒冷，通惠河这段的河水仍是结了冰，在不得已之下，众人只好改走了陆路。
不同于江南的雅澹温柔，京畿风物亦是别有一番韵致。因为生于帝王之家，在去到扬州以前，朱珠也鲜少有出宫的机会，再加上她阔别京城已有五年，所以此番回来，这一路上是走走停停，连路边的一花一木都瞧得新鲜。
一月底的京城又下起了大雪，马驹桥的街市却依旧繁华热闹。沿街卖吃食的小贩们纷纷支起油布大伞，烧鸡烧鸭鲜鱼肘蹄堆叠如山，让人目不暇接。
这条街上叫卖声最大的一个摊主正在油锅里炸排叉，金黄酥脆的，看得朱珠直流口水。
她悄悄往左右各看了一眼，钱嬷嬷一早就赶回皇宫打点收拾去了，这会儿她偷偷买一个尝尝应当不打紧。
付钱交货，路边摊的小食看着不干净，味道却比酒楼里卖的还要好。太过讲究反而会错失口福，可惜钱嬷嬷却不懂这个道理，朱珠无奈地摇了摇头。
排叉吃得还剩最后一口，她正想送进嘴里慢悠悠地细品，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却见一队身着飞鱼蟒衣的卫兵骑着高头大马，正朝这边飞驰而来。
马匹所到之处，那叫一个黑泥白雪污水淌，鸡飞狗跳路人恼。
队末的一个卫兵最是过分，在经过朱珠身边时，他猛然将马鞭在空中虚挥一下，却结结实实地把小公主手里的最后一口排叉打落在地，星星点点的泥水飞溅而起，沾满了她的樱红雁羽褶裙。
“我的排叉——“朱珠看着掉落的食物抿了抿嘴，待视线转到她的脏裙子上时，语气几乎带了哭腔，“还有我的新裙子……”
红岩平日里最见不得她家公主受委屈，即刻以脚点地，纵身一跃，蹬蹬几下就来到了那卫兵的马旁。
卫兵稍一失神就被红岩夺了缰绳，疾驰中的马儿骤然停下，扬起前蹄，差点就把他从马背上甩下去。
勉强稳住身形，卫兵刚抬起头，就见一红衣少女已站在自己面前，她双臂交叉，杏眼圆睁，一脸气鼓鼓的样子。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当街纵马伤人，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说就想跑？”一回京城就遇到这样乌七八糟的事，朱珠的心情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因为天下着雪，她穿上了连帽斗篷，帽子的滚边上缀了圈细细的绒毛，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玉雪可爱。
卫兵看着朱珠，耳根子渐渐红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翻身下了马，打躬赔了不是：“在下是西厂的一名缇骑，此行随裴督主去办了一桩公务，正要回宫向皇上禀报情况，并非有意伤人，还请姑娘见谅。”
除了道歉之外，这位春心萌动的年轻人还有意无意地向初次见面的美貌少女透露了自己的官家身份。
一听此人是个缇骑，朱珠一肚子的气瞬间就消了大半。
本朝内廷设两大侦察机构，即东厂和锦衣卫，合称厂卫①。缇骑是厂卫下属的官职，而厂卫又直属皇帝，是为皇帝哥哥办事的，如此说来她和这缇骑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
心头郁闷才消解，朱珠脑中蓦然又升起一点疑惑，“等等，你刚才说西厂？”
成化十三年，旻宪宗朱见深在东厂之外增设西厂，七年后被迫撤销，正德元年由旻武宗朱厚照复开，五年后亦被撤销。如今都一百多年过去了，怎么这西厂又卷土重来了？
“听口音，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缇骑努力套着近乎，“其实皇帝陛下重开西厂也不过三两个月，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这样啊……”朱珠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缇骑这话说得戳心灌髓，五年过去，她乡音已改，对京中之事也是一无所知……
此刻小公主的心底不免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便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看着忽然沉寂的少女，缇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想翻身上马离开，却又隐隐觉得以后二人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便也陪朱珠呆站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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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朱珠当街拦马一事，引来了不少爱看热闹的老百姓，他们将整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西厂的马队顿时寸步难移。
见前行受阻，队首一人眉头微蹙，拢了缰绳，朝身后招了招手，“出了什么事？”
与普通缇骑穿的褐色飞鱼服不同，他一身圆领窄袖的黛蓝蟒袍，以金丝滚边团出祥云纹饰，正是那位年轻缇骑口中的裴督主。
领头跨马来报：“听说是咱们卫队里有个缇骑挥鞭伤了人，这会儿正被拉着不让走。”
“知道该怎么处置吗？”前头传来的声音犹如初春山涧里消融的冰雪，清冷低沉，还带了点淡漠。
领头看着马上那个高大的背影，暗自替那肇事的缇骑捏了一把冷汗，“属下明白。”
等领头赶到队尾之时，正瞧见朱珠和那缇骑呆立两处，他便以为两人是闹僵了，当下狠了狠心，从腰间抽出绣春刀就要向那缇骑砍去——
关键时候还是红岩挺身而出，使了招空手接白刃，才让那缇骑不至于痛失一臂。
朱珠被这惊险的一幕吓了一大跳，忙抬头问领头，“你这是做什么？”
“裴督主有命，他哪只手伤人，便砍了他哪只手。”领头看了眼红岩，收回刀子插进刀鞘，又看向朱珠，语气缓和了一些，“姑娘这是不愿追究了？”
朱珠勾起唇角，面露不屑之色，“我大人有大量，才不会和你们计较。倒是你们的裴督主，仿佛断人手臂与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冷血残暴到这等地步，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领头见朱珠气度不凡，口气更是骄矜，再看她随侍之人也是武艺不俗，心下便有了计量。
西厂网罗天下情报，京中所有权贵重臣的档案自然也被一一记录成册。除姓名职位阅历癖好之外，各人的亲眷家属也都记载得非常详细，甚至连他们的样貌也描绘成图，附录在册。
领头天生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迅速在脑中回忆了一下，这份名册中似乎并没有此女的资料，便只当朱珠是哪家被宠坏的富户之女，不知天高地厚。
再开口时，语气就冷硬了几分，“我劝姑娘还是谨言慎行的好，裴督主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本来朱珠就对这个裴督主带人闹市纵马的行为颇为不满，此刻再一听他手下之人说话口气竟也如此嚣张，当即便断定这姓裴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心头登时涌起一股火，对领头冷哼了一声道：“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你这姑娘真是不识好歹……”领头怒道。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最后还是那缇骑出来打了圆场。领头强压怒火，夹紧马腹，一扯缰绳，便要驱马离开。
“还未请教你们裴督主的大名？”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领头转头看去，朱珠笑得正得意，笑得脸颊上的两个泪窝格外显眼。
真是年少轻狂不怕死啊……领头轻蔑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想知道你们裴督主的大名。”朱珠以为他没听清，还特意重复了一遍，她要把这个坏人的名字用红墨抄上几次，听说这样就能让对方倒霉。
领头极为恭敬地吐出了两个字，两个足以令天下人胆寒的字，“凤年。”
“凤年？裴凤年？”在得到答案后，朱珠不禁陷入了遐思。
不管是东厂还是西厂，督主的职位都是由太监担任，换句话说，这位裴督主应当也是个太监。
而细数旻朝过去那些有名的太监，姑且不论其人品如何，大多都有个不错的名字。比如说三保太监郑和啦，西厂的第一任提督汪直啦，还有号称正德八虎之首的刘瑾等等，他们的名字都简单大气，而且寓意深远。
再说些近代的，又如本朝东厂的魏提督，他原名魏四，后改名忠贤，这个名字虽然是朴素直白了点，但至少听着让人很受用……
至于这位西厂裴提督的名字嘛……
“凤年……凤年……”朱珠把他的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地吟诵，脑中忽地灵光一现。
自古龙蛇难分，凤鸡并提，所以她猜想这“凤年”二字应该是和十二生肖属相什么的有关。
可他一个太监不好好地叫“鸡年”，却偏偏要叫什么“凤年”，在以凤为尊的皇宫里，委实是有点僭越了。
凤年凤年，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太监。
目送着卫队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朱珠也没了闲逛的兴致，她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回皇宫，到她的皇帝哥哥面前去告那姓裴的一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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